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周航求我別管李哥的事,可他越這麼求,我越明白他已經陷進去了。
手機裡那三份投訴底檔的照片我看了又看,決定先帶媽去醫院複查,再想辦法弄明白周航到底在躲什麼。
第二天一早我回媽家,門開著,媽坐在客廳沙發上,電視開著,演的是養生節目。
茶幾上放著一碗涼透了的粥,粥面上已經結了皮,筷子擱在碗沿,沒用過的樣子。
我問她周航回來沒有,她搖頭:“沒回來,電話打通了,他說在朋友家躲兩天。”
她說完又補了一句:“他說沒讓你抓走就行。”
這句話她是衝著電視說的,聲音平平的,像在說別人的事。
我說躲什麼,派出所又沒通緝他。
她拔高聲音:“他怕你報警抓他!你非要把你弟逼上絕路?”
她喊完,嗓子裡像卡了痰,咳了兩聲,又去端那碗涼粥,端起來也沒喝,
又放下了。我沒跟她吵,彎腰拿起她放在玄關的社保卡:“走,今天覆查,醫生上次說你血脂高,要抽血。”
我說這話的時候,她沒看我,我也沒看她,我們倆像在對著牆說話。
媽別過臉:“我不去,沒心情。”
我看著她后腦勺的白髮,想說一句什麼,又咽回去了,就站在玄關那兒,等她換鞋。
我把外套遞到她手邊:“你不去,藥就不夠吃。上回你半夜頭暈,是誰揹你下樓的?”
她頓了兩秒,站起來,接過外套,跟我出了門。
關門的時候,她回頭看了一眼屋裡,像在等什麼人從房間裡出來。
去醫院的公交車上,她一路看著窗外,不說話。
我坐在她旁邊,翻著手機裡存的那幾張投訴底檔照片。
第三條上寫著一個名字:孫桂蘭,七十一歲,兩次交費,合計六萬。
我看了那個數字,又看了看媽的后腦勺——她正歪著頭,
看窗外一家金店的招牌。公交過了一個路口,媽開口:“你弟這陣子總揹人接電話,有一回我聽見他說什麼利息……我就沒敢問。”
我沒接話,把手機螢幕按黑,揣進兜裡。
她這句話,讓我心裡那個洞又大了一圈。
到了醫院,我去掛號,讓她坐在候診區。
回來的時候,她正從包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紙,戴上老花鏡湊著看。
我走過去,看見她鏡片后面眯著眼,鼻尖離紙很近。
紙上面印著“金煌國際拍賣,免費鑑寶,專家一對一”,下面是地址,摺痕裡還留著被門縫塞過的壓印。
我走過去把傳單抽走:“媽,這傳單哪來的?”
她抬頭看我,眼鏡滑到鼻樑半中間,愣了幾秒,眼神像我做了什麼虧心事。
她半晌才說:“前幾天塞門縫裡的,我看上面說免費,就順手夾在藥袋裡了……你拽什麼,我就是看看。
”說最后兩個字時,聲音提高了,像在跟我說別管她的事。
說完,她把傳單從我手裡拿回去,攥了攥,又塞回藥袋。
我沒再動手,只看著她:“這家公司,專騙老人錢的。以后看見就扔了。”
她沒接話,把傳單又往藥袋深處按了按。
媽提高聲調:“人家免費鑑寶怎麼就騙錢了?你弟就是被他們害的?你整天就知道說騙騙騙,你查明白了嗎?”
說著說著,她聲音顫了一下,候診區好幾個人朝我們這邊看,我沒接話。
我瞥見她把手伸進藥袋,把那張傳單又摸出來,翻到背面的聯絡電話,多看了一會兒。
我心頭沉了一下——她當著我面說不信,手上卻已經在留那條路了。
我沒說破,轉身往診室走。
身后安靜了一會兒,才響起紙張重新折進藥袋的窸窣聲。
我帶她進了診室。
醫生量血壓的時候,
媽跟醫生抱怨:“我這閨女,非要告她弟弟,一家人鬧成這樣。”她說話時胳膊伸得直直的,袖口滑下去,露出一截瘦得骨節分明的手腕。
醫生沒接這茬,只問她頭暈幾天了,藥有沒有按時吃。
她答著答著,聲音低下去,最后只“嗯”了一聲。
我站在旁邊,手裡攥著她的社保卡,卡角硌著手心也沒鬆開。
檢查做完,我帶她去一樓取藥,路上她走得比我快,像跟我賭氣。
我比她晚幾步到取藥視窗,她站住了,回頭看我一眼,張了張嘴,又沒說話,轉過頭去了。
我趁等藥的間隙去了反詐門診——這是昨天約好的那趟見面。
去之前,我從媽藥袋裡抽出那張傳單帶上。
老同事剛掛完一個電話,衝我搖搖頭:“又有人來諮詢了,說是被‘金煌’收了四萬鑑定費,東西說流拍就流拍,錢一分不退。”
她壓低聲音,
“派出所那邊也讓我把金煌的材料影印一份送過去,說他們那邊也在查。”說話時,她把一摞檔案理了三遍,也沒理齊。
我問她最近投訴量,她說往上翻基本每月兩條,全是六十歲往上的。
她劃著手機給我看,我盯著那些名字和金額,像在看一批批走錯門的人。
我把傳單拍給她看:“他們又換了個名頭,開始向路人發傳單了。”
她把傳單接過去,對著光看了一會兒,然后說:“這紙張比以前的好了,他們有得賺。”
她目光在位址列上停了一下,“就是這家,註冊地址在柳河路88號,寫字樓三樓。”
她停了一下,像在斟酌什麼話,“你弟還在裡面牽扯著?合同簽了名的話,可就不是簡單被騙了。”
我說我知道,所以我得弄清楚他到底簽了什麼。
說話時,我的手指在手機邊上蹭了兩下——指甲有點長了,
我低下頭去摳,摳到乾淨了才抬眼。我把傳單從她手裡拿回來,摺好,又放回媽藥袋。
從醫院出來,媽已經提著藥在門口等我了。
她見我臉色不好,抿了抿嘴:“你弟要是真被人騙了,那……那也不算偷,對吧?”
她問得很小心,像在問自己。
說這話時,她把那張傳單從藥袋裡掏出來,攥在手心裡,說完又塞回去。
我把藥袋接過來,換了一隻手提。
我把藥袋遞給她:“媽,他偷鐲子是事實。被人騙,是另外一回事。”
她沒說話,接過藥袋,低頭走了兩步,走到門診樓門口的柱子邊上,停下來,背對著我,好像在想下一步該往哪走。
她轉回來跟我說:“我跟你商量個事。等周航回來,你讓他去派出所把鐲子領回來,我去跟民警說,是家事,咱不報警了,行不?”
說這話時,她的眼睛一直看著我的衣領,
不看我的臉。我沒答應,也沒拒絕。
我知道鐲子現在是涉案贓物,不是她想領就能領的,但這話我說不出口。
—— * ——
晚上我騎車回家,繞了一條路,鬼使神差停在一棟寫字樓前。
三樓燈亮著,招牌上寫著“金煌國際拍賣有限公司”,玻璃門裡擺著兩排展櫃。
展櫃裡的東西隔遠了看挺亮,我沒湊近,就在馬路對面支著腳踏車站了一會兒。
我繞到寫字樓側面,消防通道的鐵門半開著,一個穿黑夾克的男人蹲在樓梯上,背對我抽菸。
我貼著門縫往裡看,他離門也就三四級臺階,樓道裡安靜,聽筒裡的聲音漏得清清楚楚。
他夾著煙,先翻了一下通話記錄,螢幕亮起來,我聽見聽筒裡漏出一句“老李,航子那事……”他立刻把音量按低了。
然后才撥給家裡,聲音模模糊糊傳過來:“媽,這周不回去了,
加班……真沒事,發獎金了。”他掛了電話,菸灰掉了一截也不彈,舉著手機看屏保。
亮光映著樓梯間的牆,我看不清照片,只看見他拇指抬起來,在螢幕上蹭了一下,又放下。
他蹲了一會兒,站起來,把菸頭按滅在臺階上,又用鞋尖撥到牆根,才拉開鐵門,進樓裡去了。
我扶著腳踏車,車鏈條在空氣裡輕輕晃了一下。
我握住了車把,才沒有跟著推門進去。
我騎車回家,進門把空盒子放在床頭櫃上,對著它坐了一會兒。
然后拿起手機,找到一個號碼——是老同事傍晚發來的,她先給孫桂蘭家屬打過招呼,對方願意聊。
我盯著號碼看了半天,才撥出去。
我撥過去,一個年輕女人接的:“喂?”
我說我是反詐宣傳隊的志願者,正在彙總金煌國際拍賣的受害者情況。
電話那頭沒有聲音,我以為掛了,
拿下來看了一眼螢幕,還在通話中。她沉默了幾秒:“我媽那六萬,是棺材本。我現在一提這事,她就哭。”
她說“棺材本”三個字的時候,聲音啞了一下,隨即說了句“不好意思”就掛了。
我舉著手機坐了一會兒,那頭的忙音都沒了,才放下來。
我掛了電話,坐在床邊,把手機裡李哥那條語音又聽了一遍:“再想辦法弄點東西來,鐲子還差個檢測報告。”
第二遍聽到一半我按了暫停,又按了播放,反覆了三遍,想聽出裡面有沒有別的背景音——只有遊戲音效的底噪,和周航的手機同款。
我從抽屜裡拿出空盒子,開啟,又合上。
襯布上還留著一道圓弧形的壓痕,是鐲子留下的。
我拿指腹沿著那道壓痕摸過去,絨布已經磨得光滑了,摸不出什麼,可我還是摸了很久。
我把盒子扣在腿上,給老同事發了條訊息:“金煌的免費鑑寶活動,
下次是什麼時候?我能報名嗎?”發出去之后我盯著螢幕等回覆,發現自己呼吸都變慢了,才把手機扣到桌上。
老同事沒回。
我在客廳坐了一會兒,水也沒喝,電視也沒開。
隔了一陣,手機亮了一下,她回了:“下週三,社羣聯合活動,我這有兩個名額。”
我盯著“兩個名額”四個字,想了很久,回了個“好”。
回完又覺得手涼,去水龍頭底下衝了好一會兒熱水,才發現水是涼的。
我關上水龍頭,回臥室時路過鏡子,看見鏡子裡的人,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才意識到自己已經在屋裡站了很久。
窗外的路燈亮著。
我把窗簾拉上一半,留了一半,又坐回床邊。
我把空盒子放進抽屜裡。
關抽屜的時候看見裡面那張金煌收據的邊角,我停了一下,把它壓平整,然后合上抽屜。
屋裡很安靜,
只有冰箱偶爾響一聲。手機又亮了一下,是老同事補了一句:“你媽那邊,你自己想好怎麼說。”
我沒回。
我坐在床沿上,鞋也沒脫。
等躺下去的時候,天都快亮了。
我是被手機鬧鐘吵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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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完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