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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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沒有鬧鐘的第五天,我在凌晨三點醒來,窗外下著雨,雨點打在空調外機上發出細密的沙沙聲。我把手伸到枕頭底下摸了一圈,只摸到幾根自己脫落的頭髮。手指上纏著那幾根髮絲,在黑暗裡發了很久的呆。

  早上五點半李梅準時來敲我的門,指關節叩在門板上不緊不慢連敲四下。我掙扎著坐起來,眼前一黑,像有人用黑布兜頭罩下來。我扶著床沿足足緩了十幾秒才站起來,手指攥著床單,床單被抓得皺巴巴的。

  公園練太極那片空地邊上有張長條木椅,我坐在椅角上,腿上擱著李梅那把纏紅綢子的太極劍。晨霧溼漉漉地貼在臉上,我坐著坐著就歪倒在椅背上睡著了。劍從腿上滑下去,被劍穗纏著掛在椅子扶手上晃盪。

  李梅收功過來,用太極劍的木柄敲了敲椅背。我驚醒時差點從椅子上滾下去,劍穗掃在我臉上,紅綢子溼了雨水貼在腮幫子上,

涼得我一個激靈。劍柄敲在木頭上的聲音又悶又響。

  回家后我趁李梅在陽臺澆花,溜進廚房把炒菜用的料酒瓶子翻開,仰頭灌了一小口壓住胃裡那股往上翻的噁心。酒液燒著嗓子往下走,眼淚嗆了出來。料酒瓶蓋沒擰緊,灑了一點在灶臺上,酒氣混著油煙氣往上竄。

  刷牙的時候牙齦又開始出血。我吐了一口,血水裡混著一小塊暗紅色的東西。我低頭看了一眼,是一塊小指蓋大小的血凝塊,在白色的洗手池裡顯得格外扎眼。我用牙刷柄輕輕撥了一下,手指僵了一瞬。這是我第一次從自己嘴裡吐出凝血塊。以前只是滲血,這次是像掉肉一樣的東西。我頓了頓,擰開水龍頭把它沖走。

  我翻出櫃子裡備著的止血藥粉撒在傷口上,疼得兩眼淚花直打轉。又用棉花球SS壓在牙齦上,按了快二十分鐘,紙團扔了一地。血才勉強止住,但口腔黏膜上多了好幾處針尖大的瘀點,

舌頭一頂就能感覺到那種麻木的恐懼。棉花球吸飽了血,沉甸甸的像一顆暗紅色的小球。

  我從衛生間出來,把一整團棉花含在腮幫子裡,不敢張口說話。路過客廳時裝作擦嘴,但口袋裡滲出來的血印子還是被張瑤看見了。她那天又來串門,口袋邊的布料洇溼了一小塊,暗紅色在淺色褲子上格外扎眼。

  張瑤從包裡掏出一包新的溼紙巾遞過來,盯著我口袋上那片洇出來的血印,低聲說:“嫂子,你那藥我去問了,偏方裡可沒那成分。”

  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我昨天去市醫院藥房問過了,這個藥是再障病人吃的免疫抑制劑,禁忌症和副作用跟你最近鼻子出血、牙齦出血全都對得上。”

  我感覺到牙齦又開始發脹,嘴裡的棉花又溼透了。最后她從帆布袋裡掏出一張對摺的列印紙展開放在茶幾上,是環孢素的藥品說明書影印件,關鍵段落用黃色熒光筆畫了線。

  她手指點著畫線的地方說:“嫂子,你這貧血可真夠‘輕度’的。你再不說實話,下次就不是出血這麼簡單了。”

  然后她站起來,把那張影印件收回去,看著我說:“我下週輪轉到血液科實習,你要不要順便來掛個號?”

  我臉上僵住了,把溼巾按在嘴上不敢拿開,強笑著說“真沒事”。她不再追問,但眼神裡全是瞭然。她把影印件摺好放回帆布袋,拉鍊拉上時聲音清脆。

  我拿著溼巾說了聲謝,躲進臥室把門鎖上。背靠著門板慢慢蹲下去,把嘴裡含著的棉花吐出來,上面吸滿了暗紅色的血。我又換了團新的塞進去,把臉埋進膝蓋裡,肩膀發抖,但沒出聲。膝蓋上的布料被眼淚洇溼了一小片,很快就涼了。

  血完全止住后我蹲在衣櫃前翻出那個舊鐵皮餅乾盒,把羅大夫的電話號碼找出來。又翻出一箇舊錄音筆——孫磊去年送我的生日禮物,我從沒認真用過,

落了一層灰。錄音筆的銀色外殼上印著我的指紋,一層疊一層。

  我把錄音筆充上電,按下測試鍵說了句“試試音”。自己的聲音從揚聲器裡放出來,乾巴巴的,像砂紙劃過木頭的動靜。聲音比我預想的更啞,更虛弱。

  從那天起我開始用錄音筆做兩件事。第一,每天早上李梅在客廳裡給我分派活計時,我把錄音筆藏在圍裙口袋裡按下錄音鍵。第二,每天晚上夜深人靜時,我對著錄音筆小聲說話,說那些從不敢對任何人說的話。深夜說話時聲音壓得很低,嘴唇幾乎貼著錄音筆的麥克風孔。

  我還用便籤紙寫了一封求救信,上面寫著“救我,再障,血小板很低”。寫的時候牙齦又開始滲血,我停下來換棉花,一滴血落在便籤紙上,正好洇在“血小板”三個字上。我把血跡旁邊的地方折成一小塊攥在手裡捂了一整天,打算趁出門倒垃圾時塞給樓下藥店的店員。但那天李梅偏不讓我出門,

晚上我對著錄音筆說:“今天我第二次沒送出去,可能真的沒機會了。”便籤紙被手汗浸得字跡模糊,“血小板”三個字和那滴血糊在一起,洇成一團淡淡的棕色。

  李梅的聲音被我一段段錄進去。她站在廚房門口說“粥熬得太稀,重熬”的時候,她翻我衣櫃說“這破衣服掛得跟垃圾堆一樣”的時候,她當著鄰居的面說“我家兒媳水靈,就是嬌氣了點”的時候。每錄一段,我就把錄音筆放回餅乾盒裡,蓋好蓋子,再把毛衣壓回去。

  我蹲在地板上整理錄音檔案,蹲得太久,站起身時眼前猛地一黑。鼻子裡熱了一下,兩滴鼻血落下來,正好滴在我剛整理好的病歷影印件上,把“再生障礙性貧血”那行字洇成一團。我慌忙伸手去擦,血被推開,字跡糊了一片。我盯著那團褐紅色的印子看了很久,最后把這頁被血泡皺的病歷影印件也折起來,塞進餅乾盒裡,蓋上蓋子。

  我趁李梅去菜場買菜,

把錄音筆裡的檔案拷進一個隨身碟,拷的時候手一直在發抖。牙齦又在往外滲血,我含了團棉花繼續操作。拷完后把隨身碟和求救信一起藏進那件從不穿的呢子大衣內袋裡。呢子大衣掛在衣櫃最裡面,前面擋著三件羽絨服和兩床被子。隨身碟被我用膠帶貼在大衣內襯上,求救信折成指甲蓋大小塞在內袋縫裡。

  有一次李梅讓我給她捏肩,我站在她身后兩隻手剛搭上她肩膀。她嫌我手沒力氣,肩膀一抖把我的手指甩下去。我說“我再使點勁”,她說“算了你捏個肩都能把我心臟病捏出來”。她的肩膀硬邦邦的,肌肉上都是筋結。

  我收回手,站回廚房水池邊繼續洗碗。洗到第三隻盤子時眼淚掉進洗碗水裡,水面泛起一圈極小極細的漣漪。我伸手把水攪渾,繼續洗。洗潔精的泡沫破了又堆起來,手泡在熱水裡又紅又皺。

  孫磊週末回家,晚上兩個人躺在關了燈的臥室裡。

他側過身來把手搭在我肚子上,手掌暖暖的,他說:“何雨,你再忍忍,等我升了職就搬出去。”他的掌心裡有一層薄汗,隔著睡衣能感覺到黏膩。

  我把他的手拿開,放進被子裡蓋好。我低頭看見自己的十根手指,指頭末端白得沒有一絲血色,按下去半天不返紅。羅醫生說過這是血小板低到危險線的訊號。

  我把手縮回被子裡,看著他說:“你媽昨天當著我的面跟你二姨說,她不認我這個媳婦,要我走。”說完我把手舉到他眼前讓他看那些白點。他看了兩秒,目光移開了。

  孫磊沉默了一陣,在黑暗裡翻了個身背對著我。過了好一會兒他悶聲說了句:“你讓她過過嘴癮,她又不會真拿刀砍你。”床墊隨著他翻身的動作陷下去又彈起來。

  我盯著他后腦勺上那一撮翹起來的頭髮,一句話沒說,把被子往身上裹了裹。兩個人中間隔了一道一掌寬的縫隙,床單涼得跟鐵片一樣。

  我把手伸到枕頭下面摸到錄音筆,按下錄音鍵,對著麥克風無聲地張了張嘴,但什麼也沒錄進去,又鬆開了按鍵。我能聽見他呼吸的聲音,均勻得讓人發恨。

  我從餅乾盒裡翻出一個筆記本,翻開第一頁是空白的。我擰開筆帽在上面寫下“爸媽,對不起”,筆尖在紙面上停了很久,又接著寫下去,寫了三頁紙。寫到第二頁時筆沒水了,甩了幾下才繼續寫,墨跡斷斷續續。

  我把病歷影印了一份,把那張影印件折得整整齊齊放進呢子大衣內袋,跟隨身碟和求救信放在一起。又拿了一隻空藥瓶,把當天該吃的環孢素膠囊一粒粒填進去,確認數量,擰緊蓋子。藥瓶在手裡搖一搖,膠囊撞在塑膠殼上沙沙響。

  那個舊中醫孫叔的診斷也被我用錄音筆錄了音。他說的那句“宮寒體虛,根基不穩”我反覆聽了三遍,每一遍都在腦子裡錘得更深一分。第三遍聽完時我按下了暫停鍵,

盯著錄音筆的紅燈發呆。

  我蹲在臥室地板上把錄音筆、隨身碟、病歷影印件、藥瓶、求救信一個個攤開,擺完又重新擺,像在排一局已經沒退路的棋。腦子裡只有一個問題:哪個東西能最快送到我爸媽手裡?防盜網焊S了,門鎖換了,廚房窗戶對著隔壁牆。我把隨身碟攥在手心裡,手心全是汗。

  孫磊生日前三天,李梅在飯桌上宣佈要請幾個親戚來家裡慶祝。她對著我笑了一下,那個笑容裡帶著一種不容商量的篤定:“小何,你到時候可得好好表現,端菜倒酒你來,別給我孫家丟人。”說完夾了塊魚肉放進嘴裡,筷子尖上沾著一片蔥葉。

  我應了一聲好,心裡盤算著藥盒裡剩下的環孢素還能撐多久。醫生說過我的血小板不能低於十五,但上一次驗血已經掉到十八了。碗裡的飯扒了兩口,胃裡翻湧得咽不下去。

  那天晚上我把手伸到枕頭底下,摸到那個空的藥瓶,

瓶身上貼著撕了一半的藥名標籤。我用指尖把標籤一點一點摳乾淨,塑膠瓶身被摳出一道道劃痕。標籤的膠黏在指縫裡,怎麼洗都洗不乾淨。

  窗外的路燈又亮了,和每晚一樣在天花板上投下那塊灰濛濛的方格子。我把錄音筆放在耳朵邊,按下播放鍵,裡面傳出李梅的聲音,然后是我自己的聲音:“這些東西你都留著,如果我真被這十二條規矩耗S在這間屋子裡,你得把它們全交給我爸媽。”錄音筆的揚聲器有一點點破音,我的聲音聽起來比實際更遠。

  錄音筆的紅色指示燈在黑暗裡一閃一閃,像一顆快要熄滅又被拼命吹著的火星。我用指腹按住那個指示燈,光從指縫裡滲出來,把手指映成半透明的紅色。

  三天后,孫磊生日那天早晨,李梅從廚房端出一碗黑乎乎的藥湯放在灶臺上。那股子刺鼻的藥味順著門縫鑽進臥室,鑽進我的鼻子,鑽進我的骨頭縫裡。藥味又苦又腥,

還帶著一股焦糊味,好像鍋底燒糊了。

  我蹲在臥室地板上把該吃的藥一粒一粒嚥下去,藥片刮過嗓子眼時帶出一陣乾嘔。客廳裡傳來李梅招呼親戚進門的聲音,熱鬧得像在辦一場喜宴。我嚥下最后一片藥,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手背上留下一條淡紅色的牙齦血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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