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照片在手機裡,我看了大半夜。
后半夜實在撐不住,不知道什麼時候迷糊了過去。
等再醒過來,天還沒亮透,我睜著眼躺到了天亮。
初二一早,我先去醫院交了手裡的錢。
卡裡的餘額不到兩萬,催費單上的數字我看了三遍,然后放回口袋。
收費處的人問我還有沒有其他卡,我說沒有。
我走出收費處,腳步有點沉。
剛出醫院大門,小周的電話來了。
他說有個外地客戶,姓方,在附近做生意,願意全款,初五就想過戶。
我心裡一跳,說馬上安排。
掛了電話,我在臺階上站了站,才抬手攔車。
我打車回別墅,把客廳重新收拾了一遍。
菸灰缸洗乾淨,茶幾擦亮,窗簾拉開。
小周發來訊息,說客戶下午三點到。
我看了一眼訊息,把手機放進口袋,又去擦了一遍茶幾上的灰。
相框立在櫃子中央,是媽媽的舊照片,她圍著舊圍巾在笑。
我站直了看了兩秒,然后去廚房切水果。
蘋果切到一半,刀鈍了,皮連著沒切斷,我換了把刀重切。
程野那天沒有出門,坐在客廳沙發上削蘋果。
他看見我忙前忙后,沒問,也沒攔。
只是削完蘋果后給了我一半,我沒接。
他的手在半空停了一下,收回去自己咬了一口。
門口馬路邊停著一輛銀灰色麵包車,車窗貼著黑膜,看不清裡面坐著誰。
大中午的,鎮上街上沒人,這輛車頂著太陽停在門口。
我看了一眼車牌,尾號77,心裡咯噔一下。
總覺得這車眼熟,一時想不起在哪見過。
下午三點,客戶到了,三十幾歲,穿藍夾克,皮鞋擦得乾淨。
他進門先看了產權證,又問過戶時間。
我說初五可以,他說行,能全款。
他拿筆記過戶日期的時候,筆尖頓了一下,抬頭看了一眼窗外。
客戶正要落筆簽字,門口那輛麵包車的車門忽地滑開。
穿舊皮衣的男人下車,手裡晃著一張欠條影印件。
他大步進了門,先朝程野說:“程野,你上回說拿房抵賬,這回又說先還三萬——三萬呢?”
程野臉上的肉跳了一下,說:“我湊到了,今晚到賬。”
男人哼了一聲:“你昨晚也是這麼說的。”
他又走到方先生面前:“程野欠我們錢,拿這套房抵的賬,你敢過房?”
我認得他——除夕夜站在老賈身后的人。
我說:“房子在我個人名下,程野的債跟我沒關係。”
男人笑了一聲:“那就打官司唄,你能在初七前打完?”
他說完,把影印件折了一下,塞回口袋裡,退到門口站著。
客戶把檔案放回桌上,說了句“算了”,
轉身就走。我追到大門口,他已經上車了。
車門關上,我聽見引擎聲走遠。
我不是在追他,我心裡清楚:追不回來。
那個穿舊皮衣的男人不是來要賬的,他是來拖時間的。
程野那句“老賈第一個堵的是許螢”,堵的就是今天這一齣。
我轉頭,二樓視窗的燈啪一下滅了。
門口那個穿舊皮衣的男人還沒走,靠在麵包車邊,點了根菸,衝我抬了抬下巴。
鄰居在門口探頭,有人舉著手機拍。
婆婆從屋裡出來,一屁股坐在臺階上,拍著大腿嚎:“我的家啊,叫高利貸盯上了,這日子沒法過了。”
嚎了兩聲,又停下來看手機。
有人在群裡問她怎麼回事,她沒回。
小周給我打電話,聲音發悶:“方先生把我的電話也拉黑了,說這房子不吉利。”
我站在門口,風一陣一陣往領口裡灌。
身后是婆婆的聲音,一個哭,一群勸。
我把手機握緊,指頭使勁按了按螢幕邊緣。
沒等進屋,手機又響了,是護士站。
護士說媽媽下午燒起來了,三十九度二,情況不好,初七前不手術,后果沒人敢擔。
我站在門口,手裡提著包,半天沒邁步。
風鑽進領口,我打了個冷戰,才回過神來。
—— * ——
我回了醫院。
在走廊坐下來,我把昨晚的碎片一片一片拼起來。
手機壓在枕頭底下,沒鎖。
支付密碼是程野當年幫我設的,存了我生日后六位,一直沒改。
后半夜我迷糊過去那會兒,覺著床邊站了個人,困得眼皮都抬不動,只當是夢,翻了個身沒動。
他轉完賬把銀行簡訊刪了。
我今天翻遍手機,通知欄裡一條轉賬提醒都沒有,乾乾淨淨。
我那時候太累,
累到連那個人站在床邊的影子都沒看清。我蹲在醫院走廊地上,把手機掏出來算賬。
卡裡餘額不到兩萬,買家跑了一個又一個。
手術押金三十萬,每天的費用單上又添四千多,缺口二十八萬。
今天已經是初二——就算現在賣出去了,過完戶、把錢交上、排上手術,最快也要初五。
我又開啟銀行APP查流水。
初二凌晨三點十一分,有一筆三萬轉出,收款人是蔣詩詩,備註是花店進貨——就在我迷糊過去的那幾個小時裡。
下午債主上門要的那三萬,原來早被他給了蔣詩詩。
我把手機裡存的聊天記錄又翻出來,程野那句“讓她同意把房款分我一半”就懸在螢幕上。
拖黃房子、堵住買家、逼我鬆口。
他早把每一步都排好了。
我手抖了一下。
先撥了銀行客服電話,錄了音,問那筆轉賬能不能撤銷。
客服說已經轉出,只能走司法程式。
我把手機按熄,扣在膝蓋上,閉上眼,眼淚還是掉了下來。
過了好一會兒,我又把螢幕按亮,盯著那筆轉賬看了幾秒,才再次按熄。
我蹲在走廊地上哭了很久。
路過的人看我,有人放慢腳步,沒人開口。
一個保潔阿姨拖地拖到我腳邊,停了一下,說:“姑娘你讓讓。”
我站起來往旁邊挪了一步。
哭完,我把手機擦乾淨,扶著膝蓋站起來。
—— * ——
初二夜裡,我去了鎮派出所,報了那筆轉賬。
民警做了記錄,說錢是從我自己手機上轉的,按盜刷立不了案。
但記錄你留著,真到打官司那一步,能證明這筆錢不是你主動轉的。
民警又補了一句:“初七前法院開不了庭,你要有心理準備。”
從派出所回來,我把程野的名字寫在紙上,
畫了個圈。筆尖停在那個圈上,我盯著看了幾秒,才把紙折起來塞進口袋。
我去護士臺交了明天的費用,又把催費單摺好放進外套口袋。
包就在腳邊,我伸手進去,摸到包的布面洗得發硬,像媽媽常年勞作的手背。
我沒有回別墅,在走廊的長椅上躺了一夜。
迷迷糊糊裡,我好像聽見媽媽叫我的小名。
醒過來的時候,天已經亮了,臉上有沒幹的淚。
長椅的扶手硌著我的背,我側了側身,坐起來。
—— * ——
初三天一亮,我又給中介打電話。
小周說,鎮上所有中介都知道我家的事了,沒人敢再接這單。
我說:“沒人接,我自己找。”
我讓他把房源資訊發到外地中介的群裡,又託他印了一沓急售傳單。
掛了電話,我把傳單模板看了一眼,把“急售”兩個字加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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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完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