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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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正式見家長,婆婆在飯桌上推過來一張列印好的紙,上面列著十二條家規:第一條“早晨六點起床做早飯”,第二條“晚飯等全家人到齊才能動筷”,第三條“工資卡上交由她保管”……

  我盯著那張紙,紙邊被李梅的拇指壓出一道摺痕。

  飯桌上那盆紅燒排骨的油光正好映在“工資卡上交”那行字上,晃得我眼睛發酸。

  我男朋友孫磊在旁邊嚼花生的聲音突然停了,筷子擱在碗沿上,發出一聲極輕的磕碰。

  那聲音像根針,扎破了我憋了整整一頓飯的體面。

  我把手從桌布底下抽出來,指尖掐出的月牙印火辣辣地疼,臉上硬是擠出一個乖巧的笑。

  飯桌上李梅先問了我父母的工作和住房情況,我說爸在廠裡上班,媽在學校食堂幫廚,她“哦”了一聲。

  又問我家住哪個小區,我報了那片老職工樓的名字。

  聽我說完,她眉頭就沒鬆開過,

最后放下筷子說了句“既然要進我家門,有些醜話得說在前頭”。

  然后把那張十二條家規的列印紙又往我面前推近三寸,紙角撞到我面前的蘸碟,醬油濺了兩滴在“六點起床”那幾個字上,她沒擦,就那麼盯著我。

  我下意識去看孫磊,他的目光正往桌角那盤花生米上滑,喉結滾了一下。

  嘴裡嘟囔了一句“媽,先吃飯吧”,音量壓得極低,含含糊糊的,尾音拖得黏黏糊糊。

  他說話的時候筷子在碗裡扒拉了兩下,什麼也沒夾起來。

  李梅沒理她兒子,用手指關節叩了叩紙上第三條“工資卡上交由她保管”,指尖上那層豆沙色指甲油磕在桌面發出噠噠兩聲響。

  她說:“小何,阿姨不跟你來虛的,嫁進我們家就得按規矩活。”

  說完端起茶杯喝了口水,水嚥下去的時候喉嚨裡咕嚕一聲。

  我的手在桌子底下攥緊了餐巾紙,紙被汗水浸透,

捏成一團溼漉漉的爛絮。

  包裡暗袋裝著環孢素藥板,但暗袋拉鍊有點松,進門前我特意把它從暗袋挪到側袋——側袋沒有拉鍊,只靠一層布蓋著,為的是等會兒溜去衛生間取藥時不用拉鍊,不會發出聲響。

  可這個決定現在讓我后背發涼:包就掛在我椅背上,布蓋朝下,像一張沒閉緊的嘴。

  我撐著桌子站起來打算給李梅倒杯茶,起身時膝蓋窩一軟,整個人晃了一下,手肘碰翻了孫磊面前的啤酒杯,半杯啤酒潑在他褲子上,他蹭地彈起來。

  椅背上的帆布袋隨著我起身的動作滑落,啪嗒一聲掉在我腳邊。

  我趕緊彎腰去抽紙巾,嘴裡一連串地往外蹦“對不起”,血往太陽穴湧,耳邊嗡嗡響,我能感覺到李梅的目光從頭頂刮下來。

  孫磊抖著褲子上的啤酒,嘴裡說“沒事沒事”,但往后退了半步。

  就在我蹲下去擦地上酒漬的時候,那隻帆布袋的側袋口朝下,

布蓋翻開,一板鋁箔藥片從裡面滑出來,啪嗒一聲掉在地磚上,鋁箔面朝上,五顏六色的藥片透過透明泡罩看得清清楚楚。

  我的手懸在半空中停了大概兩秒,才伸過去撿。

  李梅沒動。

  她坐在椅子上,身體微微前傾,目光從上方俯視著那板藥,像在查驗一件待驗的東西。

  “這什麼藥?年紀輕輕吃這麼多藥片?”

  她嘴上在問,眼神已先下了結論。

  我慌忙把藥板撿起來說是維生素和補鐵的,她鼻腔裡哼出一聲極輕的氣音,像在說“果然是個病秧子”。

  那聲氣音又短又幹。

  我攥著藥板站直,把藥片那面貼著大腿藏進褲兜,嘴唇抿得發白,擠出一句話:“阿姨,我怕是有點低血糖,起猛了眼前發黑。”

  說完舔了一下嘴唇,嘴唇乾得起皮,舌尖能感覺到那道裂口。

  李梅端端正正地坐回去,捻起筷子夾了塊排骨放進孫磊碗裡,

油順著排骨邊沿淌下來,她眼睛沒看我,嘴巴裡吐出一句:“年輕人,別那麼嬌氣。”

  排骨落在碗裡彈了一下,米飯上印出一圈油漬。

  我說了句“阿姨說得對”,轉身去了衛生間,擰開水龍頭,把水溫調到最冰,雙手接滿一捧,整張臉埋進手裡。

  冰水刺得顴骨發疼,但腦子清醒了一點。

  冷水從指縫往下淌,我抬起頭,鏡子裡那張臉白得發灰,嘴唇中間裂了道小口子,血珠子剛冒出來就被水沖淡了。

  我用手指按了一下那道裂口,指腹上沾了一點淡紅色的水漬。

  我從褲兜裡掏出那板環孢素膠囊,掰出兩粒放在舌頭上,舌尖剛碰到膠囊殼,那股熟悉的苦味就往喉嚨裡鑽,我低頭就著水龍頭直接嚥了下去。

  膠囊卡在嗓子眼一下,我又吞了口口水才順下去。

  —— * ——

  回到飯桌上,孫磊已經把那張家規紙折了個角擺在一邊,

紙面上還壓著筷子。

  他正把他碗裡那塊排骨往我碗裡夾,說:“你臉色不對勁,多吃點。”

  排骨落在我碗裡時,飯粒粘在肉皮上。

  我彎腰把滑落的帆布袋撿起來放好,手在包裡摸索著整理東西。

  抽出包口的時候,一張對摺的紙從我指間“滑”出來,飄到桌腳邊。

  我彎腰撿起,展開看了一眼——“輕度貧血”那行字正朝著李梅的方向。

  “體檢單怎麼掉出來了。”我嘀咕了一句,順手把紙放在了桌邊。

  李梅的筷子頓了一下,目光掃過那行字,沒說話。

  李梅放下筷子,目光在那張體檢單上停了兩秒,又收回去。

  她乾咳了一聲,聲音比剛才鬆了一些:“貧血啊?那就多吃點,別挑食。”

  說完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孫磊夾排骨的筷子在半空中頓了一下,最終還是落在我碗裡。

  他把筷子收回去時,

手指在碗沿上蹭了一下。

  我扒了兩口飯,米粒嚼在嘴裡像鋸末,胃裡翻攪得不舒服,但還是把整碗米飯吃得一粒不剩,筷子擱在碗上擺成齊整的一對。

  放下筷子時手還在微微發顫。

  洗碗的時候李梅搬了把椅子坐在廚房門口盯著,嘴裡唸叨她家碗筷向來洗三遍。

  我每洗完一隻碗,她就伸手摸一下碗底,洗到第三隻她說:“油沒去幹淨。”

  她手指上有洗潔精沒衝乾淨的白印子,按在碗底上滑溜溜的。

  我重新擰開熱水,灶臺上的洗潔精瓶擠得只剩瓶底一點透明黏液,我用指尖把最后那點刮出來,把碗又刷了一遍,指腹被熱水燙得通紅。

  紅印子在手指上像抹了一圈胭脂。

  —— * ——

  我把孫磊拽進他的臥室,隨手把門帶上了三分之二,留條縫,轉身開啟床頭燈,把袖子擼到手肘上面,露出胳膊上青一塊紫一塊的磕碰印。

  燈光下那些淤青看起來比白天更深更紫。

  我壓低聲音問他:“你看看這些印子,我這幾天早上五點半爬起來給你媽熬粥,困得在灶臺前栽跟頭磕出來的。你覺得我能撐到第十二條嗎?”

  說完我盯著他眼睛,他在躲我的目光。

  孫磊伸手碰了一下我胳膊上最大的那塊淤青,手指涼涼的,他嘴唇動了動,轉過身拉開門走出去。

  走廊裡傳來他壓著嗓子跟他媽說話的聲音,含含糊糊纏了十幾分鍾。

  我聽見李梅的嗓門突然拔高了一度又壓下去,緊接著從門縫裡飄進來她壓低的一句警告:“緩兩天可以,但規矩就是規矩,你別以為這事就翻篇了。”

  孫磊回來時額頭上浮著一層薄汗,搓著手說:“那個,早餐規矩……我媽說這次看在體檢單份上,先不提了,讓你緩緩。”

  我聽出他聲音裡的發虛,那個規矩壓根就沒取消,只是緩刑。

  他搓手的動作停下后,兩隻手不知道放哪,最后插進了褲兜裡。

  我沒笑,我把包裡那張寫著“輕度貧血”的體檢單抽出來,平整地放在他枕頭旁邊,手指點了點診斷欄上那行鉛字,什麼話都沒說。

  紙在枕頭上翹起一個角,他伸手把它按平了。

  他把化驗單翻過來看了一眼,又翻回去看日期,喉結上下一滾,伸手把我額前一綹碎髮別到耳后,指腹在我太陽穴上停了一下。

  那一綹頭髮被他別到耳后時勾住了耳環,他小心翼翼地把它摘出來。

  門外傳來李梅喊孫磊去搬陽臺花盆的聲音,他應了一聲,臨走前回頭對我說了句:“你放心,我會跟她說。”

  然后看著我、看著床上那張化驗單,張嘴想再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我坐在他床邊,把那張化驗單重新摺好放進包裡,手指摸到包底暗層那盒環孢素,鋁箔紙硌在指腹上,又涼又硬。

  我把藥盒往暗層深處又推了推,拉鍊拉到頭,手指在拉鍊頭上按了一下,像按下一個定時炸彈的B險栓。

  十二年前媽在同一個醫院走廊簽下放棄治療同意書,我發過誓這輩子絕不當第二個被一張紙壓垮的人。

  —— * ——

  客廳裡突然傳來一個年輕女人的笑聲,孫磊喊了一嗓子:“張瑤來了——我那個學護理的表妹!”

  我的胸口像被什麼東西砸了一下,鞋底踩在地板上像踩在棉花堆裡。

  我在原地站了兩秒才邁開步子。

  我從臥室出來,正好撞見張瑤提著一兜水果進門,她脫鞋時抬頭看見我,目光從頭到腳掃了一遍,停在我剛洗過還滴著水的手上。

  她的視線在我手背上那幾顆針尖大的瘀點上停了一下。

  我朝她笑了一下,嘴角扯到一半僵住了,鼻腔深處突然湧上一股腥甜的熱氣,兩滴鼻血毫無預兆地滴下來,

落在玄關鞋墊上,把那朵印上去的牡丹染成了暗紅色。

  我伸手去捂,血已經滴在鞋墊上了。

  張瑤彎腰把水果兜放在地上,直起身時眼神變了,那是一種仔仔細細、一層一層剝開來看的打量,像在解剖臺上辨認一個標本。

  她嘴角那抹禮貌的笑收了回去。

  我捏著鼻子衝進衛生間,坐在馬桶蓋上,血從指縫往下淌,滴在白瓷地磚上。

  門沒鎖,我能聽見張瑤在客廳裡用極輕的聲音問孫磊:“你女朋友到底什麼病?”

  那句話像一根極細的針從門縫裡扎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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