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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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還沒亮,我起來,把那碗粥裡撈出來的白片、那片藥板和碗底那撮沒化開的藥粉,用保鮮膜分三份包好,裝進布包裡。

  媽醒了,迷迷濛濛地看我,叫了一聲:“小娟。”

  那是姑姑的名字。

  我擠出一個笑:“媽,我是丫頭。”

  她愣了下:“丫頭?你咋這麼大了?”

  又睡過去了。

  我坐在床邊看著她,沒說話。

  椅子腿在地上磨了一下,又停下來。

  我打電話給家政公司,把保姆辭了。

  電話那邊哦了一聲,沒多問。

  我又給姑姑發了條微信:“保姆我送了,以后不勞你費心。”

  打最后一個字的時候,我頓了一下,還是按了傳送。

  沒等她回,我把手機揣進兜裡,機殼隔著一層布硌著腿。

  我騎電動車帶媽去鎮醫院。

  出巷口的時候我捏了一下剎,看了看后視鏡裡姑姑家的方向,

才擰油門走。

  媽在后面摟著我的腰。

  我問她冷不冷,她不答。

  過了一會兒她問我:“這是去哪兒?”

  我說:“帶你去檢查身體。”

  她哦了一聲,沒再問。

  風從她袖口灌進來,我騎慢了一點。

  掛了門診,排隊等叫號。

  我攥著布包帶子,媽坐在我旁邊,看著牆上的電視。

  排隊的時候我想起前天夜裡媽房裡咚的一聲響。

  我推門進去,她半截身子滑到床下,腿耷拉在水泥地上。

  我以為是腿沒勁腳滑,扶回去就睡了。

  輪到我們的時候,我把昨晚那三樣東西遞給醫生,說了粥裡那幾粒白片和藥板的事。

  醫生拿起來對著光看了看,沒說話,先開單子讓媽抽血。

  我接過單子的時候,手心裡全是汗。

  護士扎針的時候,我攥著媽的手腕。

  媽嘶了一聲,我才發覺自己捏緊了,

鬆開手,她腕上留下一道白印。

  我說媽不怕。

  她說我不怕,就是針涼。

  她說話的時候眼睛看著窗外,我順著她視線看出去,院子裡有棵老槐樹,葉子還沒黃透。

  兩個小時后,化驗單出來了。

  醫生看著單子皺眉:“血裡這個濃度不是一兩頓能堆出來的,前頭摻得少,最近十來天加量了。你帶回來的藥板就是這種鎮靜劑。”

  我站在診室裡,腿有點僵,手扶了一下桌沿。

  十來天。

  我回村才二十天出頭,保姆進門才一個月。

  我在心裡算了算,沒算完,醫生又說話了。

  醫生說:“夜裡摔下床,不是腳滑,是腿沒勁栽的。再晚幾天,人都醒不過來。”

  他看了我一眼,讓我回去看看家裡還有什麼藥瓶。

  我點了點頭,化驗單被我攥成一團,攥得紙邊都皺了。

  走出診室的時候,我靠著牆站了一下,

才去找媽。

  醫生讓我媽住院觀察。

  我去辦了住院,把媽安頓到病床上,跟她說傍晚回家給她拿換洗東西。

  安頓好之后,那層樓的飲水機壞了,我提著水壺去走廊盡頭的開水間。

  路過護士站時,護士跟我說:“你姑剛才又來問轉院的事了,說聯絡好了康復醫院。”

  我嗯了一聲,沒停腳。

  水壺在手裡晃了一下。

  我沒有回頭問護士,拐過彎,看見姑姑坐在消防通道口的椅子上打電話,背對著我。

  她聲音壓得低,我只聽清半句:“平房帶院,沒有證補辦的那種,先按三十萬底價掛吧。”

  對面問了一句,她說:“住的人?趕緊送養老院,騰出來。”

  開水間裡的水咕嘟咕嘟響,我站在門口,手裡攥著水壺,蓋子還沒擰開。

  我貼著牆站著,腿軟了一下,伸手扶住牆。

  走廊裡的燈管嗡嗡響,

她沒看見我。

  我把水壺把手攥得發白,手心被塑膠邊的介面硌出印子,也不敢動,等她說完掛了電話。

  她站起來轉身,看見我,愣了一下,很快擠出笑:“喲,丫頭,你也在這兒?”

  我沒回話,就看著她。

  開水間的熱氣從門裡撲出來,隔著那層汽,她臉上的笑有點虛。

  她眼神躲了一下,丟下一句“我改天來看你媽”,順著樓梯下去了。

  我站在原地,聽著她的腳步聲一層一層落下去,直到沒了聲。

  水壺還拎在手裡,我低頭看了看,蓋子還嚴實著,我方才忘了打水。

  我回病房,媽坐在床上看窗外的樹。

  她問我:“剛才門口過去那個,是你妹妹吧?”

  我說:“是姑姑。”

  她哦了一聲,又看窗外去了。

  我把水壺放下,在她床邊站了一會兒。

  她又問:“你吃飯了沒有?”

  我說吃了。

  其實我沒吃。

  —— * ——

  傍晚我回家給媽拿換洗衣裳。

  先把媽床頭櫃裡的藥瓶挨個倒出來看了一遍,都是降壓藥和鈣片,沒有醫生說的那種白片。

  原樣放回去,記在手機備忘錄裡,才蹲下身,去拽衣櫃底下的小木箱。

  木箱鎖壞了,我用改錐撬開。

  裡面有一沓舊照片:媽二十歲扎辮子的,爸年輕時的,還有一張媽和姑姑站在老槐樹下的合影。

  我把那張合影抽出來,邊角捲了,用指腹壓平。

  翻到背面,上面用圓珠筆寫著“一九七八年春”,墨跡讓時間泡得發花,筆畫也有點歪,是媽的筆跡。

  我把它放進口袋,手指在口袋裡壓了壓。

  其餘照片放回木箱,鎖釦還是壞的,我按了兩下,沒按上,就沒管。

  —— * ——

  回到醫院,晚上我給媽擦臉。

  她看見我手裡的舊照片,

忽然眼睛亮了一下,說:“那棵樹底下,分東西。”

  我停住手,毛巾搭在她肩上,都忘了拿開:“媽,分了什麼?”

  她又迷迷糊糊:“你爸和你姑分家……你爸說東邊,你姑說西邊……”

  我坐直了:“分家?有紙嗎?”

  她沒答,又睡過去了。

  我把毛巾浸回水盆裡,擰乾,掛在架子上。

  那句“東邊西邊”在我心裡翻來覆去嚼了半夜,怎麼也嚼不爛。

  夜裡媽睡著了,我坐在陪護椅上,拿出那張舊合影看了很久。

  燈開得很暗,怕晃著媽。

  照片裡媽和姑姑都年輕,站在老槐樹下笑,兩人肩膀挨著肩膀。

  那個笑我從來沒在姑姑臉上見過。

  我看了很久,才把照片收起來。

  我開啟手機,翻到初中同學小梅的微信。

  她昨晚剛發了一條朋友圈:“我表哥最近在辦房產糾紛,回老家跑了好幾趟。

  我打了一行字“把你表哥電話發我”,看著螢幕又刪了,換成“在嗎”。

  發出去,半晌沒等來回復。

  我退出去刷了一下朋友圈,又點回來,又退出去。

  最后還是補了一條:“把你表哥電話發我。”

  這些年沒怎麼聯絡,忽然求人辦事,我盯著螢幕看了很久,手機電量從六十六掉到六十四,才把這條發出去了。

  小梅沒回。

  我把舊合影壓在枕頭底下,躺下,聽見隔壁床媽輕輕打鼾。

  窗外的月亮還是昨晚那個,照得地板發白。

  我翻了個身,又翻回來,枕頭底下壓著照片,硌得慌,我沒挪開。

  半夜我醒了,走到病房門口看了一眼。

  媽側身睡著,手搭在床邊,在空氣裡輕輕抓著什麼。

  我站在門邊看了很久,沒敢出聲,也沒敢把門關上,怕合頁響。

  腳底地板涼,我赤腳站著,直到她把那隻手收回被子裡,

我才回陪護椅上躺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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