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18px
“我從衛生間出來時鼻孔裡塞著一截卷緊的紙巾,紙巾末端被血洇成深紅色。”

  張瑤正坐在沙發上削蘋果,水果刀在她手裡轉得又穩又慢,刀刃離開果皮時發出細細的沙沙聲。

  張瑤把削好的蘋果遞給李梅,果皮連成一長條沒斷。

  她抽出張溼巾擦刀,抬頭看我,嘴角彎著說:

  “嫂子,你這鼻子出血得去醫院查查凝血功能。”

  溼巾擦過刀刃時發出輕微的摩擦聲,她把刀放在茶幾上,刀柄朝向自己。

  我走到沙發另一頭坐下,屁股只捱了沙發邊沿三分之一。

  手搭在膝蓋上,指尖還殘留著洗手液沒衝乾淨的滑膩感。

  膝蓋上還有早上磕的淤青,褲子磨上去隱隱作痛。

  李梅咬著蘋果,嚼得咔嚓響。

  一口嚥下去后拿蘋果核指著我說:

  “明天我去菜場買只老母雞,給你燉湯,瞧你這臉色,跟紙糊的似的。

  蘋果核上還沾著一粒沒嚼碎的蘋果籽。

  孫磊坐到我旁邊,手伸過來想握我的手。

  我往旁邊挪了半寸,他的手指只碰到我的指節,又縮回去了。

  他的手在沙發上擱了一會兒,最后拿起遙控器開啟了電視,調到新聞頻道,聲音開得很低。

  張瑤吃完蘋果去洗手間,路過玄關時停了一下。

  她低頭看了眼鞋墊上那團暗紅色的鼻血印,蹲下去從兜裡掏出紙巾,把血跡擦了。

  她蹲著擦的時候,抬頭看了我一眼——目光在我臉上停了一瞬,又落在我剛洗過還滴著水的手背上。

  她什麼都沒說,站起來,把紙巾丟進垃圾桶,進了洗手間。

  路過沙發時,她的腳步在角落那隻帆布袋旁邊慢了一拍。

  我去廚房倒了杯水,回來時發現原來放在沙發角落的帆布袋,被挪到了茶幾邊的地上,袋口歪著。

  我蹲下去把它拎起來,

手指探進暗袋摸了一圈——環孢素藥瓶還在,藥板上的膠囊一顆沒少,鬆了一口氣。

  但暗袋拉鍊開了一個小口,拉鍊頭上掛著一根長頭髮,又細又軟,帶著洗髮水的香味,不是我的。

  我想起來了:張瑤進洗手間前,曾在沙發角落低頭找充電器,彎腰的位置正好挨著我的帆布袋。

  我剛蹲下檢查完,張瑤從洗手間裡出來,走到茶幾邊,手去碰帆布袋口。

  我放下水杯,直接走到她面前,聲音比平時高了半度:

  “張瑤,你拿了我的東西。”

  水杯擱在茶幾上,水灑出來一點,順著杯壁往下淌。

  她笑了一下,從帆布袋裡大大方方掏出那盒環孢素,明晃晃地放在茶幾玻璃面上。

  綠色和白色的膠囊透過透明泡罩看得一清二楚,包裝盒上的“再生障礙性貧血輔助治療”那幾個字印得清清楚楚。

  藥盒落在玻璃面上時啪嗒一響,

像棋子落在棋盤上。

  李梅湊過來看了一眼,摘下老花鏡把藥盒翻過來又翻過去,眉頭皺著,上上下下打量了我一遍,嘴裡唸叨:

  “這藥名怎麼這麼長?中醫院?哪個大夫開的?改天我跟你一塊去問問。”

  老花鏡的一條腿掛在耳朵上,另一條腿懸在半空中晃盪。

  張瑤挨著李梅坐下,手指在藥盒說明書上那一行“免疫抑制”下面劃了道印子,看著我說:

  “嫂子,這藥我家腎移植病人吃的,您這‘貧血’得再障才會用上吧?”

  她說完往后靠進沙發裡,等著看我的反應。

  客廳裡安靜了大概有四五秒,連陽臺上鳥籠裡那兩隻虎皮鸚鵡都不叫了。

  我只聽見自己的心跳聲在耳膜裡咚咚捶著。

  手裡的杯子握得太緊,指節都繃白了。

  我端著水杯抿了一口,溫水從嗓子眼滑下去,燙得我胃縮了一下。

  我放下杯子,

笑著偏頭對李梅說:

  “阿姨您看她,連我吃提高免疫力的藥都要研究。我體質差,一換季就感冒,這是大夫開的調理藥。”

  聲音穩穩的。

  李梅“哦”了一聲,把藥盒放回茶幾上,但她的目光在我臉上多停了一瞬,沒有完全放下,那感覺像一根線吊著,看似鬆了,實際還牽著。

  張瑤沒罷休。

  她把藥盒拿起來,對著窗戶那邊透進來的光看了半天,最后把藥盒放進她自己的帆布袋裡,拉上拉鍊。

  拉鍊拉上的聲音又細又脆,像在宣佈一個結論。

  她說:

  “嫂子,我下週回學校正好路過市醫院,我幫你拿去藥房問問,看看這偏方有沒有人用過。”

  她拍了拍帆布袋,袋子癟進去一塊。

  我心一橫,伸手直接從她帆布袋裡把藥盒奪了過來,手指碰到拉鍊時抖得厲害,但動作沒猶豫——藥盒被我塞進褲腰暗袋裡。

  我說:

  “這是我私人物品,就不麻煩你了。”

  塞藥盒的時候手指碰到腰側的皮膚,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李梅當場就拉下臉來,把茶杯往茶幾上一頓,說我“沒禮貌,跟自家人搶東西”。

  張瑤訕訕地縮回手,嘴上說著“沒事沒事”,但眼神在我臉上停了兩秒,那種一層一層剝開來看的打量又回來了。

  她站起來理了理衣角,別過臉去。

  —— * ——

  晚飯是李梅親自下廚,桌上擺了一盆鴿子湯,湯麵浮著一層金黃色的油花。

  她舀了滿滿一碗推到我面前,碗底在桌上擦出一聲悶響:

  “喝,給你補血。”

  湯勺在碗裡攪了攪,油花打著旋散開又聚攏。

  我端著碗,湯的熱氣撲在臉上。

  孫磊在旁邊偷偷用膝蓋碰了一下我的腿。

  我低頭看見他放在桌下的手背上有三道被掐出的紅印,

新鮮的。

  紅印中間已經開始發紫。

  我把那碗鴿子湯喝得一滴不剩,胃裡翻湧得難受,油膩膩的湯水順著食道往上頂,我掐著自己虎口忍住沒吐出來。

  虎口被掐得泛白,放開后留下四個深深的指印。

  洗碗時張瑤進了廚房,站在我身后剝橘子,橘子皮被她完整地剝成五瓣。

  她邊剝邊說:

  “嫂子,你下次去中醫院拿藥帶上我唄,我也想調調身體。”

  橘子皮的香味混著洗潔精的味道,聞起來又甜又苦。

  我背對著她,把洗好的盤子一隻一隻碼進碗櫃,頭也沒回,說:

  “再說吧。”

  她沒再說話,但她的目光一直落在我后背上。

  我低著頭,用極小的、只有自己能聽見的聲音,把羅大夫上回複診時交代的話默唸了一遍——

  “絕不能擅自停藥,副作用再大也得給我扛著。”

  像唸咒一樣。

  唸完最后一個字,盤子磕在碗櫃木板上,發出一聲脆響。

  —— * ——

  回到臥室,我把門反鎖了兩道,轉身蹲在衣櫃前。

  從最底層疊著的毛衣下面摸出一箇舊鐵皮餅乾盒,裡面躺著我的病歷、剩餘的五盒環孢素和一張寫著主治醫生電話號碼的便籤。

  餅乾盒蓋子上印著發黃褪色的牡丹花,盒角生了一小片鏽斑。

  我翻開病歷,紙上列印著“再生障礙性貧血(慢性型)”那行字,下面醫生的簽名被水漬洇開了一點。

  我用指腹輕輕摸了一下那個洇墨的地方。

  手指在紙上停了很久,紙有點潮,指腹按下去微微發軟。

  我蹲在衣櫃前,手指剛碰到病歷本邊緣,就聽見門外傳來李梅壓著嗓子的聲音:

  “她這身體,孩子能生得出來嗎?可別讓咱們家白搭了彩禮。”

  孫磊沒接話,腳步聲遠了。

  我攥著病歷本,

紙邊被捏出深深的褶子,膝蓋抵在冰涼的地板上,好一會兒沒動。

  我拿起手機撥了主治醫生羅大夫的號碼,響了三聲那邊接了,我壓低聲音說:

  “羅醫生,婆婆每天五點半逼我熬粥……我扛不住了……還逼我喝偏方……我沒敢說……”

  嗓子又幹又澀,說出來的話斷斷續續。

  羅大夫在電話那頭聲音高了八度,震得聽筒嗡嗡響:

  “何雨你是不是瘋了!你的血小板現在什麼水平?你熬粥?”

  聽筒裡傳來她拍桌子的聲音,砰的一下。

  羅醫生的話像錘子砸在胸口,她說得對,我應該走。

  可一想到孫磊夾在中間的樣子,想到他媽說我是“病秧子”時那副表情,心裡那口氣就咽不下去——我偏要留下來,證明我能行。

  我蹲在衣櫃前,手捂著話筒,用氣聲回她:

  “孫磊他媽媽覺得我是裝的,男友表妹學護理的還在翻我藥,

我想自己應付過去,暫時沒法離開。”

  說這話的時候我低頭看見自己手背上那幾顆針尖大的瘀點——那是血小板低的標記,羅醫生上回看見這個標記的時候直接把我按在診室裡打了兩天針。

  我用手指按了一下其中一顆瘀點,沒褪色。

  掛了電話,我把餅乾盒放回原處,站起來對著鏡子看,撩起下眼皮,眼瞼內側白得沒有一絲血色,像泡了水的衛生紙。

  眼皮翻下來時能看見毛細血管隱隱約約的藍紫色。

  門外傳來李梅扯著嗓子喊的聲音:

  “小何!明天早上六點半跟我去早市挑一隻三年的老鴨子,我給你燉湯治體虛,這身體不養好怎麼生孩子!”

  她的聲音隔著門板撞進來,震得門把手輕微晃動。

  我靠著門板慢慢滑坐到地上,后腦勺抵著冰涼的門板。

  門那邊李梅還在絮絮叨叨列明天的菜譜,我把臉埋進膝蓋裡,

后槽牙咬得咯吱響。

  褲腿被我攥得皺巴巴的。

  手機在口袋裡震了一下,孫磊發來一條微信:

  “我媽說明天給你燉鴨子。她今天電話我爸說你能幹活兒,高興得很。”

  我盯著“幹活兒”那三個字看了整整一分鐘,然后把手機翻過去扣在地板上。

  張瑤走的時候,我透過門縫看見她帆布袋敞著口,裡面空空的,但她另一隻手攥著手機,螢幕亮著,上面似乎是環孢素的說明書頁面。

  我盯著那片光,手心裡全是汗。

  她肯定查到了什麼,這事兒還沒完。

  手機螢幕暗下去,地板上映出我自己的半張臉。

同類推薦

八零小寡婦孕肚回歸後,禁欲軍少心慌了 已完結
“我大學剛畢業,你們讓我娶個破鞋,還是大著肚子的,憑什麼?這件事我不同意,我承認你們是虧欠了大哥,但不應該拿我的幸福去償還。” 此時顧家偌大的客廳擠的滿滿當當,說話的是個穿著白色的確良的俊秀青年,此時正皺著眉一臉抱怨。
七零,易孕嬌妻被絕嗣京少寵哭了 已完結
絕嗣軍官卻取了個好孕多胎的美嬌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