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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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我不敢再硬碰了。硬碰一次,媽就被折騰一次。

  我不再接姑姑電話,在村口遇見了就繞道走。

  有鄰居跟我說你姑在村口罵你是白眼狼,我哦了一聲,謝了人家。

  反正罵不壞我。

  回家路上我在小賣部門口站了一下,買了包掛麵,老闆娘多看了我一眼,什麼也沒說。

  掛麵拎在手裡,我忽然想起那份分家協議——爸寫的時候沒寫我的名字,可那是媽的東西,媽的東西就有我一份。

  那天下午,我給老周發了條簡訊,把“分家協議”四個字發過去,問他這條線能不能查。

  他隔了半天回了一句:穩住,我先查。

  我盯著那五個字看了兩遍,把手機揣回兜裡。

  —— * ——

  媽在ICU裡撐了幾天,轉回普通病房那天,我盯著護士把她推進病房,安置妥當,才把懸著的那口氣吐出來。

  之后我每天做兩份粥,

一份給媽,一份裝保溫桶帶去醫院。

  粥熬得稠,我盛粥的時候會把上面的清湯撇掉,只裝米粒多的。

  那粥是我喂媽的手藝,也是我給自己攢的底氣。

  媽住的那層樓,隔壁病房住著個退休教師,姓陳,肺癌,兒女都在外地。

  白天我守醫院,晚上去鎮上那家小飯館刷碗。

  —— * ——

  有天下夜班回去拿棉外套,腳踢到床頭櫃底下那個布包。

  我蹲下去拉開一半,看見一沓舊錢,邊角都毛了。

  那是媽這些年一塊一塊塞的。

  我看了兩秒,又把布包塞回櫃底。

  錢還沒到非動不可的時候,我不捨得動。

  —— * ——

  有天晚上陳老師發燒,按鈴沒人接,我聽見鈴響了半天,跑過去按了兩次,護士才來。

  護士來了以后,他靠在床頭,看了我一會兒:“閨女,你是家裡老幾?”

  我說:“就我一個。

  他沉默了一下:“不容易。”

  我把粥遞給他,他接過去,喝了兩口,說:“火候不錯,我老伴以前也這麼熬。”

  我在他床邊的椅子上坐了一會兒,他也沒趕我走。

  我沒跟他說,那份協議上也沒寫我的名字。

  后來他女兒打電話來,一直沒人接,我幫他接了一次電話,跟他女兒說了病情。

  他記在心裡。

  有天我在走廊上看見他打電話,提到了“司法所”三個字。

  我端著粥碗站在原地,等他掛了電話,才開口問:“陳老師,你認得懂房產糾紛的人嗎?”

  他放下粥碗,看了我一會兒:

  “你跟你姑那事兒,我聽護士說了。

  你找的那個老周,前天打電話來問過你媽的病歷,我才知道是你請的他——那是我教過的學生。

  我那學生啊,當年也是替他媽爭過房子的人,硬是把一樁S案掰活了。

  你讓他咬住分家協議這條線。”

  他說“爭過房子”那幾個字的時候,頓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麼。

  我站在那兒,手裡還端著保溫桶,沒說話——原來老周是陳老師的學生。

  我爸寫協議的時候,沒把我寫進去。

  可法律上我是第一順位,我有份。

  我握著保溫桶帶子的手捏了一下,點了點頭:“我知道了,麻煩你了,陳老師。”

  他擺擺手,端著碗回病房了。

  走進去的時候他咳了兩聲,又像怕我聽見,壓住了。

  —— * ——

  當晚我蹲在老宅東牆外,牆根有一道年久裂開的豁口,磚縫裡能看見院裡的燈光。

  我先在牆根蹲了一會兒,等心跳平下來,才把手機貼在豁口邊上,錄影鍵一直開著。

  姑姑和堂弟在院子裡說話,聲音隔著牆傳出來,風把聲音一陣一陣送過來。

  姑姑說:“過兩天就把房過戶,

等老太太S了再說。”

  堂弟聲音有點虛:“媽,這樣是不是不太好看……”

  姑姑說:“好看能當飯吃?你沒物件沒房子,誰跟你?”

  牆根的磚硌著我的膝蓋,我不敢動,怕弄出聲音。

  我蹲在牆根底下,把那句話在心裡翻來覆去唸了幾遍:我有份。我有份。我有份。

  我退出錄影,手背涼涼的,抬手一蹭,才發現自己哭了一臉。

  我蹲在牆根底下,沒有馬上站起來,把影片存進相簿,又備份到雲盤——這個影片我沒打算輕易亮,她能抵賴,但老周那邊用得上。

  存好之后我又蹲了一會兒,等到眼淚乾得差不多了,才起身往回走。

  走出巷口時,我把這段影片連同之前保姆那段錄音一起壓縮發給了老周。

  他隔了兩個小時才回,只回了五個字:先留著,別發。

  手機螢幕暗下去,月亮在頭頂,路面被照得發白。

  —— * ——

  接下來三天,我在街對面蹲著。

  同一輛麵包車來了三次,車上下來的人進出老宅,姑姑笑臉迎到門口。

  我蹲在對面小賣部門前的臺階上,手裡攥著一瓶水,瓶蓋擰開又擰上,沒喝幾口。

  第三天黃昏,那輛車停下來的時候,我看清了車身上的小字,某某小額貸款。

  我把車牌號記在手機備忘錄裡。

  記完之后,又拍了一張車身照片,存進相簿最底下。

  —— * ——

  過了幾天,我回老宅收拾東西。

  大門上還貼著封條,風吹得紙角啪嗒響。

  封條中間有一道撕開又粘回去的口子,邊角卷著,一看就是姑姑他們撕開過,進出完了又原樣貼回去。

  我繞到后門。

  后門的鎖是爸當年焊的,鑰匙只有我有,姑姑他們撬的只有前門鎖,后門他們壓根沒繞過去。

  我蹲下去開鎖的時候,

鑰匙在鎖孔裡卡了一下,我晃了晃才插進去。

  東廂房被搬得空了大半,樟木箱沒了,牆角還剩幾片碎紙,我撿起來看了看,不是有用東西。

  只有縫紉機還在,靠牆立著,臺板邊緣有一道舊砸痕,木頭茬子早發灰了,一看不是這一兩天弄的。

  我站在縫紉機前面,好一會兒沒動。

  我蹲下去湊近看,翻新那年我搬縫紉機時磕過一角,就是這個印子。

  翻新那年,媽站在旁邊看,隨口說了一句:這臺機子臺板底下有個隔層,紙頭塞進去,壓幾十年都壞不了。

  她說完就去忙別的,我也沒往心裡去。

  這會兒看著這道印子,那句話忽然從耳朵根底下翻上來。

  我把臺板掀開,手伸進去摸——手指先碰到一層發澀的紙,邊角翹了起來。

  我慢慢把那層油紙揭開,紙下壓著一張對摺的紙,發黃,邊角翹著。

  我抖著手展開,

上面是手寫的幾行字,我爸的字跡,歪歪扭扭:東廂房歸程建國,西廂房歸程小紅,堂屋公用。

  程小紅是我媽的名字,她嫁給我爸,戶口簿上用的是這個名。

  我爸當年把西廂房落到我媽名下,所以協議上寫的是她。

  我看著“程小紅”三個字,手指在紙面上輕輕按了一下。

  程建國是爸,程小紅是媽,我是程小紅唯一的閨女,她走后那間房就是我的。

  爸寫協議那天沒想起我,可法律記得我。

  底下籤著三個名字:我爸、姑姑、村支書。

  日期是三十一年前。

  紙上還沾著一塊茶漬,紙都發黃了。

  姑姑的名字她簽得規整,像認真練過。

  我盯著那幾行字看了又看,好幾秒沒緩過神。

  我蹲在縫紉機前面,把那張紙看了三遍。

  然后小心疊好,放進外套內袋,又隔著衣服按了按。

  油紙原樣塞回去,

臺板合上,擦掉自己摸過的指印。

  指印擦完,我又蹲了一會兒,手撐在臺板上,慢慢站起來。

  —— * ——

  出了老宅,我到鎮列印店,把協議影印了三份:一份夾進病歷本,一份寄給周律師,一份鎖回縫紉機臺板底下;原件疊成小塊,縫進媽的棉襖夾層裡。

  縫的時候針紮了我手指一下,我用嘴嘬了一下,把那滴血抹在褲腿上,繼續縫。

  —— * ——

  媽出院回家的第一天,我扶她坐到院子裡。

  她把那團舊毛線抱在懷裡,手指繞來繞去。

  我蹲在旁邊假裝教她織,織兩針,拆三針。

  陽光底下她的手指很慢,線頭掉了兩次,她都自己撿起來,也沒問我。

  她忽然問我:“縫紉機呢?”

  我說:“在東廂房呢。”

  她點點頭:“你爸的東西,別弄丟了。”

  我手裡的針停了一下,

才說:“沒丟,好好擱著呢。”

  她又點點頭,繼續繞她的線。

  —— * ——

  晚上,我坐在媽床邊,看著她輸完最后一瓶液。

  手機螢幕亮了,小梅的訊息:“表哥說材料他都收到了,讓你別再自己一個人硬扛。”

  我盯著那條訊息看了好一會兒,手指點鍵盤打了一個“好”字,又刪掉,重新打了一個“好”,傳送。

  我回了一個“好”字,把手機扣過來,繼續給媽挽毛線。

  一圈,兩圈,她把線頭咬在嘴裡,好好的一團毛線被她弄得亂七八糟。

  我沒說話,把她手裡的線頭接過來,重新繞。

  她湊過來看我的手指,看了好一會兒,也沒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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