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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材料還沒湊齊,李哥的律師先一步找上門。他電話打到護士站,說周航的合同是雙方自願,我再查下去,就反過來告我誹謗。同一天,我媽在電話裡說了一句:“你別再來了,外面都在說你逼S你弟。”

  我握著手機,站了很久。

  那天晚上,那條神秘好友申請終於發來第一條訊息——一份完整合同影印件,上面不止周航,還有五位老人的名字。

  第二天一早,我把材料遞到了反詐中心。

  民警讓我先別聲張,說局裡為金煌開了專案會,資金流水跟了快兩個月,只差人證坐實。我交的那份錄音把話術釘S以后,之前幾個受害者的辨認筆錄才串得起來;不然他們一改口,整個案子就全崩了。

  他說這話時翻著我送的材料,翻到那份完整合同影印件,停了一下,又問了一遍:“這份是哪來的?”

  我說,一個不肯留名字的人給的。

  他點了點頭,

沒再問,把材料收進了資料夾。

  那兩週我正常上班,正常下班,正常吃飯。夜裡睡不著,就坐在床邊,把手機相簿裡那些證據照片翻上兩遍再睡。

  我媽打來過一次電話,問我週末回不回去吃飯,我說值班。

  她哦了一聲,掛了。

  我沒有告訴她我在等什麼。

  週四上午,我收到老同事的簡訊:“抓了。業務經理和那個李哥都在裡面。”

  我在配藥間裡看了這條訊息三遍,手機螢幕亮著,我站在那裡,好幾秒沒動。窗外走廊上有護士推車經過,輪子咕嚕咕嚕響。我把手機按黑,鎖屏,放進口袋裡,繼續配藥。

  配到第三瓶的時候,才發現剛才有一瓶劑量算錯了,只好重新配了一遍。

  我請了假,去醫院門口等她下班,她走出來遞給我一杯熱豆漿。

  她說:“民警后來在群裡說的——李哥進去的時候還在喊:‘我們是正經拍賣公司,

有營業執照!’”

  我把豆漿接過來,熱,燙手心,兩隻手來回換著拿。

  她說完了,我沒笑,她也沒笑。后來我忍不住一笑,笑完又覺得空。

  民警通知我去做一次補充筆錄,我去了。

  走進派出所大廳,看見李哥戴著手銬坐在審訊室門口的長椅上,頭髮亂了,白襯衫釦子少了一顆,露出脖子上一根紅繩——還是那天在貴賓室裡我看見的那根。

  紅繩下面,垂著一塊小小的玉,水頭還可以,像他貼身戴了很多年的東西。

  我看了那塊玉一眼,想的是:他給別人打電話說“媽,發獎金了”的時候,是不是也捏著這塊玉。

  他看見我,愣了一下,然后低下頭,沒有像那晚在消防通道裡看手機時那麼自在,也沒有像在公司貴賓室裡那麼體面。

  他就那麼坐著,手銬在燈下反著光。

  我走過去的時候,他忽然低低說了一句:“那份合同,

是內鬼給你的吧。”

  我沒有停步,也沒有回答,走進筆錄室。

  民警告訴我,李哥本名李建平,之前在金煌幹了一年多,負責“拉單”,培訓話術,教老人和年輕人“演”傳家寶。他從孫桂蘭那批老人身上拿了十幾萬分成。

  他說這些時語氣平平的,像念一份報告。

  我聽到“孫桂蘭”三個字,想起那個電話裡年輕女人的聲音——“我媽那六萬,是棺材本。”

  我握著筆,筆尖在紙面上停了好一會兒,才寫下一個字。

  民警又說:“你那份完整合同影印件,是金煌一個離職員工提供的,說他在公司時留了備份,一直怕被報復不敢露面。那上面的五位老人,名字剛好和投訴底檔對上了。”

  他說:“你弟弟算是運氣好,合同是簽了,但后來金煌的假證書被查出來,鑑定費全部要退還,公司賬戶被凍結,周航當初交的五千鑑定費能退,

那三千加急費本來就是亂收的,案子定性后不予追索,他不用再補了。另外鐲子是從金店追回來的,不是從金煌那邊——你弟后來把鐲子從李哥手裡要回去,自己拿去金店賣了一千五,這點金店退貨記錄對上了。”

  他說到“退”字時,我愣了一下。我在心裡算了一下:五千——周航當初交的就是這五千,能退;剩下那三千不用補了。媽那些藥瓶上的價籤、她省下的每頓飯錢,還有那隻賣了又追回來的鐲子,這些我沒法算。

  我說:“那他偷鐲子的事呢?”

  問出這句話的時候,我發現自己聲音有點啞。我清了清嗓子。

  他坐在我對面,等我說。我說他偷鐲子的事呢。

  民警看了看材料:“那部分還是刑事立案程式,他歸案了,也認了。他同時也是詐騙案被害人——你媽作為被害人一直要求不追究,但案子已經立案,受害人的諒解是重要從寬情節,

不等於直接撤案。你弟籤的合同把他也捲進去了,檢察院會翻合同看他到底是被人騙著籤的,還是合夥騙人。現在是被人騙著籤,最可能是緩刑,緩刑期間接受社羣矯正,定期報到,打工還錢。”

  民警說的每一條我都聽進去了,可“緩刑”兩個字在我耳朵裡停得最久。

  周航這輩子,除了遊戲裡掛了,還沒背上過這種詞。

  我問:“諒解書……是媽籤嗎?”

  民警點頭:“對,你媽是受害人,她籤的諒解書才算數。她不籤,案子也照程式走,只是從寬情節上少一塊。”

  他把話說完,看了我一眼,像是在等我問什麼,又像在等我說什麼。

  我沒說話。

  我沒有說話。出了派出所,太陽曬得晃眼,我站在臺階上,眯著眼站了一會兒。門口的臺階還是那幾級,那天早上我就是在這兒來回走了三圈,媽也是在這兒蹲著哭的。現在陽光底下,

臺階上空空的,什麼痕跡都沒有。

  回到媽家,門開著,媽坐在床上,手裡捧著那隻金鐲子——派出所通知她去領的。鐲子追回來了,對著光能看到一道淺劃痕,像是金店出貨檯面上蹭的,被擦過,不那麼亮了。

  她聽見門響,抬頭看我,沒說話。

  她低下頭,手指在鐲子上摩挲了好一會兒,把鐲子套上手腕,又忽然褪下來,往床頭櫃上一摔。鐲子碰在木頭面上,彈了一下,停在兩個人中間:“你贏了。”

  語氣乾澀得像冬天裂開的樹皮。她說這三個字的時候,沒有看我,看著窗外。

  我走過去,把鐲子拿起來,放回床頭櫃上:“媽,鐲子是你的,你收著。”

  鐲子落在木頭面上,又是一聲悶響。她的目光跟著鐲子落到抽屜邊,又抬起來看著我,眼眶紅了一層。

  我轉身要走,剛邁出兩步,媽猛地從床上站起來,抓起那隻鐲子追到門口,

一把塞進我懷裡:“你拿走,別再讓我看見。”

  她用力推了一下我的手臂,鐲子硌著我的掌心,那道劃痕在門廊的光裡閃了一下。

  關門聲很響,樓道裡的聲控燈震亮了。

  我站在門外,低頭看手裡的鐲子,那道劃痕從這頭劃到那頭。我把它揣進外套口袋,空盒子在另一隻口袋裡,一輕一重,壓得我兩邊肩膀都往下墜。

  她忽然隔著門喊了一句:“你弟……他要坐牢?”

  她問的是“坐牢”這兩個字,像是不認識它們一樣,一個字一個字咬出來。

  我站在門口,偏過頭對著門縫說:“不是坐牢,是社羣矯正。他要打工,按判決每個月還錢,補那筆鐲子的錢。”

  我說完,門裡沉默了好一陣。

  過了很久,門開了一條縫,她聲音悶悶的:“我明天去派出所,籤那個諒解書……你陪我去一趟吧。”

  她說得很輕,像在說一件小事,

但我聽得出,她說完之后,屏著氣在等我回答。

  我看著那條門縫,看見她半張臉藏在門后,手指捏著門框邊,指節白了。我忽然發現,她問這句話的時候,和周航在公司裡問李哥的樣子,一模一樣。

  他們母子倆求人的時候都是一樣——先低一下頭,再小心翼翼地抬起來,眼裡帶著試探,語氣放軟。

  我看著我的母親,忽然不知道她在這一年間,為了周航忍過多少回。

  我搖了搖頭:“媽,諒解書你自己籤,我不攔。但我不去陪——他偷東西那會兒沒想過媽,他被人騙的時候也沒想過媽,我不能替他開這個口。”

  我說完這句話,門縫裡沒有聲音,過了很久,媽說了一句:“行,我自己去。你以后也少回來。”

  聲音不大,卻像一根針,直直地扎進我胸口。

  我站著沒動,喉嚨裡堵得說不出一個字。

  我走出樓道,手裡攥著那隻鐲子。

走到二樓拐角,我停了一步,沒有回頭。樓上門一直沒有開,也沒有關。

  我下了樓,鐲子在口袋裡硌著腿,空盒子在另一邊,我扶著樓梯扶手,一步一步走完最后幾級。

  —— * ——

  第二天夜班回來,我在出租屋門口站了一會兒,從口袋裡把鐲子拿出來。路燈下,那道劃痕清清楚楚。

  我進門,把鐲子放在床頭櫃上。我開啟床頭櫃抽屜,裡面放著那隻空盒子。

  我把盒子拿出來,開啟,鐲子放進去剛好。合上之前,我看見那道劃痕在燈光下閃了一下。

  我把盒子放在抽屜裡。那張疊好的收據和回收單,我沒有放進盒子——我把它們挪到盒子外面,放在盒蓋上。

  裡面只放鐲子。

  —— * ——

  第二天中午,老同事給我打電話,聲音有點苦:“上頭找我談話了,說我上班時間接私活,傳材料給外人,記了一次內部提醒。

下次你自己去查,我不轉了。”

  我說對不起。

  她頓了頓:“材料名單我整理完了,最后一版發你郵箱了,你查收。”

  我開啟郵箱,裡面躺著一份整理得整整齊齊的受害者名單,她還在最后一頁加了一行備註:“孫桂蘭家屬已聯絡,願意作證。”

  我看著那行字,過了好一會兒才把郵箱關掉。

  —— * ——

  一個月后,周航在社羣矯正中心報到,開始在一家外賣站跑單。老同事有次路過那附近,看見他在路邊捆餐箱,低頭紮帶子,扎得很仔細。旁邊放著一本藍色封皮的筆記本,他捆完一箱,就拿起來翻一眼,像怕記錯日子。

  老同事回來跟我說了,我說嗯。

  她問我有沒有去看過他,我說沒有。

  我不知道他看見我會說什麼,我也不想說我自己會說什麼。

  他第一個月的工資打到我卡上,備註寫著:“鐲子第一期。

  我看了那條轉賬提醒,數字不多,是他在這個城市跑一個月外賣攢下來的。我沒有回覆,也沒有退回。

  媽再沒有給我打過電話,我發的朋友圈她也不點讚了。我想起以前每次值完夜班,手機裡都會有她發的一長串語音:“你吃早飯沒?”“降溫了穿厚點。”“巷口那家豆漿好喝,你帶一杯回來。”

  我把那些語音翻出來,聽了一條,又鎖屏了。

  巷口那家豆漿店還在,我路過的時候買了一杯,到了醫院也涼了,后來就沒再買過了。

  現在那些語音都停了。只有轉賬提醒會按時跳出來,一個月一次,準時得像個鬧鐘。

  我收到轉賬的時候會看一會兒那個數字,然后把手機鎖屏,該幹嘛幹嘛。有一次我的手指懸在轉賬提醒上——想點進去看那個備註,后來還是收了手。

  —— * ——

  有天休息,我把鐲子從盒子裡拿出來,

送回媽家——放在門口鞋櫃上,沒按門鈴。

  下樓到一半,聽見門開了,沒聽見有人喊我。

  鐲子就那樣回去了。盒子又空了,我把那張收據和回收單放回盒子裡。盒子裡裝過鐲子,也裝過我沒法說出口的話,現在裝著兩張紙。

  我值夜班的時候,還是習慣把手機音量調到最大,放枕頭邊。但每次響起來,我第一反應都是去看是不是周航又出事了。

  有一次晚上手機響了,是同事問我換不換班,我看到訊息的那一秒,心先提了一下,然后才鬆下來。

  —— * ——

  最后一次,我在夜班交班后的走廊上,從口袋裡掏出那隻空盒子。盒子還是那隻盒子,裡面沒有鐲子,只有一張疊好的收據、一張回收單。

  我把它合上,揣回口袋,推開值班室的門,走廊盡頭天已經矇矇亮。走廊燈還亮著,光線打在地上,灰白灰白的,可窗外已經透進一點魚肚白。

  我坐在值班室裡,把空盒子放在桌角。外套還沒脫,我靠著椅背,把腿伸直,坐了一會兒。窗外的路燈還亮著,光線落在盒子上,映出一道淺淺的影子。

  值班室的鐘走到六點,我把空盒子拿起來,放回口袋。

  交班的護士推門進來,看了我一眼:“又值夜班?”

  我說嗯。

  她走了。

  我拿起空盒子,開啟看了看,又合上。

  鐲子已經回到它該在的地方——媽的手腕上。但那隻空盒子,我會一直帶著。它框住的不只是一箇舊物,而是一整個家,曾經被偷走、被我親手掰回來的那點東西。

  前兩天我回媽家送營養品,媽沒有反鎖門。她把鐲子戴在手上了,我沒有進屋坐。她在門裡站著,我站在門外。

  她說了句“來了”,我說“來了”。

  然后我把營養品放在門口,轉身走了。走到二樓拐角,我停了一步,豎著耳朵聽了聽——身后傳來一聲響,

門開了一條縫,又輕輕合上。

  開縫說明媽還是想看一眼,合上說明她最終沒有開口。

  我下了樓,手插進口袋,攥著那隻空盒子。它輕得像一片紙殼,可我知道它有多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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