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裡面滑出來一張黃色便籤紙的影印件,邊角有火燒過的痕跡,焦黃卷曲,上頭的字卻清清楚楚——
“他們拿走了我的藥箱。記錄還在。不是我自願的。”
便籤紙的右上角印著一個笑臉標誌,印刷的線條已經有些模糊,但和我在相簿裡找到的那張紙條一模一樣。
我把便籤翻過來,紙張在手指間沙沙地響。
背面還有一行字,影印得發灰,湊近看才能辨認,字跡像是被水泡過又幹的:
“一鳴他爸簽了字。0317。”
那行字底下,還有幾個模糊的筆畫,像是寫了“知道了”三個字,但后面的字被水漬暈開了,只看得清一個“說”字的半邊。
老民警把我手裡的便籤輕輕接過去,指尖在影印件邊緣撫了一下,嘆了口氣:
“你眼睛像你媽。當年我還抱過你,一轉眼這麼大了。
”我問他為什麼留著。
他沉默了一會兒,手指在膝蓋上敲了兩下,說:
“我女兒跟你一般大。那案子結完以后,我好幾個晚上睡不著——一個當媽的,不會在便籤上寫這種話還去自S。
“可我那時候人微言輕,后來被調去交警隊了,這條腿也是在查你媽案子時被秦總的人打斷的。”
他撩起褲腿,小腿上一道扭曲的舊疤,骨頭錯位愈后留下的,皮肉揪在一起。
“那天晚上我從你家回來,巷子裡有兩個人等我。一根鐵棍,兩下。”
他說得輕描淡寫,但我看見他的手在抖。
我胸口發悶。
我把那張便籤貼在胸口,隔著衣服能感覺到紙的涼意。
心臟跳得很快,怦怦的聲音傳到耳朵裡。
腦子裡劉阿姨的話、檔案館的記錄、便籤上的名字,像幾個齒輪突然咬合在一起:
劉阿姨說的“趙叔”就是趙一鳴的父親,
檔案館登記“秦某”與趙家繫結,便籤上“一鳴他爸簽了字”——所有箭頭都指向一個人:趙成德。趙一鳴他爸,趙成德,曾是省精神衛生中心的副主任,退休前在業內口碑極好。
照片上的他總是笑得很溫和。
他簽了什麼字?
同意媽媽參與“試驗觀察”的字?
還是有別的。
我用拇指摩挲著那張影印件的邊緣,來回來去地想了很久。
老民警站起來,膝蓋咔地響了一聲,他拍了拍我的肩膀,手掌很沉。
“姑娘,我能做的就這麼多了。你自己小心。”
說完轉身走了,步子不快,有點跛。
我獨自坐在長椅上,屁股下的木條被太陽曬得發燙。
把兩張便籤疊在一起——媽媽2009年的黃便籤影印件,宋雨微2025年的白便籤——中間隔了十六年,卻指向同一個簽字人:趙一鳴他爸。
我在長椅上坐了很久,
盯著趙一鳴他爸的名字,腦子裡翻來覆去地想——我是直接去質問他,還是先找別的證據?最后我站起來,攥緊了手機。
十五年了,我不想再等了。
回到家,我換上拖鞋,站在玄關,從手機通訊錄裡翻出趙成德的號碼,撥了過去。
響了六聲,第七聲他接起來,聲音蒼老緩慢,像是被什麼東西壓著。
“爸,我是方圓。我想見您,聊聊我媽的事。”
他沉默了很長時間,話筒裡傳來他咽口水的聲音。
“方圓啊,過去的事別提了,你好好過日子吧。”他說。
我深吸一口氣。
“我有我媽的便籤,上面寫著您的名字。”
話筒裡傳來一聲很輕的“啪”,像是杯子翻了。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說:
“你過來吧。”
我掛掉電話,當晚買了高鐵票,付款的時候手在輸密碼時頓了兩下。
出發前把便籤和已有的所有資料掃描成電子版,存進三個不同的網盤,密碼設成媽媽的生日。
到了趙成德老家已經是晚上八點。
計程車停在巷口,車燈晃過路邊一輛黑車,車裡有人抽菸,菸頭在黑暗裡一明一滅,但人沒下車,車窗只搖下來一條縫。
我裝作沒看見,把揹包帶子往肩上提了提,徑直走到院門口敲門。
鐵門很涼。
趙成德開門,看見我愣了一下,眼睛睜大了一點,然后側身讓我進去,沒關門。
趙成德穿著舊毛衣,袖子口有點脫線,頭髮全白了,坐在沙發裡,茶幾上擺著一杯茶,茶已經不冒熱氣了。
我把老民警給的便籤影印件放在茶幾上,玻璃桌面涼涼的。
他看了一眼,脖子往前伸了伸,沒伸手拿,只是把茶杯握在手裡轉了一圈,杯底在玻璃上磨出低沉的聲響。
“您籤那個字的時候,我媽還活著。
”我說。聲音在安靜的客廳裡顯得很大。
他沉默了很久,目光忽然落在牆上一張泛黃的合影上——照片裡幾個穿白大褂的年輕人站在老研究所門前,最旁邊是我媽,穿著那件碎花襯衫,笑得很淺。
他的喉結滾了滾,低聲自語:
“秀珍……我對不起你。”
他長長地嘆了一口氣,聲音沙啞,像是從胸腔深處擠出來的:
“我當年以為紅魚能上市。我想讓所有人都吃得起抗抑鬱的藥——我爸就是抑鬱跳樓的。
“但你媽的反應是個意外,我跟秦總說先停掉觀察,但他說試驗不能停——一停,投資就全完了。”
他把杯子放下,杯底磕在玻璃上,用手抹了一把臉,繼續說:
“秦總讓我去把試驗資料撤走,掩蓋記錄——我只是想掩蓋試驗異常……可他說,源頭不除,隱患還在。
“我下不了手。
“最后是秦總親自帶人去你家抬走藥箱子的。
“你媽第二天就沒了。”
他的手在發抖,不是裝的,手指關節都發白了,整隻手擱在膝蓋上像一片枯葉子。
“你是你媽唯一留下的東西。”
他說完這句話,站起來,膝蓋撐了兩下才站直,走到櫃子前,手按在櫃門上停了半分鐘,然后開啟鎖,從裡面拿出一箇舊鐵盒。
他開啟鐵盒,蓋子掀開的時候發出一聲鏽住的尖響,裡面是那個藥箱子,就是劉阿姨說的那個,棕色的皮面已經開裂了。
還有一封信,牛皮紙信封。
他把藥箱放在我面前,手在藥箱上按了一下。
“裡面還有一份原始試驗資料,我一直沒敢銷燬。
“這封信,是我當年寫給秦總的,我一直收著。
“你拿走吧。”
說完他退后兩步,像是被什麼東西推開了。
我開啟藥箱,藥箱裡有一股黴味和舊紙的味道混在一起。
裡面有一沓泛黃的試驗記錄,
第一頁上寫著:受試者0317-李秀珍-持續觀察。
媽媽的名字被人用黑色鋼筆寫在上面。
記錄裡詳細記錄了媽媽服藥后的每一次記憶混亂、方向迷失、情緒崩潰——最后一次記錄是2009年10月16號,媽媽S亡的前一天。
那一頁的字跡比其他頁都要潦草。
最后一行記錄后面,有一個簽字:趙成德。
還有一行被劃掉的備註,黑色的橫線劃得很用力:
“建議停止給藥。秦反對。”
我用手指順著那行劃掉的字的筆痕,能感覺到寫下它們的人有多用力——筆尖幾乎劃破了紙。
然后又有人拿黑筆蓋在上面,粗粗地劃了一道橫線。
然后我拆開那封信。
信封的膠水已經幹了,一揭就開。
信是趙成德寫給秦總的,時間是2009年9月。
信裡說:
“李秀珍已出現嚴重記憶紊亂,
建議繼續觀察,暫不上報。待試驗資料穩定后統一修正。”信的最后一行字是:
“請秦總協助處理后續事宜。”
我看完這行字,手指停在紙上。
協助處理。
不是送醫,不是停藥——是協助處理。
這四個字在我眼睛裡紮了一下。
我媽的“自S”,就是那次“處理”的結果。
我把信和那頁記錄放在一起,紙邊對齊,放在茶幾上。
然后我看著他。
趙成德在我面前慢慢蹲下來,膝蓋骨發出一聲脆響,用手捂住臉,肩膀一抖一抖的。
這個親手簽下處理意見的人,在哭。
哭聲悶在手掌裡,變成一種含混的嗚咽。
我沒說話。
也沒扶他。
只是把藥箱和信抱起來,抱在懷裡,轉身走了出去。
鞋跟在門檻上磕了一下。
院子裡有一棵老桂花樹,樹底下落了一地的花瓣,
幹掉的鋪在底下,新鮮的蓋在上面。我蹲下來,抓了一把花塞進兜裡,手指捏碎了兩朵,香得發嗆。
我抱著資料出院子時,那輛黑車還停在巷口,車燈亮了,駕駛座下來一個人,不緊不慢地跟在我后面。
我心跳加速,拐進巷子深處。
這片的巷子我小時候熟,我鑽進一間半廢棄的公共廁所,從破視窗翻出去,蹲在牆根下的雜物堆裡不敢出聲。
外面腳步聲來來回回繞了兩圈,手機亮光往黑處掃了幾次,最后才遠去。
蚊子叮了好幾個包,后背全是冷汗。
趕了最早一班高鐵回城,車廂裡只有幾個人,我抱著藥箱不敢鬆手。
到家時天剛亮,我反鎖了門,拉上所有窗簾。
接下來三天,我沒出門,也沒有接趙一鳴的電話。
他的電話一個接一個地打進來,震動嗡嗡地在桌上轉,我就看著螢幕亮起來又暗下去。
我在家裡把那沓資料讀完,
一份一份做對比,桌上的紙鋪了半張桌面。把十六年的因果梳理成一條完整的證據鏈,每個節點都用紅線連起來。
做這件事的時候,我幾乎沒怎麼吃飯。
第四天,我撥通了秦總的電話。
撥號音響了三下他接起來,依然慢悠悠的語氣:
“方醫生,找我有什麼事?”
“秦總,我有紅魚專案從2009年到2025年的全部原始資料。”我的聲音很平。
“還有你和我公公的往來信件。我想和你當面聊聊。”
電話那頭停頓了五秒,我聽見他呼吸的聲音,然后他的聲音慢悠悠傳來:
“可以。明天下午三點,三號茶室。
“但我提醒你,一個人來,別帶任何錄音裝置,茶室今天起會全面檢查。
“如果你耍花樣,后果自負。”
掛掉電話后不到一分鐘,手機又震了一下。
一條短語音,
點開來是秦總的聲音,背景很安靜:“聊夠了?明天茶室別讓我等。”
我攥緊手機,想起巷口那輛黑車——他果然派人跟著我。
掛完電話,我拿出媽媽的黃便籤影印件,翻到背面,在空白處補上她沒寫完的那半句話——
“知道了,就要說出來。”
筆尖戳在紙上,把紙戳了一個小凹點。
然后我開啟電腦,寫了一封郵件,沒有點傳送,而是先撥了省藥監局稽查處的公開舉報電話。
接電話的人聲音很年輕,姓李,他說:
“你發來吧,我們把你的案子先建檔。”
我掛了電話,存下那個號碼——李強,稽查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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