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我坐起來,去洗手間用冷水洗了把臉。
鏡子裡的自己眼下發青,嘴唇乾裂。
我沒多看,轉身回走廊,從包裡翻出律師的電話。
翻的時候手指頭碰到了舊棉襖的邊角,我頓了一下,才把手機拿出來。
律師姓趙,是媽媽以前工友的女兒介紹的。
我在電話裡把事情簡短說了:房子三年前就有法院文書判歸我個人,還有夫妻財產約定公證書,我要單獨賣房救母。
他讓我上午帶齊材料去法院門口碰面。
掛了電話,我看了眼時間,還有兩小時。
上午九點,我到了法院。
趙律師已經在門口等我。
他翻完判決文書和公證書,手指在“單獨所有”四個字上點了兩下,說:這兩樣加上房產證單獨所有,房屋歸屬沒有爭議,賣房不需要程野簽字。
他當場把給程野的律師函發出去,
又陪我把離婚起訴材料遞進了立案庭。我排隊的時候,又看見窗外停著那輛銀灰色麵包車,車牌尾號77。
我看了一眼,轉回身,繼續交材料。
立案庭的人讓我補了一份身份證明和房產證明。
我一樣一樣交過去,視窗后面的人問:要加急嗎?
我說:要。
她抬頭望了我一眼,沒再問,在單子上蓋了個章。
出了法院,我撥通不動產登記中心的電話,問無抵押房產當天過戶的加急流程。
工作人員說,房子沒有抵押、沒有查封,登記中心有急件視窗,當天能辦完轉移登記。
我一隻手舉著手機,另一隻手在包裡翻筆,沒翻到,用指頭在手背上比畫了一遍流程。
我又打電話問房產局確認。
工作人員說,資料齊全、買家全款,當天可取新證。
我聽完,心裡有了底。
掛了電話,我在法院門口的臺階上坐了一下,
看著對面樓的鐘,才下午一點。下午一點多,我離開法院,往鎮中心走。
遠遠看見老賈的人坐在別墅門口的臺階上,手裡舉著那張欠條影印件,見有鄰居路過就遞上去。
他看見我,笑了一聲:妹子,還剩三天。
我沒停步,從他身邊走過去,手機撥通了趙律師的電話。
走到路口,我回頭看了一眼,他還坐在那,那塊欠條影印件在風裡晃了一下。
初四下午,我沒有發程野的欠債簡訊。
可老賈的人往臺階上一坐,欠條影印件一亮,鄰居們自己就傳開了——程野欠了高利貸,拿房子抵的賬。
群裡先有人問是不是真的,接著有人發了個“畜生”,訊息一條條刷上來,全鎮都看見了。
后來有人把訊息轉到了程野家族群。
下午,我去了小周的店。
小周說鎮上中介都不敢接,但外地客戶他可以私下幫我聯絡。
他開啟手機,給我看了三個有意向的客戶。
我說要初六之前能付款的,他劃掉了兩個,剩下一個。
我說:放風出去,初六之前誰先付定金、過戶給誰。
小周愣了一下,說壓太低,怕買主覺得房子有問題,更不敢碰。
我說:壓多低都行,我只要初七下午三點以前錢到賬。
小周沒說話,過了一會兒說好。
我說完這句話,才發現自己握著揹包帶,握得指頭髮白,我鬆開,搓了一下。
我握緊手機,想起小時候媽媽蹲在門口修臺階,說這房子是咱娘倆的根。
我閉了一下眼,在心裡又說了一遍:壓多低都行。
根可以不要,媽不能不要。
初四夜裡,我跟小周說要用他的手機發一條訊息。
小周聽我說完,先把手機遞過來:用我的發,我爸媽的房子也在那個小區,看不下這個事。
我把媽媽ICU的催費單拍了一張,
發進了業主群,配了一句話:我媽在ICU,初七錢不到賬,床位沒了。房子單獨所有,急售救母,誰攔賣房,誰就是S我媽的兇手。
發出去之后,我把手機還給他,手有點涼。
初五上午,婆婆看到家族群裡的訊息,跑到醫院來罵我。
她站在走廊裡指著我說:你敢這麼糟蹋我兒子的名聲!
我沒抬頭,說:我保我媽的命,誰擋誰就是跟我媽的命過不去。
她罵了兩句,又悻悻地走了。
護士遞來新一頁催費單,我摺好放進口袋,沒看數字。
包裡的舊棉襖角又碰了一下我的手指。
初五中午,程野找到醫院來了。
他氣色不好,眼下青黑,見了我就低了頭。
他說:許螢,咱們能不能談談?
我問,談什麼?
他站在走廊裡,兩隻手插在口袋裡,又拿出來,互相捏了一下,說房子的事。
他說房子的事他可以配合,
但要求分一半。我看著他,沒接話。
他往前邁了半步,又停住。
我拿出趙律師擬好的《配合售房承諾書》,遞給他。
紙在我手裡捏了一路,邊角有點皺。
我說:簽字,配合騰房,成交后你偷轉給蔣詩詩的那三萬我不追究,其餘一分不碰。
趙律師還備了一份放棄房款份額宣告書,等他簽完承諾書,到時候一起籤。
你要再敢動手腳,我繼續壓價,三萬也照樣追回來。
他盯著那張紙,半天沒說話。
他伸手想接,手指頭碰到紙邊又縮回去,問:三萬,你說真的?
他蹲在醫院門口一下午,不是良心發現——老賈說他初七見不到錢,先斷他一根手指。
中間他接了個電話,是蔣詩詩打的,他在電話裡說了句:你要再逼我,我就把聊天記錄給老賈。
掛完電話,他又坐了一會兒。
晚上十點,
他轉回來,說:那三萬我退給你,你把這房子再掛高一點。他說蔣詩詩怕他真把聊天記錄捅給老賈,不情不願地把三萬退了回來。
我搖頭,說:不讓步,也不抬價。
他站了一會兒,沒走,又靠著牆滑下去,膝蓋並著,雙手搭在膝蓋上。
初五夜裡,小周發來訊息:方先生看到業主群鬧成這樣,反而說這房子敢賣,說明人豁出去了,願意談。
他開價三十萬,條件就一個——初六當天必須過完戶,過了那天他不要了。
我看完訊息,把手機螢幕按熄,在牆上靠了一下。
牆皮有點涼,我站了一會兒才直起身。
我給小週迴了一個字:約。
初六就初六,我已經沒有別的日子可以等。
初六凌晨,程野又來了,眼睛紅紅的。
我把起訴受理通知書影印件放在承諾書邊上,他說:這是什麼?
我說:離婚的案子我已經立了。
他盯著那張受理通知書看了一會兒,手停了一下。
他說:你狠,我籤。
他拿起筆,在承諾書上籤了字,又簽了放棄房款份額宣告書,簽完把筆一扔,走了。
筆滾到牆角,我沒撿。
我拿起那兩份紙,盯著他的名字看了好一會兒,收進檔案袋。
天亮的時候,我聽見他蹲在病房門口打電話,壓著嗓子說:老賈那邊我再想想辦法。
我當沒聽見,繼續翻手機裡的賣房資訊。
他掛了電話,沒走,背靠著牆,拿手背擦了一下眼睛。
擦完又罵了句髒話,才站起來,走了。
腳步聲在走廊裡頓了一下,又走遠了。
初六上午,程野大概是簽完字又覺得窩囊,轉頭堵在小周店門口。
他指著小周說:你再幫著傳話,別怪我不客氣。
小周沒退,說:我就傳話,怎麼了。
程野走的時候踹翻了店門口的廣告牌,
壓在印好的傳單上——風一吹,滿街都是“急售”兩個字。小周把廣告牌扶起來,撿傳單,撿到一半,給我打電話說沒事。
電話裡他又說:姐,他要再堵我,我就得回老家躲兩天。
但我走了誰給你發房源?
我不走。
初六中午,趙律師把正式立案回執的電子版發來存檔,說案子已經立上了,后面開庭等通知。
他說有當年的判決文書和公證書在手,過戶不需要程野簽字;立案回執是另一道B險,讓程野知道自己躲不掉。
我把回執看了三遍,存進手機相簿。
存完,我在走廊裡站了一下,護士推著車過去,輪子在地上發出吱呀一聲。
下午,我去鎮口的小旅館開了間鐘點房,把檔案袋放在床頭櫃上——連著睡了三夜長椅,我不能帶著這副樣子去見買家。
洗了把臉,我把檔案袋拿起來,鎖上門,邊走邊給小周打電話:登記中心見。
方先生的條件是初六當天必須過完戶。
今天就是初六,過了今天,什麼都來不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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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完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