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回:“可以啊,你們先把隨過的份子錢報一下,我照著辦。”
群裡靜了七八秒,沒人接話。
我盯著螢幕,手指懸在鍵盤上方,就是沒把那句話撤回來。
話說出去那一刻我心裡就咯噔了一下——不合適,這話太沖了,但讓我咽回去,我又咽不下。
二嬸發了個“哈哈”,又撤回去了。
我看見了,閃了一下就沒了,群裡重新靜下來。
二叔私聊我:“你這話接的,你姑往后還咋做人?”
我看了一眼,沒回,把手機扣在桌上。
扣下去又拿起來,到底還是沒回。
—— * ——
我放下手機,去灶上給媽熱粥。
開啟灶火的時候,我把手機螢幕朝下放在灶臺邊上,不看。
粥在鍋裡咕嘟起來,我盯著灶火想:姑姑嘴裡的“買房”,
是我上個月掏光積蓄翻建的老宅——磚瓦是我買的,地基是老程家的,到了她嘴裡,就成了我給自己買新房。
剛盛出來一碗,姑姑電話就追過來了。
粥勺差點脫手,我扶住鍋沿,勺子在碗沿上磕了一下。
電話那頭劈頭來了一句:“你翅膀硬了?”
姑姑繼續往下罵:“我養你媽這麼些年,你就這麼打發我?”
我拿著灶鏟的那隻手停了一下。
我沒法反駁“這些年”——我出去打工那幾年,媽的大米、藥錢確實從姑姑手裡過。
她罵得衝,但我不敢全當她胡鬧。
我沒接話。
我不想聽,但又不敢真掛。
手機拿遠一點,隔開一截,看著螢幕上名字在跳,等她罵完這口氣。
鍋裡的粥還在咕嘟,我另一隻手拿鏟子攪了兩下,又放下。
她罵了一分多鐘,最后問我:“你聽見沒有?”
我說:“聽見了。
姑姑,我媽剛才喊我,我先掛了。”其實媽沒喊我。
我在灶臺跟前站了兩秒,才把手機背扣在檯面上。
扣完又翻過來看了一眼螢幕,確認真的掛了,才重新端起粥碗。
我盛了兩碗粥,端一碗給媽。
碗沿燙手,我換了隻手端。
媽坐在輪椅上,半睡半醒,我喊她:“媽,喝粥了。”
她睜開眼看了我幾秒——眼睛明明睜著,眼神卻像在看一個眼熟又不敢認的人——問:“你啥時候回來的?”
我笑了一下:“回來好幾個月了。”
她哦一聲,又垂下頭,勺子停在嘴邊。
我蹲下去,把勺子往她嘴邊遞了遞,她才張開嘴。
喂完粥,我給她擦嘴。
擦完順手把毛巾搭回椅背,推她去院裡透氣。
還沒走到月季花架底下,院門被人拍得哐哐響。
我推著輪椅的手猛一緊,停在原地,
月季花枝在風裡晃了一下。開門。
我從門縫裡看見姑姑的臉,手在門閂上頓了頓,還是拉開了。
姑姑站在門口,堂弟跟在身后。
她一隻手撐著門框,聲音往院子裡拐:“你把門開開!一個閨女家,憑啥翻建祖宅!”
我身后傳來媽的輪椅輪子碾過石子的聲音。
我沒讓開身位,站在門檻裡,把門洞堵了個嚴實:“房子是我花錢翻的,我媽住裡面,有哪條不行?”
姑姑的指頭差點戳到我鼻尖:“你一個小輩,敢這麼跟你姑說話?”
我沒退,倒不是膽子大,是腿已經釘在門檻上了。
堂弟在后面拽她:“媽,別喊了,整條巷子都聽得見。”
姑姑甩開他的手,哼了一聲:“怕啥?一個閨女家,沒資格站這兒說話!你二叔家兩個兒,輪得到她?”
聽到她說“閨女家”這三個字,我兜裡的手機硌了我一下,
那裡面存著我媽的遺囑照片。我沒掏,先等她把話說完。
她話音一落,我才從兜裡摸出手機,手指在螢幕上劃了一下,停了一秒,才把螢幕舉到她眼前。
螢幕上是我媽清醒時立的遺囑,白紙黑字,底下簽名、手印,還有村幹部和兩個鄰居的名字。
我說:“你看清楚。老屋歸我,不是我搶的,是我媽給的。”
說完這句話,我自己的嗓子眼先緊了一下——這是我第一次把這張底牌亮出來,本來沒打算這麼早亮。
姑姑眼睛在螢幕上掃了兩遍,嘴張了張,沒說出下一個字。
堂弟湊上來想拿我手機,手伸到一半,又縮了回去。
我沒有把手機收回來,就那麼舉著,讓她多看了兩秒。
姑姑往門上拍了一巴掌:“行,你厲害。”
走前她舉起自己的手機,衝我螢幕拍了一張照片,才拉上堂弟就走。
出了巷口她頓了一下,
回頭看了我家院牆一眼,才加快腳步。沒走幾步又站住,我隔著門縫看見她低頭對著手機劃了幾下,劃完抬頭,往灶房視窗斜了一眼。
我站在門裡沒動,手搭在門閂上,等她走遠。
我關上大門,插了門閂,背抵著門板站了一會兒,心跳還在喉嚨口。
灶房燈還亮著,保姆的影子在窗玻璃上晃了一下。
姑姑拍走遺囑照片,肯定不是服氣,是拿回去琢磨對策。
我把手機鎖了屏,沒有刪掉那張遺囑照片——存著,本來就是給她看的。
抬頭看見院子角上的縫紉機,翻新時沒挪,我爸媽結婚時買的那臺蝴蝶牌,我媽年輕時常年在上面做衣服。
我走過去,掀開防塵布,拿抹布把機頭擦了一遍。
灶房方向飄來一絲粥氣,我鼻子動了動,沒多想,低頭接著擦。
擦到臺板那道舊砸痕的時候,我停了一下,把指頭壓在上面,
也說不清在摸什麼。擦完縫紉機,我去洗抹布。
水是涼的,我搓了兩把,抬頭看見桶裡泡著我媽那團舊毛線。
她最近總愛摸這團毛線,我每天假裝教她織毛衣,實際織了拆、拆了織。
我把毛線撈出來擰乾,搭在晾衣繩上。
晾好之后又轉回來,把線頭捋平了才走。
回屋安頓媽睡下。
她睡熟了,我給她掖好被角,把她的手也放進被子裡。
她的手很瘦,我捏了一下,又輕輕鬆開。
她在夢裡皺著眉,也不知道在愁什麼。
我在她床邊坐了一會兒,沒開燈。
—— * ——
我熱第二遍粥,給自己盛一碗。
這鍋粥是專門給媽熬的,往常喂完媽我只下把掛麵湊合,今晚鍋底還剩大半碗米粥,捨不得倒,才盛給自己。
粥面上浮著幾粒壓碎的小白片,不仔細看只當是米粒子。
我端著碗,
站在燈底下,筷子尖撥了撥,那幾粒白片沉下去又浮上來。我用勺尖舀起一片,放舌尖上舔了一下。
苦的,澀得舌根發麻。
我愣了一下,把勺子放回碗邊,端起來又聞了聞。
粥的米香底下,有一絲別的味兒。
我端著碗站在那兒,一時不知道放下還是端穩。
粥鍋裡剩下的這些,是明天早上要再熱給媽的。
那白片不是衝著我的碗來的,是衝著媽的胃來的——今晚撞在我手裡,她沒算到。
廚房裡,保姆正在收拾檯面。
她是姑姑一個月前硬塞過來照顧媽的,說是幫把手,來了以后話不多,手腳倒勤快。
我把那碗粥端到她面前,不輕不重放在臺面上,碗底磕了一下臺板:“這是什麼?”
她手裡的抹布停住了。
她掃了一眼,臉一下白了:“我不知道,我煮粥的時候手抖,撒了點麵粉進去了。
”我盯著她,手指在手機螢幕上按開錄音鍵,手機握在手裡,垂在身側:“姑姑給你多少錢?”
她嘴唇動了動,沒答,低頭去拿自己的布包。
我沒有攔她,只看著她拿布包的動作有點急。
她轉身要走。
我往前邁了一步攔住她,她抬手一擋,布包帶子甩出去,藥板從側袋裡滾到灶臺腳邊。
鋁塑藥板,上面還剩兩粒白片。
我彎腰撿起來,對著光看——和粥裡那幾粒一模一樣。
她回頭想搶,藥板已經攥進我手心,指頭攥得發白。
她沒再說話,轉頭走了。
大門在她身后帶了一下,沒關嚴。
我走過去,把門關S,又補了一道鎖。
我把藥板裹了層保鮮膜,和那碗粥放在一起。
放好之后,我在灶臺前站了一會兒,不知道先幹哪件事。
我想過報警。
可藥是保姆下的,
姑姑只躲在后面。報了警,她一句“不知道”就能推乾淨。
媽還病著,我得先攢夠能釘S她的東西。
我把鍋端到水池,衝了三遍,又拿開水燙了一遍。
碗、勺子、鏟子,全部重洗。
霧氣撲到臉上,我一遍一遍搓那隻碗,手指在水裡泡得發皺。
灶臺擦了三遍,才覺得乾淨了。
我回到媽房間,把她房門反鎖,又去把大門再反鎖了一道。
我檢查了窗,拉上簾。
拉窗簾的時候我停了停,窗外月光把院牆照得發白,縫紉機的影子斜在牆角。
我坐在床沿,看著媽在睡夢裡眉頭擰著。
窗外月亮亮得晃眼。
手裡攥著手機,螢幕停在錄音鍵上。
紅點在黑屏上閃,我盯著那一點紅看了很久,也沒按停,也沒儲存。
半夜媽翻了個身,含糊喊了一聲:“丫頭別怕。”
我繃住沒出聲,
不敢應,怕她一睜眼看見我哭,又忘了我是誰。屋裡靜得只聽見她呼吸聲。
我悄悄把手背貼到臉上蹭了一下,全是溼的。
—— * ——
我在這頭回完這條訊息,點出姑姑的對話方塊。
置頂備註還是你們年輕時的稱謂。
我看著螢幕,半天沒動。
她這句話是替你問的。
我留著這個備註,是想有一天親口聽你說一句:你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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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完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