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孫磊生日那天下午,客廳裡坐滿了人,李梅的孃家人、孫磊的二姨、二姨夫和兩個表兄妹,外加一個坐在沙發角落嗑瓜子的張瑤。
茶幾上擺著兩個大蛋糕盒和一堆水果,屋裡人多得空氣都發黏。
我係著圍裙在廚房和客廳之間一趟一趟端菜,糖醋排骨、紅燒魚、蒸螃蟹、涼拌皮蛋,盤子端在手裡沉甸甸的,我的手腕一直在發抖。
有一回差點把整盤蝦仁滑進魚湯裡。盤子邊沿磕在湯碗上,瓷碰瓷發出一聲脆響。
李梅在飯桌上滿面紅光,嗓門又亮又脆,跟二姨聊誰家兒媳婦生了二胎、誰家閨女嫁了個公務員。
說到興頭上拿筷子敲了敲我放在桌上的啤酒瓶,讓我去廚房再開一箱。筷子敲在酒瓶上叮的一聲,酒瓶晃了一下。
我在廚房開啤酒的時候手滑了一下,瓶蓋撬飛打在水槽邊上彈起來,削過我的虎口,劃出一道小口子,
血珠子順著指縫往下淌。我用創可貼胡亂貼了一下,血很快就把紗布洇透了,我盯著創可貼下面那片按下去不回血的蒼白皮膚,心裡比虎口那道口子更慌——這麼小的傷,怎麼還在滲血。
我把血擦乾繼續端菜。
飯吃到一半,李梅站起來清了清嗓子,滿桌人都安靜下來,她轉身走進廚房,端出一個砂鍋,鍋蓋上蒙著塊紅布,她把砂鍋慎而重之地放在我面前的桌上。
砂鍋落在玻璃轉盤上,轉盤轉了小半圈才停。
揭開鍋蓋,一股又腥又苦的怪味猛地衝上來,滿屋子親戚都探著脖子往鍋裡看。
裡面是一碗黑乎乎黏稠的藥湯,湯麵上飄著幾段認不出的根莖和兩粒紅棗。紅棗皮煮破了,露出裡面褐色的果肉。
李梅拿湯勺攪了攪那碗藥湯,黑褐色的汁液沿著勺沿往下淌,她用那種全世界都欠她一句感謝的語氣說:
“這是我跑了三家藥房配的生子偏方,
小何,媽給你熬了三個小時。”湯勺在砂鍋邊上磕了磕,藥汁滴在轉盤上。
滿桌子親戚都看著我。
二姨拍了下巴掌說:“你婆婆對你可真好。”
兩個表兄妹舉著手機在拍影片,鏡頭黑洞洞地對著我的臉。
手機鏡頭旁邊的補光燈亮著,一束白光刺得我眯了一下眼。
我盯著那碗藥,那股藥氣鑽進鼻子裡又衝又烈,環孢素的說明書我背得滾瓜爛熟,第四條禁忌就是禁止與不明成分的中藥同服。
我的手在桌布底下攥緊了,十指摳進手心。
我把手放在砂鍋旁邊,手掌離滾燙的鍋壁只有兩指的距離,能感覺到熱氣一下一下地往上撲,我說:
“媽,我這兩天胃不舒服,這藥太猛了,我怕受不了。”
說完我舔了一下嘴唇,嘴唇乾得起皮。
李梅臉上的笑一瞬間收得乾乾淨淨,她對著一桌子人把砂鍋蓋重重一合,
瓷器撞在一起發出刺耳的脆響:“怎麼,當著這麼多長輩的面,何老師是嫌我這老婆子髒?”
鍋蓋合上時震下來一片藥渣,黑乎乎地粘在桌布上。
飯桌上沒人說話了,連嗑瓜子的聲音都停了,二姨夫的筷子擱在碗上,目光在我和李梅之間來回彈。
碗裡的米飯還冒著熱氣,筷子橫在碗沿上。
我側過頭去看孫磊,他正低著頭,眼睛盯著自己碗裡那塊咬了一口的紅燒排骨,脖子上的青筋鼓起來又陷下去,一隻手在桌子下面扯我的衣角,輕輕的,像在求我別讓他媽下不來臺。
我低下頭——先看見自己虎口上那塊創可貼,血已經把白色紗布染透,暗紅色的印子洇到紗布邊緣。
然后我看見孫磊的手,乾乾淨淨,沒有血,也沒有傷口。這個畫面撞進我眼裡,我胸口那股爭辯的力氣一下子全洩了。
我把他的手撥開,兩隻手端起那碗黑乎乎的藥湯。
碗壁燙得我手指一縮,但我沒鬆手。碗沿碰到我嘴唇時燙了一下,那股怪味從鼻子猛灌進肺裡,燻得我眼眶發酸,我閉上眼睛,一口氣往下灌,藥液又燙又黏,淌過嗓子像在食道裡澆了一道熱瀝青。
能感覺到藥湯順著食道往下滑,每一寸都又燙又苦。
碗底朝天的時候我聽見滿桌子人鼓起掌來,李梅拍著手笑,那笑聲又尖又亮,像一把刀在玻璃上來回刮。
我把碗放在桌上,碗底磕在玻璃轉盤上發出一聲悶響,手收回來時指尖還在發顫。
然后我感覺到不對了——喉嚨裡像被什麼東西勒住了,又麻又脹,像有一隻無形的手在慢慢收攏,掐住了我的氣管。
我張嘴想說話,只發出一聲嘶啞的氣音。
我抬手去摸自己的脖子,指尖能感覺到皮膚正從裡面往外鼓,一片一片的紅色疹子像被火舌舔過一樣從脖子蔓延到臉上,發癢發燙。
指甲下意識地去抓,
抓出幾道紅印子。二姨第一個尖叫起來,她捂著嘴從椅子上彈起來,椅子向后倒下去砸在地板上,旁邊表妹手裡的飲料杯脫手掉在地上,果汁濺了一地。
果汁在地上漫開,沾到了我的鞋底。
孫磊從座位上衝過來扶住我的肩膀,他的手抖得比我還厲害,嘴唇張了又合合了又張,叫了好幾聲“何雨”,聲音像從很遠的地方傳過來的。
他扶著我肩膀的手指收緊了,抓得我肩胛骨發疼。
我想回應他,但嘴巴張開后只發出嘶嘶的氣音,眼前開始轉,吊燈、蛋糕盒、滿屋子驚恐的臉全都攪在一起,像打翻的顏料在水裡化開。
蛋糕盒上的蝴蝶結歪到了一邊。
倒下去的時候撞翻了桌上的碗碟,筷子和勺子嘩啦撒了一地。
我的后腦勺磕在地板上的那一瞬間只覺一陣悶痛,然后我聽見滿屋子尖叫,聽見有人在喊“打120”,聽見李梅在喊“不是我”。
后腦勺磕在地上,涼意從瓷磚傳上來,頭皮發麻。
—— * ——
被抬上擔架的時候我短暫地睜開過眼睛,看見天花板上救護車頂燈在一圈一圈閃著紅光。
有個護士在往我胳膊上扎針,針頭扎進皮膚時我只感覺到一點涼。胳膊被綁上壓脈帶,橡膠彈在皮膚上啪的一下。
—— * ——
急救室外面的走廊上,我半昏迷半清醒的間隙,聽見張瑤壓著聲音在跟急救醫生說話:
“她吃這個藥,環孢素,我拍過藥盒照片,是再障用的免疫抑制劑……”
接著是醫生翻找的聲音:“病人口袋裡有病歷本,上面有主治醫生電話,快聯絡血液科羅醫生。”
張瑤的聲音帶著哭腔,語速又快又急。
不知過了多久,羅醫生標誌性的快語速就在門外響起來,她的聲音又急又硬,像在訓一群做錯事的學生,對著李梅和孫磊連珠炮一樣地往外倒:
“再生障礙性貧血,
長期服用免疫抑制劑環孢素,血小板只有十二,你們給她喝的是什麼東西?知不知道這種成分不明的中藥會直接引發急性藥物反應?”她的高跟鞋在地板上敲出一連串急促的聲響。
李梅的嗓門在走廊裡炸開了。她哭得又高又尖,但不是在哭我——
“我家給了那麼多彩禮,花了那麼多心思給她補身體,她瞞了我們這麼久,這不是騙婚是什麼?”
她喊完,手裡還攥著那隻從家裡一路抱過來的砂鍋蓋。
她低頭,看著鍋蓋上蒙著的紅布,手慢慢垂下來。
砂鍋蓋從她指間滑落,砸在走廊地板上,轉了兩圈,紅佈散開,露出一角黑色的藥渣。
她蹲下去撿鍋蓋,手指碰到藥渣,整個人僵在那裡。
她張了張嘴,像是想跟旁邊的人說什麼,但什麼都沒說出來。鍋蓋被她扣在膝蓋上,她低著頭,臉上一片空白。
我費力地睜開眼,
透過急救室門上的玻璃窗,看見孫磊靠在走廊牆壁上,整個人往下滑,最后蹲在地上,兩隻手捂著臉,肩膀一下一下地聳動,那個姿勢看起來像一個被拆了骨架的紙人。他的襯衫下襬從褲腰裡扯出來了,晃盪在腿邊。
他抬起頭的時候正好和我的目光對上,隔著那扇門,隔著門玻璃上印著的“急救室”三個紅色毛玻璃字,他看我那一眼裡沒有心疼,只有一種被壓垮的恐懼,像在看一顆隨時會爆炸的定時炸彈。
他的眼圈是紅的,但眼淚沒掉下來。
醫生把我推出了急救室,路過走廊時我費力地抬起那隻扎滿針眼的手,指尖上還殘留著那碗藥湯沾上的棕色藥漬,怎麼擦都擦不掉。
藥漬嵌在指甲縫裡,指甲蓋泛著不正常的白色。
床輪碾過走廊地板,咕嚕咕嚕的聲音在安靜的走廊裡顯得又長又遠,我看見李梅蹲在塑膠椅旁邊撿她剛才哭嚎時甩掉的拖鞋。
她彎腰的動作僵在那裡,抬頭看我時,臉上的表情像被人打了一拳。拖鞋撿起來后她拿在手裡,忘了穿上。
我用那種氣若遊絲、每說幾個字就要喘一口氣的音量,對著她說:
“六點……熬粥……做到了……工資卡……我答應的……那碗藥……(劇烈喘氣)十二條……我都做到了……您……滿意了沒……”
每說幾個字就停一下,喘氣聲又粗又急。
走廊裡只剩下輸液泵滴答滴答的聲音,我的質問懸在空氣中,滿走廊的人都沒出聲。
羅醫生推開走廊門走出來,手裡舉著何雨的病歷本和一張剛打出來的血小板報告單。
她走到李梅和孫磊面前,聲音又冷又硬,每個字都像往地板上砸釘子:
“她的血小板只剩個位數——你們喂的那碗藥,差點要了她的命。誰是家屬?現在跟我去辦公室簽字。”
報告單在她手裡晃了一下,
像一面判決書。李梅抬頭,盯著那張報告單,嘴唇哆嗦著,一個字也沒說出來。
孫磊在這沉默裡腿一軟跪下去,替我把最后那聲質問吼了出來:
“媽,你還欠她一聲滿意!”
我整個人軟在擔架上,胳膊從擔架邊沿垂下去,手指懸在半空中晃了兩下。
他的聲音在走廊裡迴盪了一下,然后被沉默吞掉了。
走廊裡有人手快已經將手機對準了李梅,螢幕亮光打在她臉上,她的眼珠在那一小塊白光裡縮了又放,像被釘住了一樣。
那隻拖鞋從她手裡滑下去,鞋底磕在地板磚上啪嗒一聲。手機鏡頭反光映在她臉上,能看見她嘴唇在哆嗦。
—— * ——
我被推進病房前最后回頭看了一眼孫磊,他還跪在走廊牆根下,兩隻手垂在膝蓋上,拳頭攥著鬆開、鬆開又攥上,嘴唇抿成一條線,什麼都沒有說。
膝蓋跪在硬地板上一定很疼,
但他一動不動。病房的門在我身后合上,彈簧門扇來回擺了兩次才停穩,門扇上的磨砂玻璃映出走廊裡的白光。
門軸吱呀一聲,然后安靜下來。
我躺在床上,輸液管裡的藥水一滴一滴往下墜,窗外天已經全黑了。
走廊裡隱約傳來李梅尖利的嗓音,她好像在罵什麼人,接著是張瑤帶著哭腔的聲音:
“舅媽,我只是想救人……”
然后是一聲脆響,像是帆布袋被砸在地上的聲音,張瑤的哭聲突然斷了,只剩下抽氣。
我把手按在胸口,隔著病號服摸到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咚,弱得像隨時會漏掉一拍。
然后我聽見病房門被推開,孫磊的腳步聲停在床邊,他的影子落在我被子上。
我閉著眼睛沒有睜開,只把手從胸口挪開,伸向床沿外,懸在半空中。
過了很久,一隻溼漉漉的、還在抖的手握住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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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完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