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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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六傍晚,小周打來電話:上次那個客戶又回來了,帶全款,馬上到。

  我接電話的時候,手在發抖。

  我壓下聲音說了句好,放下手機,從床頭櫃裡拿出檔案袋,把房產證、身份證、戶口本、立案回執、法院判決文書影印件一樣一樣裝進去。

  裝之前每一樣都摸了一下紙面,確認沒有折角。

  出門前,我把舊棉襖從包裡掏出來,又聞了一下。皂角味淡了,但還在。我把棉襖放回包裡,拉好拉鍊。

  拉鍊拉到一半卡了一下,我拽了拽,拉上了。

  傍晚六點,簽約地點約在不動產登記中心旁邊的茶館包間。登記中心春節特設值班視窗,開到晚上七點,小周提前打電話確認過。

  我趕到的時候,趙律師已經到了,中介小周在門口等著。

  他看見我,頓了一下,說姐你臉色不大好。

  我說沒事。

  幾分鐘后,一輛黑色商務車停在樓下。

  買家進門,姓方,上次那個。

  他說他看到了業主群的訊息,本來不敢碰;小周把判決文書、產調單、無抵押查檔記錄都發給他,他才信了這房子乾淨。

  他說昨天有人給他打過電話,問他買這房子怕不怕S。

  他掛了電話,把通話錄音發給了我——他說:我看出來了,是這男的不行,不是房不行。你敢在群裡發催費單,被全鎮人議論,這房子再等反而會被人搶。

  他說:價錢按你說的來,只要能今天過戶,我現在就付全款。

  他說完,在椅子上坐直,等著我接話。

  我把三樣東西並排放在桌上:媽媽ICU的催費單、程野和蔣詩詩的聊天記錄截圖、房產證。

  催費單的紙角已經摺得發毛了,我按平了才放手。

  我說:房子是我媽拿命換的,現在我拿它換回我媽的命。

  我說:你們誰覺得這買賣虧了,誰就拿出錢來。

  包間裡安靜了幾秒,沒人接話。

  小周低頭看桌面,趙律師看了一眼窗外,又看回合同,說:沒有異議的話,可以簽了。

  買家先笑了,說:不虧,三十萬買一條命,我不含糊。

  合同雙方看過,趙律師逐條唸了一遍。

  他檢查了買家的身份證原件和匯款憑證,才點頭說可以籤。

  買方簽字,然后是賣方。

  我拿起筆,筆尖停在“賣方”兩個字底下,停了兩秒,然后一筆一畫寫下自己的名字。

  我寫完之后,筆尖在紙上頓了一下,才抬起來。

  簽完合同,一行人趕到不動產登記中心,春節值班視窗還開著。

  房子沒有抵押、沒有查封,轉移登記當場辦完——房子從我的名下轉了出去。

  三十萬房款先進我的卡,我站在登記中心大廳,開啟手機銀行,當著他們的面把錢劃進醫院賬戶。

  到賬簡訊響了,我把簡訊截圖看了兩遍,

手機螢幕上的數字很亮,我按熄,又按亮。

  我捏著手機,沒說話。

  手續辦完的那一秒,我才真正感覺到,我和我媽在這個世界上,真的沒有家了。

  我低下頭,眼淚砸在合同影印件上,把“賣方”兩個字洇了一個角。

  我拿手背擦了一下,擦不掉,紙已經溼了一圈。

  小周遞了張紙巾過來,我接了。

  程野衝進來的時候,手續已經辦完了。

  他從下午起就一直蹲在小周店斜對面的牆角,小周接上買家進茶館,他就遠遠跟著,沒敢進包間;等我們出來往登記中心走,他又跟到門口,在門外等了半個多鐘頭,看見買家上了車才衝進來。

  他臉漲得通紅,說:錢呢?房款呢?

  我說:已經打進醫院,給我媽交手術費了。

  他的胸口起伏了兩下,手指握成拳又鬆開。

  他按了一下手機,蔣詩詩的語音傳出來:你先別籤,

她肯定還有別的存款,別被她騙了。

  程野抬頭看我,說:你還有別的卡吧?先把我那三萬還我。

  他把手機往桌上一拍,說:我是你老公,這錢有我的份。

  我不說話。

  趙律師從公文包裡拿出那兩份檔案的影印件,攤在桌上,落款處是程野自己的簽名。

  我看著他說:那三萬我不追了;再鬧,一分沒有。你的高利貸跟這房款沒關係。

  程野還要鬧,小周往前一步擋住他,說:合同都簽完了,你再鬧就是擾亂交易。

  程野一把推開小周,小周撞在門框上,也沒讓開。

  趙律師說:房屋歸屬三年前就定了,你鬧到法院也是輸,還多一筆訴訟費。

  程野看著那幾頁紙,臉都白了,手在桌上按了一下,又收回去。

  他到底沒再開口。

  站了幾秒,他把筆一摔,轉身出門,步子很重。

  我看著他的背影,忽然想起結婚那天他揹我上樓——他摔了一跤,

我笑了。

  我把筆撿起來,放回桌上。

  我在他身后說了句:那三萬,我不追了。你走吧。

  他腳步頓了一下,沒回頭。

  門關上之后,登記中心的大廳安靜了幾秒,我把檔案袋收好,發現紙邊被我捏出了印子。

  夜裡九點,小周給我打電話,說老賈帶著人,把程野堵在鎮上的棋牌室了。

  蔣詩詩見勢不對,連夜收拾東西跑了——她怕程野真把聊天記錄捅給老賈,搶先一步把記錄發給了老賈,還添了句程野手裡剛過了三十萬房款,本意是讓老賈去堵程野要錢,自己好脫身。

  老賈拿到記錄,才知道程野一直在兩頭騙:一邊答應拿房抵賬,一邊又說先還三萬,那三萬早就轉進了蔣詩詩的賬。

  老賈又聽說房款已經打進了醫院,知道再逼這套房也沒油水,堵到程野后沒打他,只拍了一張程野縮在棋牌室角落裡的照片,逼他簽了分期還款協議。

  照片發在鎮群裡,配文:初七,賬清了,房子我不要了。

  小周說,買家當晚就把大門鎖換了。

  婆婆在門口站了很久,最后拖著行李箱去鎮上租了個車庫。

  小周問我發不發老賈那張照片。

  我說不發了,掛了吧。

  我沒去看。

  我把手機放到一邊,在旅館裡洗了個熱水澡。

  旅館不大,床單幹淨。

  水從頭頂澆下來的時候,我扶著牆站了一會兒。

  躺下后,我盯著天花板。

  窗外鎮子的燈一盞盞滅下去,再有幾個小時就是初七。

  我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枕頭有消毒水的味道。

  初七上午十點,管床醫生查完房,對護士說:上午有個病人臨時轉院,空出一個臺,安排她媽先上,三點前手術室來接人。

  護士拿著單子來讓我簽字,嘴裡說:上次那個臺你媽沒趕上,這次別再耽誤了。

  我簽了一堆同意書,筆尖沒有停。

  下午兩點半,手術室的人來接。

  媽媽被推進手術室,門在眼前合上,手術燈亮起來。

  我坐在走廊的椅子上,手裡捏著那張房產交易合同影印件,終於哭出了聲。

  走廊裡另一個家屬往我這看了一眼,又轉過去。

  我哭了一會兒,然后把舊棉襖從包底掏出來,貼在臉上,聞了聞。

  皂角味已經很淡了,幾乎要被走廊裡的消毒水味蓋住,但我還是聞到了。

  我把棉襖疊好,放在膝蓋上,站起來,走到手術室門口,隔著玻璃看裡邊。

  手術燈一直亮著。

  走廊裡沒有別人,我坐在長椅上,抱著舊棉襖,等著。

  天光落在瓷磚地上,一寸一寸挪過去。

  我把棉襖的袖子繞在手指頭上,捏一下,鬆開,再捏一下。

  我的手機螢幕亮了一下,是群裡有人問手術怎麼樣了,

我沒回,鎖了屏。

  螢幕又暗下去,又亮起來,還是群裡的訊息。

  我把手機按滅,放在長椅邊,抬起頭——手術室門上方那盞紅色的燈,還亮著。

  三個小時后,紅燈滅了。

  護士推開門說:手術挺順利。

  我想站起來,腿一軟,膝蓋磕在地上。

  扶著牆再站起來,才發現膝蓋已經麻了。

  我把舊棉襖抱在懷裡,朝手術室門口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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