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握著手機聽完,后背貼著床單,出了一身汗。
掛了電話,他又補了條簡訊:改口的事我們會按程式核實,你那邊要是拿到什麼新東西,直接送過來。
我握著手機坐起來,把他說的話慢慢捋了一遍。
委託合同?我從沒聽周航提過什麼委託合同,可民警不會平白提這四個字。
周航一夜之間改了說法——李哥昨天夜裡多半找過他。
我把手機放下,又拿起來,想給周航打電話,
又放下了。我坐在床邊,腳在地板上找了半天拖鞋,才穿上。
我洗漱完出門,在周航朋友家樓下等了兩個小時。
中間我繞到馬路對面買了一杯豆漿,沒喝,拎在手裡等涼。
終於看見他趿拉著拖鞋下來,黑眼圈很重,頭髮油成一綹一綹的,嘴裡還叼著半根菸。
他看見我,煙掉了。
他先往后退了一步:“姐……你別抓我。”
他的聲音帶著沒睡醒的啞,拖鞋在水泥地上蹭了一下,像隨時要轉身跑的樣子。
我沒接話,把手機螢幕轉向他。
民警那條簡訊擺在那兒:“你弟今早來改口供了。第一次筆錄和聊天記錄都在卷裡,不會因為他改口就撤。你拿到新東西,直接送過來。”
周航看了幾秒,臉白下去,肩膀塌了:“李哥昨晚來找我,說合同籤的是自願委託,我要是不改口,他就把合同交上去,說我是聯合欺詐,
要坐牢……”他說到“坐牢”兩個字時,聲音打著飄,像在說一個他自己都不信的詞。
我說:“不抓你,跟我走,去把你籤的東西弄清楚。”
我伸手去拉他袖子,他往后縮了一下,又站住了,像個小學生一樣跟在我后面。
我回頭看了他一眼,他的鞋帶散了,拖在地上。
他不情不願地跟上來,上了公交,一路上問我三遍“要去哪”,我只回他一句:“去見李哥。”
他第三遍問的時候,我正看著車窗外面倒退的樹,我說完這句話,他安靜了,手指一直在扯褲腿上的一根線頭。
他的臉一下子白了:“姐,李哥說了,那事不能鬧,鬧大了合同上有我的名,我有連帶責任。”
他說話時眼睛一直看著窗外,“連帶責任”四個字從他嘴裡說出來,像背熟了的課文。
我說:“你倒是清楚。”
他低頭嘟囔:“李哥跟我說的……”
然后就沒了聲音。
公交車過一個減速帶,車身顛了一下,我們倆都沒再說話。到了柳河路88號,上了三樓。
前臺姑娘笑容甜得發膩:“兩位有預約嗎?”
她的指甲塗得鮮紅,說話時手指在鍵盤上敲了一下又停住,像在等我們報名字。
我說:“找李哥。”
前臺撥了個電話,兩分鐘后,一個穿白襯衫的圓臉男人出來了,笑著伸出手:“喲,航子的姐姐是吧?大美女來啦,快請進。”
白襯衫領口松著,脖子上掛一根紅繩,繩頭垂進衣領,像貼身戴著什麼東西。
我看著他伸出來的手,沒接,跟著他進了貴賓室。
進門的時候我側頭看了一眼周航,他低著頭,像被老師叫進辦公室的學生。
他倒了兩杯茶,坐下就說:“姐,航子的事是誤會,那鐲子我們沒經手啊,是他自己拿去賣的。”
他說話時雙手交疊放在膝蓋上,
指間夾著煙,菸灰積了長長一截,也沒彈。我把手機放在桌上,點開那段語音:“那你教他說‘傳家寶,低於三十萬不賣’,怎麼說?”
語音放出來的時候,李哥臉上的笑淡了一瞬。
他伸手去拿茶,端起來吹了吹,又放下,才開口:“姐你誤會了,那是航子想多賣錢,他自己編的,我哪懂什麼鑑寶。”
他說完哈哈笑了一聲,笑完了,嘴抿成一條線。
我正要開口,門外進來一個戴金絲眼鏡的男人,胸口彆著“業務經理”的牌子。
他手裡拿著一沓紙,笑眯眯放到我面前:“您看,這是周航先生跟我們籤的《委託拍賣合同》,上面有他的簽名,自願委託,鑑定費不退。”
他的動作很輕,紙放在桌上的時候,像怕驚動什麼。
我低頭看,紙上白紙黑字,簽著周航的名字,還有手印。
手印按得有點歪,指紋中間還斷了一截——像是按的時候手抖了一下。
我看了幾秒,沒有碰那紙,而是扭頭看周航:“你什麼時候籤的這份?”
周航站在沙發邊上,手裡捏著一次性杯子,紙杯被他捏癟了一塊,水差點濺出來。
周航低著頭:“就前些天……李哥說先簽合同再教我怎麼弄東西,先交五千鑑定費,拍出去就全回來了。鐲子我本來給李哥了,他說要辦檢測報告,還要加錢。我沒錢,就跟他要回來,自己去金店賣了一千五……”
他說完,把捏癟的杯子放到茶幾上,杯底在玻璃上磕出一聲響,他又把杯子拿起來,手指頭來回轉著,沒再放下。
業務經理推了推眼鏡:“您弟弟還欠我們一筆加急費,三千,合同第4條有約定。”
他說話時沒看周航,也沒看我,是看著合同說的,彷彿那些字是什麼鐵證。
周航猛地抬頭:“不是說不收加急費嗎?”
他的聲音高出半個調,像被踩了尾巴。
業務經理沒回答,低頭翻了翻手裡的合同,翻到某一頁,用指頭點著給他看。
周航盯著那頁紙看了很久,沒再說話。
李哥笑著說:“航子,加急費是行情,合同裡寫了的。”
他笑的時候露出半邊牙齒,像在哄一個不懂事的孩子。
他說話的時候伸手拍了拍周航的肩,周航整個肩膀都縮了一下。
周航的臉一會兒紅一會兒白,最后拍了下桌子:“行,三千,我認。”
他站起來又坐下,坐下時椅子腿在地磚上滑出一聲刺耳的響,他愣住了,自己也像是被那聲音嚇著了。
我拉住他手臂:“你認什麼?你一共就賣了一千五,現在倒欠人家三千?”
我拉他的力氣不小,他掙了一下,我手抓得緊緊的,指頭隔著衣服都能感覺到他胳膊上在冒汗。
周航甩開我的手,衝我喊:“姐你別管了行不行!李哥說了,要是鬧到派出所去,
我這合同就是自願委託,我就是聯合欺詐,我是要坐牢的!”他喊完,自己也像是被“坐牢”那兩個字嚇著了一樣,嘴邊的話沒了,就那麼站著喘氣。
業務經理在旁邊笑呵呵地喝茶。杯子舉到嘴邊,吹了吹熱氣,小口喝了一下,又小口放下,像在看一齣戲,臉上一點聲色都不動。
我看他臉上那個從容勁兒,心裡知道今天這屋裡坐的,一個比一個會演。
我站起來的時候,椅子腿蹭了一下地,那聲音讓我分了一下心。
我沒回頭,盯著業務經理:“你這合同,是幫著騙子害人的合同。你心裡清楚。”
他放下茶杯:“女士,您說話要有證據。合同是您弟弟自願籤的,東西流拍是市場行為。您要是覺得有問題,可以去法院起訴。”
他說“可以去法院起訴”的時候,把杯子轉了個圈,杯把子對著我,像在送我出門。
我舉起手機,
把合同拍了一張照。閃光燈亮了一下,整個屋子靜了半秒。
業務經理抬了抬眼皮:“這不合規矩。”
李哥抬手止住他,衝我笑:“讓她拍。合同是真的,拍去給警察看也一樣。”
他說“一樣”的時候,眼睛看著我的手機,我看不清他眼底什麼顏色。
我把手機收好,看著他領口的紅繩,心裡清楚今天帶不走更多了。
“行,那我去給警察看。”
走到門口的時候我停了一下,手撐在門框上,像要說什麼,又沒說出口。
李哥也站起來,倒茶的手頓了頓:“姐,你這較真勁兒沒意思。航子那合同算個屁——我們一場活動收的鑑定費夠買三隻鐲子,差他這三千?你非要鬧,吃虧的是你弟:他欠著網貸呢,案子一深挖,他自己也乾淨不了。”
我看著李哥說“網貸”兩個字時周航縮了一下的脖子,忽然明白他吃定周航的命門在哪。
周航站在那兒,脖子縮著,像被人澆了一盆冷水。
我沒再跟他吵,該拿到的已經拿到了。
我轉身走出公司大門,陽光打在臉上,我眯了一下眼。
周航追上來,跑得拖鞋在地上啪嗒啪嗒響:“姐,我跟民警說了,那鐲子是我委託賣的,不是我偷的,這樣你滿意了吧?”
他說完站在我面前,胸膛起伏著,兩隻手不知道放哪,最后插進褲兜裡,又拿出來。
我回頭看著他:“周航,你籤那份合同的時候,人家給你看了第4條加急費嗎?”
我說這話的時候,風把頭髮吹到我臉上,我也沒去撥它,就隔著頭髮看他。
他愣了一下:“沒看……李哥說格式條款,都一樣的。”
他說“都一樣的”的時候,聲音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他大概自己也明白那句話靠不住。
我說:“你連合同都沒看完就簽了,你還信他能幫你發財?
”他嘴巴張了張,沒接上話。
他站在太陽底下,臉曬得通紅,我開始覺得嘴裡的苦味壓不住了。
周航急了:“那我能怎麼辦!我欠了網貸!李哥說只要弄到東西,拍出去就能還上!”
他喊完,喘了幾口氣,聲音又低下去:“五萬……利滾利,現在快八萬了。”
他說完這句話,整個人像被抽走了什麼,蹲在馬路邊,手抱著頭。
我站在他旁邊,愣了好久。
我想起媽那些藥瓶上貼的價格標籤,想起藥房小票上那一排她省出來的數字,只覺得嘴裡發苦。
我想說什麼,又不知道說什麼,最后也蹲了下來,蹲在他旁邊,兩個人中間隔著一隻空礦泉水瓶的距離。
我盯著那隻瓶子看了好一會兒。
他抽了一下鼻子。
我沒有看他,也沒有伸手碰他。
過了很久,我說:“走吧,先回家。”
—— * ——
傍晚,
我騎車回媽家——白天走得急,媽的高血壓藥落在我包裡,我給她送過去。鑰匙插進鎖孔,擰了兩下,門從裡面反鎖了。
鑰匙在鎖孔裡空轉的聲音,像卡在喉嚨裡沒說出的話。
我敲門:“媽,開門,我把藥放桌上就走。”
沒有人應。
我又敲了兩下,樓道裡的聲控燈亮了,照著我手裡的藥袋。
過了好一會兒,門裡面才有聲音。
媽的聲音隔著門板傳來,悶悶的:“你弟都認了,你還報什麼警?”
她這句話隔著門板傳出來,像從很遠的地方飄過來的。
我沒法從這句話裡聽出她臉上什麼表情。
我站在樓道裡,聲音有點抖:“他認他是自願賣,那是李哥教他說的。鐲子是他偷的,他親口跟我說的——他翻的抽屜。”
我說完這句,樓道裡安靜了,聲控燈滅了,我又跺了一下腳,燈亮了,門裡還是沒有聲音。
媽不說話。
我聽見鎖舌轉了一下,又轉回去,重新鎖上。
那聲音不大,但在樓道裡響得很清楚,我聽到了,她也知道我能聽到。
我靠在防盜門上,手裡的鑰匙硌得手心疼。
手伸進口袋,指尖碰到盒子側面的絨布,貼了一下又鬆開——我不知道為什麼今天出門也帶著它,但摸著它,才覺得腳還釘在地上。
樓道裡的聲控燈又滅了,我沒有跺腳,就在黑暗裡站著。
站了一會兒,我把藥袋掛在門把手上,下樓。
走到二樓拐角,我停了一步,豎起耳朵聽——樓上沒有開門聲。
我站了好一會兒,才繼續往下走。
—— * ——
回到出租屋,已經快十點了。
鑰匙插進鎖孔,還沒擰,手機彈出一條好友申請。
頭像是一片黑色,驗證訊息寫著:“你弟弟的合同,可不止這一份。”
我站在門口,
樓道裡的聲控燈滅了,螢幕那點亮光映著我手指的輪廓。我盯著那行字,沒急著擰鑰匙,也沒點透過。
站了好一會兒,我才擰開門進去,沒有開燈,在黑暗裡站著。
窗外的路燈從窗簾縫透進來一條光線,落在床頭櫃上。
我從口袋裡摸出那隻空盒子——今天出門時不知道為什麼帶著它——開啟看了一眼,內襯的壓痕還在,像一道印進骨頭裡的疤。
我合上蓋子,把它放回床頭櫃,在黑暗裡坐了很久。
后來我脫了鞋,坐在床沿上,手機攥在手裡,螢幕一直黑著,我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麼。
等我反應過來,那隻空盒子不知什麼時候又在我手裡,指尖沿著內襯的壓痕來回摩挲,一圈又一圈,像要把那道印子摸平。
我把它放在膝頭,開啟手機,翻到媽的電話號碼,拇指懸在上面。
我沒有撥出去。
我想起媽隔著門板那句“你弟都認了”,
想起她聲音裡那種認命的悶響,忽然發現我連一個能讓她開啟門的理由都想不出來。手機螢幕又亮了一下。
那句“你弟弟的合同,可不止這一份”,還在驗證訊息裡躺著。
我把手機翻過來扣在床頭櫃上,又拿起來,解鎖,把那行字又看了一遍。
我沒透過,也沒刪除。
臨睡前,手機又亮了一下——還是那條好友申請,沒有換內容。
我按了截圖,存在相簿裡,然后把手機調到靜音,螢幕朝下扣在床頭櫃上。
屋裡徹底安靜下來,我盯著窗簾縫隙那道光,也不知道自己幾點睡著的。
我是被夢驚醒的。
夢裡的東西記不清了,只記得醒來時手正攥著空盒子。
盒子被我抓在手裡,盒蓋和盒身錯開一條縫,我盯著那條縫看了半天,慢慢合上,放在枕邊。
窗外的路燈還亮著,天也快亮了。
同類推薦
已完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