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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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家協議縫進棉襖夾層的第三天,陳老師的學生老周打來電話,說要來老宅看看。”

  老周帶隊來的那天,我站在老宅門口等他。我早到了差不多半小時,手裡把那份協議影印件捏出了摺痕又撫平。他先去了縣醫院調病歷,看完我遞過去的遺囑影印本和分家協議影印件,在本子上寫了好一會兒。我沒催,站在旁邊,看著他寫。

  他問我:“抵押單上的手印是哪一天?”

  我說:“今年年初。”

  他說:“病歷上確診是去年夏天,時間差七個月。你媽籤那名的時候,沒有民事行為能力。”

  他在本子最后一行畫了個圈。那個圈畫得很重,筆尖在紙上頓了一下。

  他又拿起分家協議影印件:“程小紅是你媽?”

  我說:“戶口簿上就是這個名字。西廂房是她的。”

  老周點了點頭:“這就對了。有這個,老宅的來路就清楚了。

  他問:“原件呢?”

  我拍了拍媽的棉襖:“在媽身上,先不給別人碰。”

  他點點頭,沒再問。我捏了捏手裡的協議影印件,媽在裡屋咳嗽了一聲,我懸著的心才放下來。

  我送他出門,走到巷口的時候他說:“材料我拿回去,先讓鎮裡出個函。另外,你先前錄的那段音我也聽了——不能直接當證據,但過堂前給姑姑施壓,夠用。”

  我說:“麻煩你了。”

  他擺擺手,騎車走了。我站在巷口,看著他的腳踏車拐過街角,才回去。轉身的時候,看見姑姑家那邊窗戶的簾子動了一下。我沒多看,進了門。

  下午我去醫院看陳老師,跟他說了老周來家裡的情況。第二天他就燒起來,燒到三十八度多。我帶了一碗粥過去,他坐起來喝了兩口,說:“公事公辦的事,你謝我幹啥。”

  我走的時候,他在病房裡咳,咳得整個走廊都聽得見。

我在樓梯口站了一會兒,才下樓。

  此后一個月,我每天在家和醫院之間往返。媽夜裡認不出我的時候越來越多,有時候叫我小娟,有時候叫我二嬸的名字。我把粥熬得越來越稠,她喝兩口就推開。姑姑那邊沒動靜,但我每次路過村口小賣部,老闆娘都告訴我,你姑來過,站了一會兒又走了。每次聽完,我都嗯一聲,買一包鹽或者一袋掛麵,拎著回家。

  那天傍晚,我去老宅后門檢視。隔著院牆的縫隙,看見姑姑一個人坐在東廂房門檻上,手裡攥著一張照片。她低頭看了一會兒,把照片翻過來,又翻回去。暮色裡她肩膀塌著,不像白天那個在村裡罵街的人。坐了大約十幾分鍾,她站起來,把照片塞進口袋,拍了拍褲子上的土,鎖門走了。我站在牆外,沒有進去,等她的腳步聲遠了,才從后門出來。

  又過了十來天,一個陌生電話打進來,對方自稱是小貸公司的:“程女士,

關於老宅抵押的事,老周那邊給我們發了函,說再糾纏就按詐騙老年人報到縣裡。我們撤。你姑那兒你自己防著點。”

  我說:“好。”

  掛了電話,手裡還攥著鍋鏟,我放下鍋鏟,看了眼窗外,太陽正好。我站在灶臺邊,過了一會兒才想起鍋裡還炒著菜,趕緊翻了兩下。

  第二天中午,小貸公司的麵包車又開到村口。姑姑早等在那裡,撲上去攔車,嗓子都喊劈了:“你們收了我茶葉的!你們說好的!”

  車上的人沒停,從她身邊繞過去,開走了。我站在自家院牆的陰影裡,隔著半條街看著,沒往前走。

  她站在村口,手裡攥著手機,站了很久。太陽把她的影子從長拉到短,又拉長。我沒有走開,就站在陰影裡看著。最后她把手機往褲兜裡一塞,走了。走的時候步子有點亂,在村口的水泥坡上絆了一下,扶了一下牆才穩住。

  又過了幾天,

貼在大門上的封條被人撕了,扔在門口地上。我彎腰撿起來,紙邊讓露水洇得發軟,我看了兩眼,又放回了地上。鄰居路過看見了,說:“你姑這又是幹啥?”

  我說:“不知道。”

  等鄰居走遠了,我折回去,把那張封條撿起來,揉成一團,揣進兜裡。

  老周那邊又來了兩趟,帶姑姑做了兩次調解。姑姑頭一趟拍桌子:“我照顧她十幾年,房子憑啥全給她?”

  老周把病歷影印件和抵押單影印件擺在一起:“你姐去年夏天就確診了,今年年初按的手印,法律上這抵押不算數。分家協議寫明老宅歸你姐。你要繼續鬧,法院見,對你沒好處。”

  姑姑不說話了。她那天走的時候,步子比來時慢,在門口停了一下,沒回頭,走了。

  老周在調解室外頭告訴我,保姆那板藥他託人驗了。姑姑咬定是保姆自作主張,保姆被家政公司辭退后走了。

事情沒能立案,但司法所給姑姑留了警告記錄。老周又問了一句:“她手裡那張借條,你見過沒有?”

  我說:“什麼借條?”

  他說:“說是你媽前年跟她借的兩萬。紙是去年的,印泥是今年的,假得沒邊。我沒當面拆穿,你心裡有數就行。”

  我聽完點了點頭,沒說別的。

  又過了二十多天,法院裁定下來那天,我拿著裁定書站在老宅門口。裁定書的字很多,我只看見了兩行,一行是抵押合同無效,老宅歸程小紅;一行是程小紅之女程憶紅居住管理。我站在門口,把那張紙又看了一遍,才推開大門。

  我推開門,走進東廂房。縫紉機還在,臺板上的舊砸痕還在。我拿抹布把臺板擦了一遍,擦到那道砸痕那裡,停了停。手指按在那道舊的凹痕上,按了一下,又繼續擦。

  院門被人踢了一腳,門板震了震。我開門,姑姑站在門口,臉色灰白。

她沒有撲進來,徑直走進院子,在門檻上坐了下來。我站在門邊,沒說話,她也沒說話。

  她坐了一會兒,開始哭。不是嚎啕,眼淚大顆大顆砸在褲子上:“我照顧你媽十幾年……她一個當姐的,留點東西給我,怎麼了?”

  我站在她面前,嘴張了一下,沒說出話來。那十幾年裡頭,我媽確實是她照顧的。這話堵在我喉嚨裡,我一時反駁不回去。

  她從兜裡掏出一張舊病歷影印件,舉起來:“你看!你媽住院的錢,是我墊的!”

  單子上確有一筆,一萬二,交款人簽字是我姑的名字。我接過來看了看,白紙黑字,那個簽名我認得。我站在那兒,一時沒接上話。

  我進屋,蹲了半分鐘。床頭櫃底下翻出我媽藏布頭裡的八千塊——這些年她一塊一塊塞的,錢都舊了,邊角發毛,我一張一張把錢捋平,數了兩遍。又到陳老師病房門口站了一會兒,他在歇著,

我沒進去。瘦高老頭那句“有事招呼一聲”還在耳朵裡。我摸出他先前塞給我的那張紙條,照著上面留的號碼打過去,接電話的是他妹妹,問明白了是給我媽湊醫藥費,二話沒說借了四千。我寫了張條子,白紙黑字,利息按銀行算。數出一萬二裝進信封,信封口我折了兩折,遞到她面前。她沒接,手停在半空。我也不催,就舉著。

  我說:“你墊過我媽的住院錢,我認,這錢還你。你那張借條,我也讓老周查了——去年冬天的紙、今年春天的印泥,我媽那時候連粥都咽不利索。可我媽這兩年卡的養老錢少了四萬,是不是你取的?”

  她頓了一下,沒接話。就那一頓,答案已經擱在眼前了。風從院裡穿過來,她沒說話,手伸進褲兜,掏出一張卡,放在門檻上。沒解釋,也沒有收回去。我看著她放卡的那隻手,指頭在卡上壓了一下,才收回去。

  她低下頭,又哭了一會兒。

院裡院外沒聲音,風從牆頭吹過來,把門上舊春聯吹得撲稜稜響。我站在她面前,沒有遞紙,也沒有走開,就等著她哭。

  我從兜裡掏出那張舊合影遞給她:“這是那年春天拍的。你和我媽,站在老槐樹底下。”

  她接過去。低頭看,手指在照片上停了一下,拇指搓了搓照片上她姐的臉。她說:“那年她還沒忘我的生日。”

  她把照片揣進懷裡,站起來。我看著她把照片放進內兜,拍了一下,像怕掉了。

  她沒再說房子的事,也沒再說錢的事,轉身往門口走。我把信封遞過去:“姑姑,錢你拿著。”

  她沒接,走出門去。門檻她邁過去的時候停了一下,手在門框上扶了一瞬,才出去。她出了巷口,拐彎看不見了,我才垂下胳膊,把信封擱在門檻上。

  她走以后,我站在門口。門檻上躺著那個信封,旁邊是那張卡。我彎腰把信封撿起來,又拿起那張卡。

卡背面貼著一小條膠布,上面寫著一行數字,是姑姑的字。我捏著信封和卡,走到巷口,她人已經沒影了。我又走回來。

  傍晚去鎮上買藥,路過銀行,我進去把卡插進機器,輸了膠布上那六個數字。螢幕跳出:40,000.00。我在機器前站了一會兒,才把卡拔出來。回來的路上,我把信封壓進縫紉機臺板下面,壓好之后,手在臺板上停了一會兒。

  我把信封塞好,合上臺板,踩了一下踏板,輪子轉起來,咔嗒咔嗒響。東廂房空蕩蕩,縫紉機是屋裡剩下的最后一件大傢俱。三年積蓄沒了,工作沒了,辭職回村那天火車票還夾在抽屜裡。這些賬我沒跟任何人算過,也不敢算。踏板踩了兩下,我停下來,聽見收音機聲從院子裡飄進來。

  媽坐在院子裡的藤椅上,收音機放著歌。她跟著唱了兩句,忽然停下來,回頭朝我喊了一聲:“丫頭。”

  我扶著門框的手緊了緊,

沒有馬上應。

  我愣在那裡,踏板停了。她又喊了一聲:“丫頭,你過來。”

  我站起來,膝蓋頂著門框撐了一下,才走到她面前。陽光照在她臉上,她看著我,眼睛是清亮的,沒有糊塗時候那種渙散。

  她看著我,看了好一會兒:“你給我織的那件毛衣,還沒織完呢。”

  她手裡攥著那團舊毛線。我蹲下來,把毛線拿過來,繞了兩圈。她伸出手,也跟著繞。她的手指碰到我的手背,涼涼的,我停了一下,才接著繞。

  我低著頭繞線,沒有抬頭,怕她看見我的臉。一圈,兩圈,三圈。陽光落在我媽頭髮上,白了好多。我吸了一下鼻子,把線頭繞進線團裡。

  收音機還在唱,她跟著哼哼,聲音不大。我繞完最后一圈線頭,她忽然說:“那臺蝴蝶牌的縫紉機,你留著呢吧?”

  我低著頭,手裡的線團緊了緊。

  我抬起頭,說:“留著呢。

  她點點頭,收音機裡還在唱。風把舊毛線吹得晃了晃。

  我不恨姑姑,也不原諒她。這兩件事,我分得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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