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低價拋售,把屋子裡的無關人員攆走就行!”
電話那頭靜了兩秒。
中介問:“哪個房子?”
我說:“鎮上那套老別墅,低價拋售。”
中介追問了一句:“怎麼突然要賣?”
我說:“我媽在醫院等錢救命。”
中介說:“那不是一直空著?”
我說:“現在住進了不相幹的人。能全款、初七前過戶的優先,把人攆走就行!”
電話剛掛,門口剎車聲響了。
除夕傍晚,我老公程野帶著人回來了。
婆婆比我們先到兩天,說要先把屋子暖一暖。
屋裡確實暖,暖氣片燒得燙手——她從來沒用老家電費這麼大方過。
程野先下車,副駕門開啟,蔣詩詩下來。
她穿一件白羽絨服,拎著兩袋年禮,笑盈盈往門口走。
婆婆從屋裡迎出來,
兩手接過袋子,眼睛笑得只剩一條縫。我站在門廊下,手插在外套口袋裡,口袋裡還捏著剛結束通話的手機。
婆婆拉著蔣詩詩的手往屋裡帶,嘴裡說:“這才是我們程家該有的兒媳婦。”
蔣詩詩低頭笑,說:“阿姨過新年好。”
我跟著進了屋,鞋底在門檻上頓了一下,沒人看我一眼。
我去廚房倒水。
手指頭碰到壺身,燙了一下,縮回來。
手機在口袋裡震起來,是ICU的護士。
護士說:“是許螢家屬嗎?你媽媽的催費單又出一頁,初七下午三點前三十萬到不了賬,床位要挪給別人。”
我握著水杯,指頭按在手機殼上,按得發白。
掛了電話,我把水杯放回檯面,沒喝。
往客廳走的時候,路過玄關的鏡子,我看見自己的臉,嘴唇抿成一條線。
客廳裡一桌人圍著蔣詩詩,問她在城裡做什麼。
她說:“開了家花店,生意還行。”
程野坐在旁邊給她剝橘子,抬眼望了我一下又低下去。
他手機在褲兜裡震了兩下,他沒接,螢幕滅了又亮。
我看著他們,胸口先悶了一下。
我站在客廳邊上望了他一眼——他低頭剝橘子,沒有再看我。
我媽還在ICU,他們在這過年。
我低頭按了一下包裡的檔案袋邊角。
才把手機拿出來,走到茶幾邊,當著一桌人的面又撥通中介電話。
我說:“往裡放一放價,全款、初七前能過戶的優先,把屋子裡的無關人員攆走就行。”
程野放下橘子,站起來問我:“你什麼意思?”
我手機還沒掛,中介在那邊餵了兩聲,我才想起結束通話。
我說:“賣房,救我媽。”
婆婆把筷子啪地拍在桌上,罵我大過年發瘋。
蔣詩詩手裡的橘子剝了一半,
停在那,沒動。程野沉著臉說:“房子是夫妻共同財產,他不簽字誰賣得動。”
話說完,他自己先移開目光,去看桌上那盤沒動過的餃子。
客廳安靜了一會兒,程野把那盤餃子往桌裡推了推。
我站起來,往樓上走,步子不快。
樓梯拐角處我扶了一下牆,手涼了一下。
進了臥室,從床頭櫃底層拿出房產證和一個檔案袋。
下樓走到客廳中間。
手指搭在檔案袋拉鍊上,拉鍊卡了一下,我稍微用力,有幾張紙的邊角被弄皺了。
我指腹在紙面上按了一下。
抽出檔案袋裡的法院文書,翻到最后一頁,白紙黑字寫著這房子歸我一人所有——“單獨所有”四個字。
另一份是公證過的夫妻財產約定。
我說:“媽離婚時拿命換來的房;她怕我吃虧,三年前非拉我去法院把房子落成我個人的名字。”
說完,
我把房產證拍在桌上。那一聲,像砸碎什麼。
我媽從前說,房子在,家就在。
我把這句話壓回喉嚨裡。
我說:“這房子跟你沒關係。”
程野盯著“單獨所有”四個字,那行字下面還有一行公證編號。
他嘴唇動了動,沒接上話。
蔣詩詩望我一眼,小聲說:“嫂子別衝動。”
我注意到她說話時手指頭繞了一下頭髮,繞了兩圈才鬆開。
婆婆又罵起來,說什麼“老程家的房子你別想一個人做主”。
我提高聲音,一字一句說:“誰攔賣房,誰就是S我媽的兇手。”
客廳一下子安靜下來,筷子聲都沒了。
我聽見廚房的水龍頭在滴水,一下,又一下。
蔣詩詩站起來,說:“媽你別生氣,房子的事我來勸勸嫂子——”
她話沒說完,程野突然說了一句:“你少說兩句。”
蔣詩詩的臉僵了一下,
又坐回去。蔣詩詩把手裡的橘子放回果盤,坐著不動。
程野的手機在茶幾上震起來。
這晚已經是第五次了,前幾次都被他摁掉。
這一回他還沒來得及摁。
電話那頭聲音大,整個客廳都聽得清:“姓程的,錢呢?初七,別忘了。”
程野的臉色一下白了,拿手機的手往回縮了一下。
他說了句“知道了”就把電話掛了。
掛完嘟囔了一句:“他怎麼知道我們回來了。”
婆婆問他誰打的。
他說生意上的事,說完把手機翻了個面扣在桌上。
我把房產證和檔案袋裡的那幾份文書收好,塞回包裡。
上樓時我回頭望了望。
程野坐在沙發上,手在膝蓋上搓了兩下。
晚飯我沒吃,也沒人叫我。
入夜,我一個人在二樓收拾媽媽的舊東西。
櫃子裡有一件她沒帶走的毛衣。
我拿起來又放下,疊好放回原處。
樓下有車燈亮起,緊接著敲門聲很重,一下,兩下,三下。
程野去開門。
我聽見他叫了一聲賈哥,聲音比平時矮了半截。
我下樓。
一個穿皮夾克的男人已經坐在沙發上,左手指間夾著煙,右手食指敲著膝蓋。
他見了我,不搭話。
衝程野說:“初七那個事,我來跟你當面說。”
他身后站兩個人,站在門口沒進來。
程野站在沙發邊上,賠著笑。
兩隻手不知道往哪兒放。
我站在樓梯口,沒有靠前。
男人把菸灰彈在菸灰缸邊上,有幾粒落在茶幾玻璃上。
他沒管。
他抬眼看我,說:“妹子,我就不兜圈子了,程野欠我錢,連本帶利,初七是個坎。”
“程野上個月拍著胸脯跟我保證,初七之前拿房抵錢——他說這別墅在他媽名下,
遲早是他的。”我在原地頓了一下。
手指在口袋裡碰到手機邊緣。
他說:“錢到不了賬,我就帶兄弟們搬進來住著,看哪個買家敢來收這房子。”
程野在旁邊急聲說:“賈哥你聽我說。”
老賈擺了擺手:“你說的話我聽多了。”
我口袋裡的手機震了一下,是護士站發的費用明細。
我沒看,鎖了屏。
老賈站起來,拍了拍褲腿上的灰。
又衝我說:“這男人靠不住,你自己掂量。”
他走到門口,回頭掃了程野一眼。
帶著人走了。
門關上,屋裡的煙味還沒散。
我看見程野的肩膀塌了一下。
程野蹲在玄關,摸出煙來點。
手一直在抖。
婆婆從屋裡探出半個身子,往我們這邊瞟了一眼。
又縮回去了。
我站在客廳,沒動。
客廳裡還留著老賈身上的煙味。
我媽的照片掛在牆上。
照片裡她圍著舊圍巾在笑,嘴角那顆痣還在。
我沒敢多看,移開目光。
順手把茶幾上那幾粒菸灰撣到地上。
她以前總說,這房子冬暖夏涼,留著給你當嫁妝。
這話我從來沒忘。
—— * ——
我回到房間,反鎖門。
從櫃底拿出媽媽十年前縫的舊棉襖。
湊到鼻子底下聞。
洗過太多遍,還是有一股淡淡的皂角味兒。
我把它疊好,放進隨身的包裡。
又摸了一下布面,才拉上拉鍊。
包裡的手機亮了一下,是費用提醒。
我沒看,鎖了屏。
天花板上有一道她用膩子補過的裂紋。
我盯著那道裂紋。
初七,把媽救出來。
窗外不知哪家先放了鞭炮,響了一串,又滅了。
—— * ——
夜裡我聽見隔壁房間程野接電話的聲音。
壓得很低。
我沒睡,睜著眼。
等著天亮。
枕頭底下壓著手機。
螢幕每亮一下我就摸一下,全是費用提醒。
天一亮就是初一,離初七還剩六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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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完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