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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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初一的太陽爬上來,老賈那句話還壓在我胸口上。

  天沒亮我就出門了。

  鎮子小,中介一共五家,我挨家跑。

  前四家看我一眼,都說最近鎮上風聲緊——去年有個房東被債主堵了店門,沒人敢趟渾水。

  第五家接待我的是個小夥子,姓周,說話客氣。

  他說:“姐你先坐,我給你倒杯水。”

  我擺了擺手說不用。

  小周問我房子什麼情況,我把產權證影印件給他看。

  他看了看,說:“這房子沒問題,戶主是你個人,賣得了。”

  他說這就去約客戶,讓我等電話。

  我走出店門,在臺階上站了站,回頭看他正拿著手機翻客戶名單。

  —— * ——

  下午兩點,小周打電話來,說約到一個全款客戶,傍晚來看房。

  我趕緊打車回別墅,把客廳收拾了一遍。

  程野不在,

蔣詩詩在二樓,門關著。

  婆婆住一樓客房,蔣詩詩住二樓客房——都是程野安排的。

  我把茶幾上的橘子皮收走,菸灰缸洗了三遍,又取下牆上媽媽的老照片,擦乾淨,擺在櫃子上。

  窗簾杆不太好拉,卡了一下,我用力一拽,布簾嘩啦一聲到底。

  婆婆坐在沙發上磕著瓜子看電視,沒幫我,也沒攔我。

  傍晚五點半,客戶到了,一個四十多歲的男人,姓陳,穿得不起眼,手裡拎著黑色公文包。

  他繞著客廳走了一圈,又看了看牆和窗戶,點頭說結構不錯。

  我往樓上掃了一眼,二樓的窗簾動了一下,又合上。

  我沒在意,招呼客戶坐下,把房產證、戶口本、身份證從包裡拿出來,一樣一樣放在桌上。

  戶口本掉在桌上時,一張舊照片從夾層裡滑出來——是我媽抱著我站在這棟房子門口拍的。

  我飛快把照片塞回去,

客戶沒看見。

  他坐下來,正要伸手拿材料看。

  樓上傳來腳步聲,蔣詩詩穿著睡衣下來了,頭髮披著,走到客廳裡倒了杯水。

  她沒看客戶,也沒看我,端著水杯在客廳裡晃了一圈。

  客戶皺了皺眉,問:“這位是?”

  我說:“無關人員。”

  蔣詩詩笑了一聲,說:“我可不是無關人員,我是程野的青梅。”

  婆婆忽然從沙發上站起來,從櫃上抱來一隻舊瓷瓶——程野家從老宅帶來的傳家瓶。

  她捧著瓶子走到客戶面前,說:“這是老東西,您看看,有年頭了。”

  說著就往客戶手裡遞。

  客戶不好不接,伸手過去,指尖剛碰到瓶身,婆婆就鬆了手。

  瓷瓶摔在地上,啪一聲碎了。

  她哎喲一聲,指著客戶說:“你離這麼近,東西都碰掉了!”

  我蹲下去撿碎片,手指頭被瓷片劃了一下,

沒出血,疼了一下。

  客戶臉色一下變了,站起來說:“這不胡鬧嗎?”

  他把公文包一收,說不看了。

  我追到門口,他頭也沒回,上車走了。

  車門關上的聲音在風裡很響。

  我站在門口,風灌進來,臉是涼的。

  婆婆在身后磕著瓜子,應了一句:“賣什麼賣,這是我兒子的家。”

  蔣詩詩端著水杯笑了一下,沒說話,轉身上樓,走幾步,又回頭望了我一眼。

  我沒接話,回屋拿掃帚把碎片掃乾淨。

  掃的時候我看見蔣詩詩的腳在樓梯口停了一下,又上去了。

  —— * ——

  小周后來打電話來,聲音有點急:“陳先生回去跟同行提了一嘴,說你家這房子水深,不知道是離婚還是分家產。

  “蔣詩詩又發了條朋友圈,配圖是今天碎了一地的瓷片,定位就在你家門口。現在鎮上沒人敢接。”

  我握著手機,

沒說話,小周在那邊又問:“姐,你還在聽嗎?”

  我說:“在聽。”

  掛了電話,我沒跟婆婆吵,直接回醫院。

  媽媽在ICU裡,身上插著管子,嘴唇乾得起了皮。

  隔著玻璃,我站了很久。

  她睜開眼,看見我,嘴皮動了一下,像要說話。

  護士讓我進去待了一會兒。

  我湊過去,把耳朵貼到她嘴邊,她的嗓子啞得只擠出兩個字:“不賣。”

  我握她的手,她手指頭勾了一下我的小拇指——那是她從小哄我的動作。

  我說:“媽,房子不要了,我只要你。”

  她沒說話,眼睛閉了一下。

  護士在裡面給她調了一下輸液的速度,我看見媽媽的眉頭皺了一下又鬆開。

  我看著監護儀上的數字,跳得不像一個活人該有的頻率。

  護士說,下午又搶救了一次。

  出來的時候她遞了張新的催費單,

我接過來,把催費單對摺,塞進外套口袋。

  揹包裡舊棉襖的一角,貼著我的腰側,溫溫的。

  我捏了一下那個角,手指頭停了一秒,又鬆開。

  —— * ——

  晚上十點,我回別墅拿東西。

  客廳燈關著,樓上沒人聲。

  程野的房間門沒鎖,手機放在床頭櫃上充電,螢幕朝上。

  我站在門口,走廊的燈從身后照進來,把我的影子拉長在床沿上。

  我站在床邊,看了兩秒,然后把手機拿起來。

  螢幕亮起,提示輸入密碼。

  我試了他生日,開了。

  那一瞬,我聽見自己的呼吸頓了一下。

  點開微信,置頂第一個就是蔣詩詩。

  聊天記錄往上翻,我看到他發的一條:“房子拖黃了,老賈第一個堵的是許螢,我趁她最亂的時候讓她同意把房款分我一半,這筆賬才算有著落。”

  再往前翻,

都是說房款怎麼分、房子怎麼拖。

  有一句他說老賈那邊他有辦法再拖三天,后面蔣詩詩回了個笑臉。

  我一張一張拍照,存進手機相簿,又存了一份到網盤。

  退出前,我把對話方塊長按標回未讀,列表滑回原來的位置。

  手機放回床頭櫃,充電線原樣搭著。

  放好之后,我站在床邊,窗外的風把窗簾吹起來一下,又落下。

  我下樓,走到院子裡。

  夜裡冷,夜風灌進領口,我係緊圍巾,轉身進屋。

  走了兩步,我又回頭望向程野房間的窗戶,燈亮著,窗簾拉得嚴嚴實實。

  我回了自己房間。

  —— * ——

  晚上十一點多,我聽見樓下有動靜,披上外套下樓,走到院子裡,藏在冬青后。

  隔著半人高的冬青,我看見程野縮在牆角抽菸。

  他額頭全是汗,菸頭在指間抖。

  蔣詩詩站在他旁邊,

壓低聲音說話,說的是什麼聽不清,但我聽見她最后說:“再拖下去咱倆都得完!”

  程野抬起頭,悶聲道:“我會想辦法。”

  蔣詩詩一把扯住他袖子,他甩開。

  兩人站得很近,風把話咬碎了,飄過來的只剩下幾個零碎的字。

  程野把菸頭摁滅在牆上,低著頭不說話。

  蔣詩詩最后笑了一聲,像聽見了什麼好訊息,轉身往回走,高跟鞋在石板路上響了兩下。

  我站在冬青后面沒動。

  等他們各自走遠,我才退回屋裡,把拍到的聊天記錄又看了一遍。

  鎖屏。

  手機壓在枕頭底下,我睜著眼躺到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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