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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弟弟把我媽的金鐲子偷走變賣,我報警抓他。

  媽哭著求我撤案,我站在派出所門口:

  “他偷的時候你沒哭,現在哭什麼?”

  媽的手攥著我的胳膊,指節隔著袖口硌得慌,翻來覆去就一句:

  “他可是你親弟弟,你真要毀了他?”

  我說:

  “鐲子是你陪嫁的,你說過要傳給我。他偷鐲子那會兒你在客廳看電視,你攔過嗎?”

  媽張了張嘴,沒接上話,又冒出一句:

  “那是給他娶媳婦用的東西,他拿去賣了也是他的東西……”

  話沒說完她自己先頓住了,好像也覺得這話站不住腳,扭頭朝派出所大門喊:

  “周航!你出來跟你姐說句話!”

  我拽住她手腕:

  “你喊什麼?警察在問他話。他自己簽了字才讓走。”

  這時手機響了。

  不是我的,是周航的手機,

留在派出所前臺的那部——

  做完筆錄民警說聊天記錄和影片得先固定證據,讓他把手機放所裡一宿,明天再來取。

  民警拿著手機出來:

  “周航家屬?李哥來電,接不接?”

  我還沒說接,媽已經伸手去搶。

  民警一側身,用手肘擋住她:

  “家屬別碰。”

  話音沒落,手機從他指間滑下去,磕在臺面邊角,擴音鍵彈開了,一個男聲從裡面冒出來:

  “航子,你那邊怎麼這麼吵?鐲子那事兒你先別露,檢測報告我這正辦著。回頭再弄點東西來,一趟不夠本。”

  媽愣住了。

  民警把手機拿起來,對著話筒:

  “你好,這裡是派出所,周航的案子已經立案了。你方便的話來所裡說明一下情況。”

  電話那頭停了兩秒,掛了。

  民警皺眉:

  “這人誰?他還有同夥?聽他這口氣,

不像頭一回幹這種事了。”

  他掏出本子抄下號碼,又撥了個內線:

  “老陳,幫我查個號,機主可能是個騙子。”

  老陳在電話那頭應了一聲,查得也快:

  “這號之前就被反詐掛上號了,關聯著三起老年詐騙案,正在串並。”

  民警掛掉電話,把手機遞給我:

  “家屬先拿著,明天讓周航本人來取。”

  我看著民警把號碼記進本子裡,心裡那口氣堵得更高了。

  這不是一個賊,是一張網。

  媽腿一軟,蹲在派出所門口的臺階上,捂著臉哭。

  過了一會兒她抬起頭:

  “那個李哥……他要我兒子幹嘛?檢測報告又是啥?”

  民警頭也不抬:

  “查了才知道。你兒子要是再跟那邊聯絡,讓他來所裡說清楚。”

  我沒拉她。

  抬頭看亮著燈的派出所銘牌,心裡那口氣還堵著。

  這是今天第二次站在這門口了。

  第一次是早上。

  我摸了一下口袋裡那張疊好的轉賬記錄——它被我來回折過太多次,紙邊已經起了毛。

  那時候我還沒想過,這一趟會把自己家拆成兩半。

  —— * ——

  昨晚十一點,我下夜班回出租屋,想翻冬天的厚被子,拉開衣櫃底下那個舊收納袋——鐲子盒子在,鐲子沒了。

  我撥周航電話,響了五聲他才接,背景是遊戲音效。

  我問鐲子呢,他說了句“媽讓我賣的”,就掛了。

  再撥,關機。

  我給他打了七通電話,全是關機。

  給媽打,媽說“你弟的事你別管”。

  我掛了電話,把轉賬記錄裝進口袋裡。

  他去年換手機,舊機器一直扔在我出租屋抽屜裡。

  我昨晚翻充電器時順手開了微信——密碼還是他舊的那個,試了兩次就進去了——舊手機裡還登著他的號,

聊天記錄一條沒刪,我截了圖。

  —— * ——

  今早我到了派出所門口,來回走了三圈。

  手機螢幕按亮,鎖屏,又按亮,又鎖屏。

  值班民警推門出來問:

  “姑娘,辦事嗎?”

  我張了張嘴,把手機遞過去:

  “報案。”

  報案后,警察問周航錢去哪了,他說打遊戲充了值,剩的請兄弟吃了飯。

  問鐲子呢,他說賣了,賣給金店,一千五。

  警察問他哪家金店、收據呢,他半天沒吭聲,最后說:

  “金店說不收,沒賣成。李哥說檢測報告出來才能上拍,那一千五是李哥先轉給我的,讓我別跟家裡人說。”

  警察問他知不知道那鐲子值多少錢,他憋了半天:

  “媽說是老東西,我看著也不像。”

  我當場把手機螢幕懟到他眼前,是他跟備註“李哥”的聊天記錄,語音轉的文字:

  “你就說這是傳家寶,

低於三十萬不賣。先錄段影片,舉著鐲子對著鏡頭念三遍——鑑定費四萬,這單成了都回本。”

  民警盯著那條記錄看了半天:

  “影片呢?”

  周航從手機裡翻出一段錄影:他舉著鐲子,磕磕巴巴唸完“傳家寶、低於三十萬”,唸完還朝鏡頭外看了一眼,像在等誰點頭。

  民警關了影片,又看看周航:

  “這是誰教你的?”

  周航低頭搓手:

  “李哥說他有渠道,能拍高價……我信他的。他說全套鑑定四萬,我湊了半天只給了他五千,剩下加急費另算。”

  他說著,從褲兜摸出一團揉皺的紙,抹了把額頭的汗,又塞回去。

  紙團掉到地上,我彎腰撿起來展開——“金煌國際拍賣有限公司,鑑定費,伍仟元整”,蓋著公司章。

  我拿手機拍了一張照:

  “這紙我留著。”

  周航看了一眼,

沒敢攔。

  我把收據照片發給老同事——她幹反詐宣傳十幾年,我想問問這家公司什麼來頭。

  辦案民警做了筆錄,說先核實那筆轉賬的來源,讓他回去配合調查。

  我出門前,民警叫住我,記了我的號碼:

  “你弟要是再跟那邊聯絡,或者你拿到新東西,直接送來,別自己往上衝。”

  早上我第一次走出派出所大門時,媽正踮著腳從視窗往裡看周航。

  我走過去,想跟她說到底是誰在害周航。

  她一把抓住我胳膊,哭了:

  “他是你弟弟,你撤案吧,他還沒娶媳婦呢。”

  我說:

  “他偷的時候你沒哭,現在哭什麼?”

  ——說這話的時候,她還抓著我的胳膊。那是第一遍。

  剛才,我又說了一遍。

  這次,媽沒再抓我的手,哭聲也停了。

  她不再看我,從我手裡抽走周航的手機,

一遍遍回撥剛才那個號碼,那頭始終不接。

  夜風吹亂她鬢角的白髮。

  我沒有搶回來,也沒有走開,就站在她旁邊,路燈把我們的影子拖成兩條細線。

  我心裡清楚:這事沒完。

  我蹲下來跟媽說,你也聽見了,周航背后有人,那個人還要他繼續偷。

  話說完腿蹲麻了,手撐著膝蓋站起來的時候,媽沒有看我。

  她在看地上的一顆菸頭。

  我不知道她是在聽我說話,還是根本不想聽。

  媽不信:

  “你弟就是一時糊塗,哪有什麼人?”

  可她的手一直在抖。

  我伸手想握住她的手,她縮回去了,又攥著自己另一隻手腕,指節攥得發白。

  我把手機裡周航發“跪謝大哥”表情包的截圖翻出來,指給她看:

  “你兒子賣鐲子收一千五,還謝人家,你以為他是小偷?他是被人當猴耍。”

  我說話的時候嗓子像堵著一團棉花,

后半句差點沒說完。

  媽盯著那截圖看了很久,久到我以為她會罵我。

  結果她把手機推回來:

  “我不看了,我頭暈。”

  她這句話說得很輕,像沒力氣了。

  我接過手機,屏上還留著她手指的溫度。

  我沒逼她。

  —— * ——

  我陪她坐上回家的末班車,一路上她沒理我,只盯著窗外路燈。

  路燈一盞一盞往后退,我數到第十七盞的時候,她也沒有轉過頭來。

  我長到這麼大,她生我的氣從來沒有這麼久。

  到樓下,她忽然說了句:

  “你弟從小就笨,你別跟他一般見識。”

  她說話時沒看我,是衝著樓道說的,好像怕哪句話說得太慢會忍不住改口。

  我沒接話。

  我沒回話,轉身回了自己租的小屋,進門先給夜班護士長髮了條訊息,說明天白班照上。

  發完訊息,

我坐在玄關的小凳子上,鞋也沒脫。

  進門換鞋,彎腰解鞋帶時,口袋裡掉出一樣東西。

  是那個舊盒子,空的。

  裝金鐲子的盒子,我昨晚從媽抽屜裡翻出來,順手揣走了。

  我彎腰去撿,手指碰到絨布磨掉的那一小塊,忽然想起小時候我沒事就摳它——不知道為什麼要帶它出來,就像不知道為什麼要報案一樣。

  我坐在床邊,拿空盒子在手裡轉了三圈。

  盒蓋內側還是那塊被我小時候摳掉的絨布。

  我記得媽說過,這鐲子是她媽留給她的,她結婚那年打的,說是要傳給女兒。

  后來政策放開,她生了我弟,鐲子變成了“先給兒子娶媳婦用”。

  她改口那天我也在,她沒看我,我也沒問,那個“傳女兒”的說法就再沒人提了。

  我上大學那年問她要過,她說再等等;

  我結婚那年,她說等弟媳進門再說;

  后來我離婚了,

她沒再提。

  我也沒再問,鐲子在媽抽屜裡,我預設它一直在那兒。

  現在鐲子被周航賣了一千五,她哭著求我撤案,還是沒提鐲子的事。

  好像那鐲子從來沒說過要傳給我,好像我說的一切都是我自己記錯了。

  我把空盒子放進抽屜最裡面,開啟手機,看見醫院反詐門診的老同事給我發了條訊息:

  “上次你說那家拍賣公司,我幫你查到點東西,明兒來醫院拿。”

  我看完這條訊息,盯了螢幕好一陣,才回了句“好”。

  回完又把手機翻過來扣在桌上,怕自己反悔。

  —— * ——

  第二天出門上班前,我又折回床邊,拉開抽屜把空盒子拿出來,放進了外套口袋。

  去上班之前,我把周航聊天記錄裡那個“李哥”的截圖也發給了老同事。

  第二天上班,我趁午休去反詐門診找老同事,她遞給我一個牛皮紙袋:

  “三份投訴底檔,

都是老人,都在這家叫“金煌國際拍賣”的公司交過鑑定費。”

  我接過紙袋,手在袋口摸了摸,沒急著拆。

  我一頁頁翻:

  王大媽,交八千,東西流拍;

  趙大爺,交兩萬,東西沒上過拍;

  孫阿姨最慘,交了兩回,第一回說證書沒下來,第二回說流拍了。

  翻到孫阿姨那頁,我停住了,她年紀跟我媽差不多大,我忽然不敢想我媽要是也碰上了會怎麼樣。

  老同事壓低聲音:

  “這家公司專盯退休老人,說免費鑑寶,拉進貴賓室就收錢。你弟那張傳家寶的話術,八成是他們教的——那個李哥,搞不好就是他們公司的“專家”。”

  她說著用筆尖點了點紙面,筆尖上還沾著墨水,她說話時一次都沒抬眼看我,像是怕看見我臉上的表情。

  我把底檔拍了一遍存手機裡,謝過老同事,往藥房走。

  走到一半又折回來,

問她:

  “這公司,現在還在營業?”

  她沒回答,就點了點頭。

  我走的時候,她在后面喊了句:

  “你上班呢,別想岔了。”

  我背對著她揮了揮手。

  —— * ——

  路上手機響,媽打來電話,聲音沙啞:

  “周嵐,周航昨晚沒回來,電話也關機。你去派出所問問,是不是給抓起來了?”

  我聽到她聲音裡的慌,想起她以前也是這麼給我打電話的,問我到沒到家。

  這個電話號碼現在打過來,問的是另一個人。

  我下意識摸了摸外套口袋——空盒子在口袋裡,指腹碰到盒蓋接縫又縮回來。

  我不知道為什麼今天出門也帶著它。

  我說他沒被抓,昨天做完筆錄讓他回來了。他手機昨晚不是讓你拿回家了嗎?你翻翻看。

  媽那邊窸窸窣窣了一陣:

  “在,關機了,

擱他枕頭邊,沒帶走。”

  我心裡一沉:

  “人沒回來,手機也沒帶?”

  媽慌了:

  “你別嚇我,他到底去哪兒了?”

  我沒接話。

  她客廳裡電視的聲音還沒關,主持人正笑著推薦什麼保健品。

  臨掛電話前,她像是不經意地問了一句:

  “你弟說他朋友在柳河路那邊看見你了,你去那兒幹嘛?”

  我頓了一下,說沒去。

  媽沉默了一會兒:

  “你……你真不撤案?”

  她這句話說得很慢,每個字中間都歇了一口氣。

  我沒馬上回答,手機貼著臉,感受那頭的呼吸聲。

  我站在取藥視窗前,看著袋子裡媽的高血壓藥:

  “媽,他偷的是你的鐲子,不是我的。你問我撤不撤,不如先問問李哥肯不肯從你兒子身上收手。”

  藥房視窗的護士正好喊下一個號,

我的聲音被蓋過去半句,也不知道她聽見沒有。

  媽啪地掛了電話。

  我把手機拿離耳朵,螢幕還亮著,通話時長那一欄寫著:三秒。

  我看了三秒這個數字,才把手機塞回兜裡。

  我站在藥房視窗前沒動,等叫號螢幕跳了兩次,才往外走。

  手裡的藥袋勒得手指發紅,我換了一隻手提,低頭看了一眼小票上那些數字——一排降壓藥的價格,全是媽從嘴裡省出來的。

  我捏著藥袋走出醫院大門,陽光刺眼,手機又亮了一下,是周航的微信:

  “姐,我錯了,你能不能先讓媽別哭?李哥那事兒你別管了行嗎?”

  我盯著“李哥那事兒你別管了”這幾個字,忽然想笑——他把那叫“李哥那事兒”。

  —— * ——

  我盯著這條訊息,深吸一口氣,沒有回。

  我把聊天記錄截圖存進相簿,退出對話方塊,手機按黑放在桌上,

才從口袋裡掏出那隻空盒子——盒蓋邊角被我出門前一路握著,磨得有點發亮。

  窗外太陽已經沉到樓縫裡,屋裡暗下去,我也沒開燈,就這麼坐著。

  我開啟手機,翻到白天拍的那些底檔照片,又翻到媽三秒的通話記錄。

  兩個選項擺在那兒:繼續查下去,還是收手。

  可我已經把底檔一張張拍進了手機裡,白紙黑字,刪不掉了。

  我開啟盒蓋看了一眼,又合上。

  那盒子輕得像一片紙殼,可它壓在我心口,重得我喘不上氣。

  我把盒子放到枕頭邊,躺下去,又想起媽蹲在派出所門口哭的樣子,一夜沒睡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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