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周律師的電話,是小梅半夜發來的。
第二天一早,我騎車去了縣城。
律所在縣城一條舊街上,門臉不大,招牌上幾個字灰撲撲的。
前臺給我倒了杯水,我喝了一口,燙了舌頭,放下杯子,杯沿上留了個印子。
周律師四十多歲,戴眼鏡,把眼鏡往上推了推,讓我把遺囑影印件和戶口本放桌上。
他先看了兩頁,問我:“你姑姑對你媽怎麼樣?”
我坐在椅子邊上,手搭在膝蓋上,把姑姑換走養老錢、塞保姆的事簡單說了。
說到“換走養老錢”的時候,他抬頭看了看我,又低下去。
他點了點頭,沒接話。
他打電話去村裡核實情況,我在沙發上等了半個多小時。
走廊裡有人在打電話,聲音很大。
我盯著牆上的掛鐘,秒針走一圈又一圈。
前臺給我續了第二次水,
我喝了一口,這回不燙了。電話放下,他重新戴上眼鏡看著我:“你姑去年是不是讓你媽按過一個手印?”
我愣了一下,手指在杯壁上蹭了兩下:“我不知道。我媽不認字,連那張紙上寫啥都看不懂。”
說完我自己先明白了什麼,坐直了。
他說:“老宅在今年年初被抵押給一家小額貸款公司了,抵押單上有你媽的手印。”
我站起來,椅子腿蹭著地板發出刺耳的聲音。
我站著愣了幾秒,才重新坐下,椅子在地板上又磨了一下。
我說:“我媽去年夏天就確診了!她連自己幾歲都說不清!”
聲音有點大,前臺往這邊看了一眼。
周律師擺擺手讓我坐回去,聲音壓低了:“問題在這兒——遺囑在先,抵押在后,照常理,后頭的會壓過前頭的。”
“所以咱們現在不能靠遺囑硬頂,得證明這張抵押單本身無效。
”“簽字的時候你媽已經沒有民事行為能力,這份抵押就是一張廢紙。”
我聽著,點了點頭,手裡的杯子放在桌上,沒拿穩,碰出一點聲響。
周律師又說:“但光有病歷還不夠,你還得證明老宅的來路。”
“你爸當年跟你姑分家,有沒有分家協議?紙質的那種。”
我搖頭:“沒聽說過。”
“家裡沒立過字據,都是老人口頭上分的——老宅是奶奶說給我爸的,西邊那塊說給我姑。”
他追問:“你奶奶家在哪個村?”
我報了村名。
他記在本子上,抬眼看我:“那倒是個查證的線頭。”
“可要是找不到當年分家的底檔,光憑老人口頭幾句話,這官司咱們敗訴的機率也高,你得有個準備。”
他頓了頓,聲音又低了些,“你姑那邊也留個心眼兒,她說話你還得注意點。”
“抵押單歸抵押單,
她手裡指不定還有旁的招。”我點了點頭,沒說話。
心裡那句話沒好說出來——昨天晚上媽跟我說過“東邊西邊”,可我接住的是四個字,不是一張紙。
—— * ——
從律所出來,太陽曬得我發暈,風一吹,姑姑那步棋的用意就清楚了。
把老宅押給小貸公司,是想趕在遺囑生效前把房子換成現錢。
她缺的是時間,我也缺。
我把遺囑影印件塞進懷裡,在手機備忘錄裡記下四個字:分家協議。
打完這四個字,我在路邊站了一會兒,才去推電動車。
—— * ——
媽在醫院住了三天,我每天在家和醫院之間跑。
第三天下午,劉嬸電話打過來:“你快回來!你姑帶人撬鎖了!”
我正蹲在醫院門口給媽買橘子,電話接起來,橘子滾了一地。
我把橘子袋子塞回車筐,騎車往回趕,
風灌得耳朵生疼,腦子裡嗡嗡的。我趕回老宅時,大門已經開了,東廂房的鎖被撬下來扔在地上,鎖孔邊上還留著撬棍的印子。
幾個人正往外抬我媽陪嫁的樟木箱,箱子沉,他們抬得歪歪斜斜,一個人吆喝著“往左往左”。
我站在門口,腰先塌了一下,手扶著門框穩了穩,還是往院子裡走。
姑姑站在門口指揮,看見我,不躲不看:“你看啥看?這屋有你說話的份?”
我掏出手機,手指在螢幕上按了三回才按對報警電話。
110三個數字,我按錯了兩次,按完額頭上一層汗。
姑姑嗤笑一聲:“報唄,自己家的事,看警察管不管。”
兩個民警到得很快。
等在門口那幾分鐘我一直在院子裡站著,姑姑也沒再指揮,屋裡的人停了手,都站在院子裡。
民警轉了一圈,看了看門口站著的姑姑。
姑姑搶先迎上去,
從兜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紙:“警察同志,我姐住院,家裡沒人,我是拿備用鑰匙進的。”“這是她早年間欠我錢的借條,我去抬點傢俱抵賬,不算犯法吧?”
民警接過去看了看,又看看我。
我看了一眼那紙,橫平豎直的藍黑字。
我媽連自己名字都籤不利索,寫不出這種字。
我一眼就看出那不是真的,但當時嘴唇動了動,沒說出話來。
民警把借條還給姑姑,轉頭對我說:“你們這個得先分清產權,她手裡有借條,你手裡有遺囑,我們當場定不了。”
“私貼封條不算數,但今天都別動手,明天去司法所說。”
我站在原地聽著。
民警轉身登記出警記錄的時候,姑姑正把借條往兜裡塞,我退后半步,手機從褲兜裡帶出來,對著那張紙拍了一張。
姑姑側著身,沒看見。
我低頭看了一眼螢幕,
拍清楚了,借條右下角的字都在。民警登記完出警記錄,騎車走了。
我看著警車拐出巷口,腳底像踩在棉花上。
姑姑轉身從包裡掏出一張紙,啪地貼在大門上。
我走近一看,封條兩個字歪歪扭扭,還蓋了個不知道誰的章,章子印得模糊,半邊都花了。
我沒撕封條,站在門口看著。
鄰居從門縫裡探出頭,又縮回去了。
門上的春聯還紅著,跟那張封條貼在一起,看著刺眼。
姑姑帶著人走了,走前回頭朝我喊:“程丫頭,識相點!”
我沒應聲。
民警走遠了,我站在自家院門口,風直往領口裡灌。
我拿出手機,把封條拍了兩張照片,又拍了地上那把斷鎖。
蹲下去拍斷鎖的時候,我停了一下,看見鎖眼裡還有一小截斷掉的鑰匙頭。
我把封條、斷鎖,還有剛才拍的那張借條一起發給周律師,
他回了一個字:留。—— * ——
我回到醫院時,媽側著身,眼睛睜著:“你們在外面吵啥?”
我擦了擦手,搓了搓臉:“沒事,修水管呢。”
她又躺回去,沒再問。
我坐在床邊,把她的手放回被子裡,她把我的手握了一下,又鬆開。
我愣了愣,她閉著眼睛像是又睡著了。
當天晚上,媽趁護士不注意下了床,在衛生間滑了一跤。
護士衝進來把她送進ICU。
我在走廊裡跑,拖鞋跑掉了一隻,光著一隻腳跟進ICU門口的大廳。
交完押金,手機銀行餘額彈出來:三百零三塊六。
我看了兩遍,把手機塞回褲兜。
押金是刷完了,后續住院費還沒著落。
我在ICU門口的椅子上坐著,盯著對面的白牆,把手機螢幕又按亮了一下,三百零三塊六……又按滅。
走廊那個瘦高老頭從病房出來,
看了我一眼,沒多問,把一張折著的紙塞給我。上面寫了個電話號碼,說他妹妹在鎮上開小飯館,缺個刷碗的。
我捏著那張紙,紙角在我手裡彎了一下,我說不出話來。
我在ICU外走廊的長椅上坐到半夜。
值班護士問我要不要躺一會兒,我說不用。
半夜的走廊很靜,日光燈嗡嗡響。
走廊盡頭的病房裡,那個瘦高老頭又踱出來散步,經過我面前,看了我一眼:“閨女,你家裡人沒別的了?”
我搖了搖頭。
他沒再問,轉身回去了,走了兩步,又回頭說了一句:“有事招呼一聲。”
我盯著他背影看了好一會兒,才把目光收回來。
凌晨,手機螢幕亮了。
家族群彈出一條姑姑發的訊息:“人老了別折騰,住再好的醫院也沒用。”
群裡沒人接話。
我盯著螢幕,沒有回,也沒有退群,
截了一張圖。螢幕暗下來之后,我在黑暗裡坐了一會兒,才把手機扣在膝蓋上。
我翻到備忘錄,那四個字還在:分家協議。
我加了三個字:縫紉機。
想起媽清醒時看縫紉機那個眼神——
她認不認得我都不一定,可那臺機子她看一眼就認得。
那時候她是清醒的,我敢肯定。
我把手機鎖了屏,靠到椅背上,走廊的燈管嗡嗡響了一夜,窗玻璃外面透進來一點灰白。
天快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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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完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