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二天早晨六點,李梅在門外叫我起床的聲音像一把鐵錘敲在腦仁上。
我在被窩裡睜開眼的瞬間就覺得天旋地轉。
枕頭上落了一層斷髮,我用手指捻起來時才發現自己的髮根松得像深秋的樹葉。
我強撐著穿好衣服。
刷牙時牙刷毛刷在牙齦上像在刮豆腐,滿嘴泡沫吐出來全是粉紅色。
我仰頭漱口,把那股血腥味的漱口水硬生生嚥了下去。
吐泡沫時手扶著洗手檯邊沿,指關節撐得發白。
—— * ——
早市上李梅走得飛快,我拎著菜籃子跟在她身后。
石板路面被露水打滑,我腳下一趔趄。
膝蓋磕在路沿上,皮蹭破一塊,血珠子從皮膚裡慢慢滲出來。
我蹲下去按了按傷口,手指沾了血混著灰。
我坐在路邊臺階上,抽了張紙巾按在膝蓋上。
血滲過紙巾,在白色的紙面上洇出一朵暗紅色的小花。
腦子突然閃過上次抽血化驗時護士說的那句“血小板又掉了”。
我立刻把紙團扔進垃圾桶,站起來追上李梅。
李梅回頭看了一眼,嘖了下嘴,說了句“怎麼走路也不看著點”。
她說完又掃了一眼我膝蓋上那塊破皮,嘴角往下撇了一下,然后轉身繼續跟賣鴨子的攤主討價還價。
嗓門又大又亮,把整條街的麻雀都驚飛了。
早市人多,我趁李梅跟攤販磨價錢的時候,藉口上廁所往街角公用電話亭走了幾步,想給羅醫生撥個電話。
但剛走到街角眼前一黑,天旋地轉,整個人扶著牆慢慢蹲下去,蹲了好一陣才緩過來。
牆皮冰涼,上面長著一層青苔,手指摸上去又溼又滑。
李梅不知什麼時候走到了我身后,上下掃了我一眼,哼了一聲說:
“蹲在這兒幹嘛?身子骨弱就少出來瞎晃,耽誤工夫。”
我低著頭沒應聲,
接過鴨子拎著,手指被塑膠袋勒出一道深印子。鴨子在裡面撲騰,塑膠袋發出嘩啦嘩啦的聲音。
—— * ——
回到家我把鴨子拎進廚房,鴨子翅膀撲騰了兩下,濺了我一臉水。
李梅在旁邊指揮我拔毛、開膛、去腥。
我在冷水裡洗鴨內臟洗了二十多分鐘,手指凍得發僵。
鴨腸子滑溜溜地在指尖盤來盤去。
鴨子燉上灶后我趁李梅去陽臺曬衣服,偷偷溜回臥室。
把藏在枕頭底下的一小碗早餐粗糧倒進塑膠袋裡,紮了個S結,從窗戶縫塞到外面空調外機上。
S結打了兩次,手指不聽話。
塑膠袋上沾著粗糧糊糊的殘渣。
這招我用了三天,每天早上把李梅塞給我的那一海碗粗糧糊糊倒掉三分之一,剩下的硬著頭皮喝完。
胃已經習慣了那股粗糙感,但手腳還是越來越沒力氣。
喝完粗糧糊糊后嘴裡發粘,
舌頭舔一圈牙床,全是細碎的顆粒感。—— * ——
第四天上午李梅突然提前回家,鑰匙捅進門鎖的聲音像一個響雷。
我正躺在床上閉眼休息,聽見開門聲整個人從床上彈起來。
慌亂間踩到拖鞋整個人撲在床頭櫃上。
肋骨撞在櫃角,疼得我悶哼了一聲。
李梅站在臥室門口,手裡拎著一兜青菜。
看見我躺在床上,頭髮沒梳衣服沒換,臉上的表情像吞了只蒼蠅。
青菜葉子上還掛著水珠,一顆一顆往下墜。
她沒罵我,只是把青菜放在門口地上,轉身走進廚房。
把灶臺上的砂鍋蓋掀開看了一眼,又掀開垃圾桶蓋子往裡翻了翻。
我早上倒掉粗糧的那個塑膠袋被她從垃圾桶裡拎了出來。
塑膠袋底還沾著粗糧糊糊,往下淌著渾濁的水。
她把塑膠袋拎到我面前,袋子裡糊狀的粗糧殘渣順著袋壁往下淌。
她手臂一甩,袋子重重砸在我腳邊的地磚上,悶響一聲炸開:
“你天天這麼糟蹋糧食,良心被狗吃了?從今天起,這廚房門我鎖了,什麼時候吃什麼時候我給你拿。”
說完她轉身從圍裙兜裡掏出一把小銅鎖,當著我的面把廚房門把手上的掛鉤咔噠鎖上了。
粗糧糊糊濺到我的拖鞋上,黏糊糊的。
我蹲下去收拾那一地狼藉,手指捏著黏糊糊的粗糧往垃圾桶裡扔。
嘴裡一個字都吐不出來,后脖頸子被她的目光燙出一片雞皮疙瘩。
粗糧糊糊從指縫裡往外擠,冰涼黏滑。
李梅沒等我解釋,直接抓起手機撥了個號碼,對著那頭說了句:
“孫叔,我是梅姐,你們中醫館下午開門不?我帶人過去讓你把個脈。”
她拿手機的手指翹著蘭花指,指尖敲在手機殼上噠噠響。
她掛了電話對我說:
“換衣服,
下午帶你去見老中醫。我倒要看看你到底虛在哪根筋上。”說完上下掃了我一眼,從鼻子裡哼出一聲氣音,轉身出了臥室。
—— * ——
去中醫館的路上,我坐在公交車最后一排,把額頭貼在冰涼的車窗玻璃上。
窗外街景一幀一幀往后退。
我的手放在外套口袋裡,指尖反覆摸著那板剩下的環孢素膠囊。
車上有人外放短影片,背景音樂又吵又鬧。
—— * ——
老中醫的診所開在一條老巷子深處,進門就是一股藥櫃木頭被陳年藥氣浸透的味道。
孫叔是個六十來歲的乾瘦老頭,食指和中指上染著一層洗不掉的藥材黃。
他讓我坐下時,椅子嘎吱響了一聲。
他讓我把手腕擱在脈枕上,三根手指搭上去,先是中指輕輕一按,又換食指按下去。
感覺到他指腹碰到皮膚的一瞬間,我整條手臂都繃緊了,
差點抽回手。我怕脈象暴露血小板低導致的迴圈問題。
我咬著舌尖忍住那個動作,主動開口說:
“大夫,我平時就是手腳冰涼,月經不太準。”
聲音平穩,像在說一件跟自己無關的事。
孫叔“嗯”了一聲,眉頭慢慢擰起來,擰成一個川字,嘴裡含含糊糊地又“嗯”了一聲。
他的指腹粗糙,像砂紙一樣蹭著我的皮膚。
他把我的手翻過來看了看,又讓我張嘴看舌苔。
最后鬆開手,搖了搖頭對李梅說:
“你這媳婦身子虧得厲害,脈象細弱無力,宮寒體虛,根基不穩。我開十副暖宮補氣的猛藥,回去按時喝,不能斷。”
說完又看了一眼我的臉,嘖了一下嘴,提筆在方箋上刷刷寫起來。
李梅接過方箋,對著燈仔細看了一遍,臉上浮出一絲笑,扭頭剜了我一眼:
“聽見沒?宮寒!
我就說你嬌氣,果然是底子虛。回去這些藥得給我一滴不剩地喝。”她把方箋拍在診桌上,震得脈枕跳了一下。
—— * ——
出了診所大門,李梅就炸了。
她指著我的鼻子說:
“你在你男人面前裝可憐,在外面找外人說我不給你飯吃?故意讓孫叔覺得我N待你,你安的什麼心?”
她手指快戳到我鼻尖上,嗓門拔得老高,另一隻手叉著腰。
整條巷子的狗都被她吼安靜了。
我憋了三年的委屈突然從胸口往嗓子眼湧,像被堵了太久的洪水終於衝開了一道口子。
我站起來對著李梅說了一句:
“我只是想歇一歇。”
嗓門沒她大,但聲音抖得厲害,肩膀跟著一塊顫。
李梅沒跟我吵,她掏出手機直接撥給孫磊。
電話一接通她就對著話筒喊:
“你找的什麼媳婦!
帶出來看箇中醫在外面告我的狀說我苛待她!”她喊話時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鼓起來。
我從李梅手裡抓過手機,對著話筒說:
“孫磊,中醫說我要靜養,我早上六點起來給你媽熬粥,幹了一週,身體真的撐不住了,你能不能來一趟?”
說到最后幾個字聲音破了,我按著話筒,怕哭腔傳過去。
電話那頭沉默了大概七八秒。
孫磊嘆了口氣,聲音發悶,像從被子裡傳出來的:
“何雨,你先跟我媽回來,別在外面鬧,什麼靜養不靜養,中醫說的那些我又聽不懂,回來再說。”
那聲嘆氣拖得又長又重。
—— * ——
回去的路上我沒有哭,坐在公交車上把目光釘在窗外一棵一棵閃過去的梧桐樹上。
梧桐葉子已經開始黃了,葉尖卷著被蟲子咬出的洞。
我把手貼在車窗上,玻璃被太陽曬得微微發燙。
—— * ——
當天晚上李梅在飯桌上宣佈了新規矩:
第一,每天晚上九點把手機交到她臥室,她親自保管,說是讓我“強制早睡”;
第二,明天開始早上五點半起床幫她去公園練太極,她站樁我在旁邊幫她拎劍。
她說完用筷子頭敲了敲桌子沿,像在定一個不可更改的法律。
—— * ——
九點鐘,李梅站在我臥室門口伸出手,手掌攤開,手裡紋路縱橫,像一張乾涸的河床。
我把手機放在她手裡,手指碰到她手心時像碰在一塊冰上。
手機螢幕還亮著,羅醫生的號碼顯示在最近通話裡。
手機離手的那一刻我整個人像被抽掉了一根骨頭。
那個每晚九點半提醒我吃藥的鬧鐘,那個羅大夫的電話,那個偷偷跟孫磊訴苦的聊天框,全都在那一瞬間被掐斷了。
我的手保持著遞手機的姿勢在空中停了兩秒才收回來。
李梅拿著我的手機轉身出了房門。
拖鞋踩在走廊木地板上啪嗒啪嗒越來越遠。
我聽見她把自己臥室門關上的那聲響,鎖舌卡進門框咔噠一下。
—— * ——
第二天早上我路過李梅臥室門口時,門開了一條縫,我看見她正對著電腦螢幕。
螢幕上是一個聊天框,旁邊貼著一張截圖。
那是我手機通話記錄的介面,最近通話裡“羅醫生”三個字清清楚楚。
李梅戴著老花鏡,一邊看截圖一邊往紙上抄號碼。
滑鼠旁邊擱著一杯茶,茶水上飄著一片茶葉沫子。
那個聊天框的頭像被電腦邊沿擋住了一半,我看不見是誰在教她。
—— * ——
我躺在床上瞪著天花板。
窗外路燈的光透過窗簾灑進來,在天花板上投下一塊灰濛濛的方格子。
我用指尖在被單上劃出一條又一條印子。
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我想翻個身,結果被按得更深。
被單被劃出褶皺,一道一道像年輪。
凌晨兩點,我從床上爬起來摸黑去衛生間。
路過李梅臥室門口時,聽見裡面傳來她刷短影片的聲音,音量不大,間或夾雜著她的笑。
笑了兩聲又停,停了又笑。
我的手機就在那扇門后面,黑著屏,鬧鐘被人為關掉了。
我在門口站了幾秒,手指伸出去想推門,又縮了回來,握著拳頭垂在腿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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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完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