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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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條好友申請我晾了一夜沒透過。

  第二天一早,我告訴老同事:“下週三活動,我去。”

  她回了句:“你確定?”

  我說:“我確定。”

  週三前那兩天我沒閒著。

  早班更衣室裡,同科室的趙姐一邊換衣服一邊笑:“周嵐,聽說你為了一個鐲子把親弟弟送進去了?以后誰還敢跟你家做親戚。”

  她話是笑著說的,眼睛卻在我臉上掃了一圈。

  我沒接話,低頭係扣子,手指在釦眼上打了個滑,重新系了一次。

  護士長路過,站在門口看了我一眼,聲音不高不低:“家裡的事,別鬧太大。科室裡進進出出的,病人也聽得見。”

  她說完走了,門在她身后輕輕帶上。

  我坐在更衣室長椅上,手裡的白大褂疊了兩遍才放進櫃子。

  老同事中午給我發訊息:“金煌那邊又發新傳單了,週三社羣活動照舊。

  我回了個“好”,把手機扣在桌上。

  窗外太陽白晃晃的,我盯著那片光看了好久,才起身去配藥。

  —— * ——

  週三我請了一天假,從衣櫃底下翻出一隻舊錦盒,裡面是我爸留下的老硯臺,沒怎麼用過,但包漿看著像回事。

  我把硯臺拿出來,在燈光下看了半天,又用袖子擦了擦,才放回去。

  我爸走了七年了,這硯臺他也沒怎麼用過。

  我換上唯一一件羊毛大衣,把手機調成錄音模式,放進大衣內側口袋。

  放進去之前,我又拿出來試了一下錄音鍵的位置,隔著布料按了按,確認能摸到,才放回去。

  到社羣活動中心門口,老同事迎上來,壓低聲音:“你進去后,他們可能會推銷,你別跟他們急。”

  她說話時拉著我袖口,像怕我衝進去砸了場子。

  我說放心,我今天是傻客戶。

  她聽了,

沒笑,看了我好一會兒,才鬆開我的袖子。

  活動中心大廳擺了四張桌子,三張空著,一張坐著一位白髮老太太,正跟一個穿西裝的小夥子有說有笑。

  老太太手裡捧著一個紅布包,小夥子在跟她講什麼,老太太一邊聽一邊點頭,笑得眼睛彎彎的。

  我看了她一眼,移開了視線。

  我不想記住這張臉,因為明天她可能哭著去派出所。

  老同事指了指側門:“他們都往那個貴賓室帶人。”

  我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過去,側門開著一條縫,裡面透出來白光。

  我看了兩眼,收回目光,手心在口袋裡捏了一下手機,確認它還在。

  沒過一會兒,一個穿灰色西裝的業務員出來招呼:“周女士是吧?這邊請,我們專家在裡面等著呢。”

  他說話時伸出手虛虛一引,身子側著站在門口,像酒店門童給客人讓路的姿勢。

  我捧著錦盒跟他進了貴賓室。

  貴賓室裡擺著紅木沙發,牆上掛著仿製的齊白石畫,角落裡一臺香薰機冒著白霧。

  空氣裡有股梔子花味,甜得發膩。

  業務員示意我坐。

  我一坐下,沙發皮面發出一聲悶響,他笑了笑,在對面坐下,把雙手搭在膝蓋上。

  業務員笑著開啟我的錦盒,拿起老硯臺,眯著眼看了半分鐘,手勢行雲流水地轉了個圈:

  “好東西,端硯,能上拍,起拍價八萬。”

  他把“八萬”兩個字咬得很清楚,說完抬眼看我,像在等我臉上的反應。

  我沒有反應,他就又低頭看了一眼硯臺,像在重新估一遍價。

  我笑了:“老師,您這眼睛一看就知道是端硯?我家這東西我爸嫌佔地方,一直壓床底下的。”

  我說話時學著我見過的那些老太太的口氣,慢一點,輕一點,目光誠懇地看著他。

  他顯然很吃這一套,靠到椅背上,

笑容鬆了鬆。

  業務員放下硯臺,靠在椅背上:“姐啊,我跟你說實話,值多少,全靠我這張嘴。我說它是端硯,它就是端硯,起拍價八萬,拍出去六十萬也不稀奇。”

  他說話時手指在桌上敲了兩下,像在打拍子。

  他說“全靠我這張嘴”的時候還笑了笑,不知道他知不知道這句話會記在錄音裡。

  我點了點頭:“那要是不拍出去呢?”

  我低頭看著硯臺,指腹在硯臺邊緣磨了一下,像在認真琢磨。

  其實這硯臺,我爸買來就沒用過,底下還刻著“某某文房”的款,假的。

  但我沒抬頭,等他回答。

  他笑著擺手:“那得看鑑定費到不到位。”

  他說這句話時,聲音變低了一點,像是怕被門外的人聽見。

  我抬頭看他,他臉上還掛著笑,但那笑跟剛才的不一樣了。

  我說:“鑑定費多少?”

  我問的時候手裡轉著硯臺,

轉了一圈才放下。

  我儘量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只像一個好奇的老太太,而不是一個在錄音的人。

  他伸出兩根手指:“兩萬。加急另算。”

  他的手指在我面前停了兩秒,才收回去。

  “兩萬”兩個字他說得很平,像在報一個家常價格。

  我點頭,他也點頭,我的點頭像明白,他的點頭像篤定。

  正當我想開口說“回去跟老公商量”,他突然停住了,歪著頭看我的大衣口袋:“姐,你口袋裡裝的是什麼?鼓鼓囊囊的,別是手機落裡面了。”

  我腦子嗡了一下,但臉上沒動,低頭摸了一下口袋:“心口貼了個膏藥,塑膠膜的聲音,磨來磨去。”

  他半信半疑地看了我兩秒,又靠回椅背上,笑著說:“姐你身體不舒服啊,回頭上拍前可得養好,別耽誤事兒。”

  我跟著笑了笑,手心在口袋裡已經全是汗。

  我做出猶豫的樣子:“我回去跟我老公商量一下。

  我說這話的時候,故意把“老公”兩個字拖長了一點,像在琢磨這筆錢值不值得花。

  他臉上笑意不減:“姐,好貨不等人啊,明天就有人來看這塊硯臺了。”

  他說話時,手指輕輕敲了敲桌面,又往我這邊推了推硯臺,像是幫我下了決定。

  我沒接硯臺,就看著它。

  我說行,我回去拿錢,明天來。

  出門的時候,我把大衣口袋裡的手機錄音鍵按了停。

  走到走廊拐角,我才鬆了口氣,低頭才發現自己捏著錦盒的手,指節都捏白了。

  出了活動中心,我攥著手機在大門口站了一會兒。

  老同事從裡面跟出來,問怎麼樣。

  我說他們報價了,兩萬。

  她沒說話,和我並排站了一會兒。

  風有點大,我拉了拉大衣領子,正要走,手機震了一下。

  老同事轉來訊息:“社羣那邊有人看見你弟抱著檔案進了金煌,

我剛從監控群裡瞄到的。”

  我盯著那行字看了三秒,改了方向,拐去了柳河路88號。

  —— * ——

  到了金煌門口,迎面撞上一個人——周航。

  他手裡抱著一沓檔案,穿著皺巴巴的襯衫,領子一邊翻著一邊沒翻,看見我,整個人僵在原地。

  他手裡的檔案差點掉了,手忙腳亂地接住,眼睛瞪著我,像見了鬼。

  我搶在周航開口前,對旁邊的業務員笑著說:“我這表弟也來學習學習,他文化程度不高,多學點好。”

  我說話時看著周航,目光淡淡的,像在看一個遠房親戚。

  他嘴唇動了動,臉上的血色一下子褪乾淨了,又一下子漲紅。

  周航張了張嘴,臉漲得通紅,喊出一句:“姐……”

  他剛喊出一個字,業務員的視線就轉到他臉上。

  我注意到周航抱著檔案的手指在發抖,檔案邊角被他一攥,

出了一個褶。

  業務員一愣:“你姐?”

  他看看我,又看看周航,目光在我們之間轉了兩圈。

  周航站在那裡,像被釘住了,我聽見他喉結動了一下,嚥了口唾沫。

  我伸出手指彈了彈周航懷裡的檔案:“他是我表弟,腦子不太好使,您多關照。”

  我故意說得響亮,像怕人聽不清。

  周航的嘴唇動了動,最終什麼也沒說。

  然后我頭也不回地出了門。

  我走出金煌大門,腳步沒停,走到街對面才停下來。

  我站在街對面,看著那扇門,太陽照在玻璃上,反光刺眼。

  過了一會兒,周航從門裡出來了,站在門口,四處在找我。

  我沒動,他看了一圈,又回去了。

  我在街對面便利店買了一瓶水,透過玻璃看著金煌的招牌,想起周航剛才那聲“姐”,想起他抱著檔案討好的樣子,那種“好騙”的樣子。

  水擰開喝了一口,嚥下去的時候才覺得嗓子幹得疼。

  —— * ——

  晚上,周航給我發訊息:“姐,你瘋了?你來這裡幹嘛?李哥今天問我是不是你派來的眼線!”

  他連著發了三條,一條比一條急。

  我看著螢幕,沒有立刻回,把手機放在桌上,去倒了一杯水。

  端回來,坐下來,才拿起手機打字。

  我回他:“你告訴李哥,我沒來過,你也什麼都沒看見。你要是還想從他的騙局裡出來,就照我說的做。”

  打完之后我又看了一遍,把“騙局”兩個字改成了“那些事”,想了一會兒,又改回去。

  然后發了出去。

  周航沒回。

  我坐在床邊,握著黑著螢幕的手機,一直坐著。

  窗外的路燈亮了,我看著路燈發呆,直到手機震了一下。

  過了一個小時,他發來一段語音:“姐……李哥讓我跟你說,

查到底,周航的名字在每一頁合同上都簽著。他說他有備份。”

  語音放完,房間裡安靜下來。

  我聽完這段語音,沒有發抖,沒有覺得害怕。

  我想起那段語音裡李哥教周航唸的臺詞,想起他蹲在消防通道裡看手機屏保的樣子——他並不可怕,他只是個騙子。

  我又把這段語音聽了一遍。

  第二遍聽到的是周航的聲音在抖,他念那些話的時候,像在唸別人替他寫好的臺詞,一字一字,沒有停頓。

  我聽完了,沒有回。

  我把手機放在桌上,去飲水機接了一杯涼水,喝了一口,才回桌前坐下。

  坐下的時候,我把椅子拉了一下,椅子腿在地上發出一聲輕響,那聲音在屋裡很清晰。

  我握著水杯,涼氣凍得指頭尖發木,握到水不涼了,我也沒再喝。

  然后開啟手機備忘錄,整理今天的錄音:業務員親口說“值多少全靠我這張嘴”,

他說“鑑定費兩萬,加急另算”,他用手摸一下就報八萬。

  我把“用手摸一下就報八萬”打了三遍,才繼續往下寫。

  我按老同事教的,把錄音存了兩份,一份在手機裡,一份加密存進網盤。

  存的時候,我停了一下,給那份錄音起了個名字,只寫了一個字:“證”。

  后來覺得太顯眼,又改名成“週一的班表”。

  改完,我看著那個檔名,笑不出來,把自己逗笑了,又笑不出來。

  臨睡前,老同事發來一張截圖:“金煌又騙了一個。今天有個老爺子去諮詢,被收了三萬定金。”

  圖上是家屬在新開的投訴帖下留言:“我爸非要賣祖傳玉佩,交了錢才跟我說。”

  我看完留言,拇指懸在鍵盤上想回復,最后只回了一個字:“嗯。”

  然后我把手機扣在床頭櫃上,躺下去,盯著天花板。

  我盯著天花板,腦子裡翻來覆去都是那張截圖,

忽然覺得,金煌公司門口那個閃亮的招牌,像一塊吸老人血的黑洞。

  我翻了個身,面朝牆,又翻回來,最后坐起來,從床頭櫃抽屜裡拿出那隻空盒子。

  躺著睡不著,我又拿起手機,翻了翻相簿,滑到那天在派出所拍的照片——周航擦汗時掉出來的那張紙,金煌的鑑定費收據,金額五千,章蓋得清清楚楚。

  當時我說“這紙我留著”,他沒敢攔。

  我放大照片,看了那個章,又縮小,退出去。

  那天他說“這紙我留著”五個字的時候,聲音比現在硬氣多了。

  我看了一會兒照片上的字,角上有一個模糊的指紋,可能是周航的。

  我把螢幕鎖上,把空盒子拿在手裡。

  我把收據、投訴底檔、錄音檔案放在同一個資料夾裡,命名“材料”。

  放完了,我看了看那個資料夾,光禿禿一個名字,裡面裝著別人的棺材本,裝著我弟的網貸,

裝著我自己搭進去的這一個星期。

  我合上手機蓋,靠在椅背上,椅子晃了一下。

  我想起媽家門鎖轉回去的聲音,想起她隔著門板說的那句“你弟都認了,你還報什麼警”,想起樓道裡滅掉的聲控燈,我在黑暗裡站了不知道多久。

  我心裡說:還沒贏。

  我把空盒子拿出來,用絨布把內襯的灰塵擦乾淨,又放了回去。

  絨布是乾淨的,擦完我看了一眼,上面看不見什麼灰,我還是擦了第二遍。

  等事情結束,也許我能把鐲子要回來,也許不能。

  但盒子得乾淨。

  我關上抽屜,躺下,手機設了個明早六點的鬧鐘。

  閉眼之前我又想起那條神秘好友申請。

  我翻出驗證訊息,看了半分鐘,手指點了“透過申請”,但沒發任何字,把手機扣在枕邊。

  對方頭像一片黑,不知道什麼時候會開口。

  我閉上眼,

睡意全無。

  —— * ——

  第二天早晨,我騎車出門,過一個路口,伸手捏閘——閘線空了。

  我整個人往前一衝,一輛電動車擦著我衣角過去,司機回頭罵了一句。

  我推車到修車鋪,師傅捏了捏斷口,抬眼看了我一下:“線頭是剪斷的,不是磨斷的。你得罪誰了?”

  我付了錢,沒說話,推上車走了,后背一層汗。

  回到出租屋,我坐在床邊,后背的汗慢慢涼透,不知不覺熬到日頭偏西,才迷迷糊糊睡過去。

  夢裡那隻空盒子裡盛滿了水,水從盒沿溢位來,怎麼擦也擦不乾淨。

  醒來的時候天已經大亮,我開啟抽屜,盒子還在,合得嚴嚴實實。

  我把盒子拿出來,放在桌角,看著它,在心裡跟它說: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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