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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拿到媽媽紙條的第二天,我一整天沒出門。我把媽媽的紙條和宋雨微那張便籤並排擺在床單上,反覆地看,又給劉阿姨打了一個電話,問她還記不記得媽媽去世前有沒有提過別的病人。

  掛了電話,我在筆記本上寫了三遍“先找到活人”,寫完了又劃掉,重新寫。

  頭天晚上趙一鳴回來很晚的情景還盤在我腦子裡。他進門時身上帶著茶室的檀香味,把車鑰匙往桌上一扔,“方圓,你是不是翻我車了?”

  我背對著他洗碗,“幫你收拾東西而已。”

  他冷笑了一聲,沒再說話,但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一個越界的員工。那一眼讓我冷到了骨頭裡。我知道他已經開始防備我了。

  到了晚上,我做出了決定:先找到當年紅魚專案的受試者,用活人的證詞逼秦總收手。

  我開啟電腦,從診所內部系統中調出2024年紅魚三期試驗中兩名成年受試者的聯絡方式。

滑鼠在“患者資訊庫”圖示上懸停時,手指有點發顫——我知道這一調,系統會留痕,但這是唯一的辦法。

  一個是叫周建國的五十二歲男人,住城北老廠區;另一個叫陳芳,三十七歲,在超市做收銀員。我把這兩個名字寫在便籤紙上,盯著看了好一會兒。

  心裡默唸:這一步出去,就回不了頭了。

  我沒用診所電話,特意用私人手機號打過去。撥號的時候站在陽臺上,樓下有小孩在踢球,笑聲傳上來。電話接通,我儘量把聲音放平穩,說自己是獨立的藥物安全研究方,想了解他們服藥后的真實情況。

  周建國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很長時間,話筒裡只有他的呼吸聲,粗重又慢。然后他說:“我已經不吃了。你別再打過來了。”

  結束通話。忙音嘟嘟地響,我握著手機站了一會兒。

  陳芳接了電話,背景音是超市收銀臺掃碼的滴滴聲。聽說我要了解藥物反應,

她忽然提高了聲音,像是壓了很久的火突然竄上來:“你們這些人有完沒完?說了不舒服就是不舒服,但我說了沒用!”

  她說到后面聲音破了。

  我問她為什麼沒用。她喘了兩下,說上週有人上門找過她,說如果她亂說話,會取消她的醫保報銷資格。那人的皮鞋踩在她家門檻上,說話的時候一直笑。

  我問她那個人長什麼樣。她描述了一遍,語速很快,像是在倒苦水:五十歲上下,穿西裝,戴著金絲眼鏡,笑起來嘴角往左邊歪。

  秦總。

  我的喉嚨像被東西堵了一下,手機差點沒拿穩。

  我約陳芳在超市后面的小巷裡見面,說我不是診所的人,是幫受試者維權的。我說這話的時候,聲音放得很低,語氣幾乎是請求的。

  她說考慮考慮,晚上給我回話。

  我等到晚上十點,手機螢幕一亮我就看,但都是推送訊息。十點過五分,她發來一條簡訊:“不去了。

我男人說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我盯著這條簡訊看了三分鐘,然后打回去,對方已經關機了。我把手機扔在床上,在房間裡走了兩圈。

  我沒放棄。

  次日下午直接去了周建國家,公交坐了一個多小時,下車后又走了一段全是灰的路。站在他單元門口等他下班,樓道裡有一股油煙味。

  他騎著電動車回來,輪胎在水泥地上碾過,看見我站在樓道裡,臉色一下就變了,電動車都沒停穩,前輪還在晃,轉身就要走。

  我追上去,跑了兩步,從口袋裡掏出媽媽那張紙條,舉在他面前,手有點抖:“你看,我媽十五年前就吃過紅魚。她S了。我不是來害你的,我是來找答案的。”

  周建國盯著那張紙條,嘴唇哆嗦了幾下,眼睛在我臉上和紙條之間來回看了好幾遍。最后把電動車支好,腳撐踢了兩下才踢到位,從兜裡掏出一包皺巴巴的煙。

  他蹲在樓道裡抽了半根菸,

煙霧往上升,被樓道裡的穿堂風吹散。抽到一半他才開口說:“吃了那藥以后,我有一段時間分不清白天晚上。有回把洗衣機當成門,走出去撞牆上了,縫了四針。”

  他指了指額角,那裡有一道淡白色的舊疤。

  我掏出手機想點錄音,手指剛碰到螢幕,他一把按住我的手,力氣很大,指尖是涼的,還有老繭,硌在我手腕上,“姑娘,要說可以,不準錄,不然我一個字不說。”

  我點了點頭,把手機放回兜裡,改用備忘錄打字,把螢幕轉向他,“只是記筆記”,錄音按鈕灰著。

  他看我在打字,又低下頭抽菸,菸灰掉在鞋面上,他用手指彈掉。說:“但是上禮拜有兩個人來我家,把我病歷拿走了,還讓我簽了一份協議。”

  什麼協議。

  他說是“受試者退出知情同意書”,上頭有一行字是“本人自願退出,試驗期間未出現任何嚴重不良反應”。

他說這段話的時候,眼睛一直看著地面。

  我問他簽了沒有。他低下頭,菸頭在手指間轉了兩圈,最后說:“簽了。他們說簽了就給五千塊補償。我沒錢。”

  最后三個字說得很輕。

  —— * ——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沒換衣服就坐在電腦前,對著螢幕整理周建國的口述,他說的每句話我都反覆回想,對著備忘錄的記錄,一個字一個字敲進文件。那張印著笑臉的黃色紙條影印件就擱在鍵盤邊,我寫著寫著就低頭看一眼,像是怕它消失。

  準備寫一份報告提交給藥品監管局。

  寫到凌晨兩點,我開啟那個號稱“匿名舉報”的網站,一項項填好,附上媽媽紙條的掃描件。正要提交,系統彈出視窗:“為保障舉報真實性,請完成身份認證——上傳身份證正反面。”

  我猶豫了,手指在滑鼠鍵上遲疑。我盯著那個身份認證頁面看了很久,

想起上個月藥監局和市醫協會聯合開過一個論壇,兩個機構關係很緊。

  但想到周建國額頭的疤,我還是咬了咬牙,拍了身份證上傳,點了提交。進度條走完的瞬間,我的心跳快得像要從嗓子眼蹦出來。

  第二天早上七點,天剛亮,趙一鳴敲開了臥室門。他站在門口,手裡拿著手機,臉色很難看,嘴唇抿成一條線。

  “你舉報了紅魚專案?”

  他的語氣不是質問,更像是失望,尾音往下掉。

  我坐在床邊,被子還搭在腿上,抬頭看他,“我沒舉報,我提交了不良反應的客觀證據。”

  他把手機轉過來對著我,螢幕太亮,我眯了一下眼。螢幕上是一封郵件,發件人是藥監局一個姓王的處長——他常說的老王,以前一起讀研的師兄,現在在藥品註冊處當處長。附件是我提交的舉報材料,檔名字都一模一樣。

  “老王剛發過來的,說你的實名舉報材料直接關聯了診所註冊資訊。

方圓,你怎麼這麼傻。”

  我盯著螢幕,腦子裡“嗡”地一聲——原來那個舉報平臺是行業協會建的,后臺有秦總的人,我的身份證一錄入,系統就自動匹配了診所。

  我罵自己太急,被憤怒推著走,跳過了本應先驗證的一環。但當時我就那麼站在床邊,手心全是汗。

  趙一鳴把手機收回去,靠在門框上,嘆了口氣,氣息很長:“方圓,你為什麼要這樣?你知不知道秦總會怎麼做?”

  他的語氣像是在說一個不懂事的孩子。

  我說我不知道。說出這四個字的時候,我聽見自己的聲音有點發幹。我這是犯了一個錯——我太著急了,應該先搞清楚舉報系統的工作機制,或者避開任何和診所、和趙家有牽連的渠道。

  —— * ——

  當天下午,院辦通知我開緊急會議。我去的時候,電梯裡只有我一個人,鏡面映出我的臉,我看著自己,

忽然覺得有點陌生。

  我進會議室的時候,秦總坐在主位,旁邊是趙一鳴,另一邊是診所的法務。會議桌上攤著幾份檔案,茶杯裡的水已經涼了。

  秦總沒看我,低頭翻著一沓檔案,翻得慢條斯理的。

  法務開口說話了,聲音不帶感情,像在讀法律文書:“方醫生,診所接到受試者投訴,說您以不正當方式誘導他們提供虛假資訊,並騷擾其家屬。診所將暫時中止您的接診許可權,並啟動內部調查。”

  我站起來,椅子往后滑了一下,椅腳在地板上刮出一聲尖響。我看著秦總,“我騷擾受試者?你讓人上門威脅他們簽退出協議、收走病歷,那才叫騷擾。”

  秦總終於抬頭看我,拿下金絲眼鏡擦了擦,鏡片上有一層薄霧。他說話很慢,每一個字都頓一下:“方醫生,你說我威脅,有證據嗎?錄音?錄影?還是證人?”

  他說完把眼鏡重新戴上,

歪著頭看我。

  我沒有。周建國不會願意給我作證,陳芳連面都不肯見。我的手在身體兩側攥成了拳頭。

  會議室裡靜了幾秒。秦總低頭繼續翻檔案,一副懶得再跟我說話的樣子。

  然后趙一鳴清了一下嗓子,開口了,聲音很平,像在唸一份病歷,沒有任何起伏:“各位,方圓醫生最近精神壓力比較大,可能出現了輕度偏執,我建議她做一次專業的精神狀態評估。”

  他看著我,眼光和十年前剛認識時一模一樣,溫和的,專業的——像在診斷一個病人。

  我心裡有什麼東西,在那一眼裡碎了一下。

  會議室裡的人都在看我。護士長、兩個科室主任、還有法務。我站在桌子這邊,手攥著椅背,指節發白,能感覺到木頭上的紋路硌在手心裡。

  我想反駁,想喊,嗓子眼已經提上來了。但我知道自己如果失態,就會徹底坐實他的診斷。

  所以我沒喊。

  我坐下來,椅子重新擺正,把雙手平放在桌上,手指一根一根地展開,一個字一個字地說:“好,我接受評估。但我要外面的醫生來做,不是診所的人。”

  秦總笑了,金絲眼鏡后頭的眼睛眯起來,鏡片反著光,看不清他的眼神。“當然。市精神鑑定中心下週有個評估排期空出來,我讓劉主任優先安排你。畢竟我們是尊重科學的——提前三天通知,你也有時間準備。”

  最后一句他說得特別慢。

  —— * ——

  評估日期定在三天后。這三天裡,我被暫停所有接診許可權,辦公室的鑰匙被收回,電腦被換了密碼。

  收回鑰匙的時候,行政的小張不敢看我的眼睛。

  我去診室收拾個人用品,紙箱裝滿,名牌放在最上面。走出樓門時,箱子一歪,名牌滑落掉在地上。

  我剛彎腰,一輛快遞三輪飛快駛過,前輪碾過名牌,“咔嚓”一聲,

塑膠裂成兩半。

  我把兩半撿起來握在手裡,手指被裂口劃了一道口子,血滲出來。

  走廊上有兩個護士看見我,腳步頓了一下,然后沒打招呼,繞開了另一條道走。她們的白大褂下襬擦著牆邊過。

  還有一個年輕醫生在背后說了一句,聲音不小,剛好讓我聽見:“聽說她是想搞垮診所,連自己老公都不放過。”

  我沒回頭,繼續往箱子裡放東西。

  走廊盡頭,宋雨微站在配藥室門口,手裡捏著個藥瓶,看到我,嘴唇動了動,但被路過的護士長叫了一聲,她低下頭,轉身進了屋。

  走出大廳門口,臺階邊坐著一個以前常來找我複診的小女孩。她看見我,喊了一聲“方醫生”,她媽媽看了我一眼,拉了拉孩子的手,快步走了。

  小女孩回頭看我,被她媽媽把臉轉了過去。

  我抱著紙箱,在臺階上站了一會兒。

  我抱著紙箱走出診所大門,

手機震了一下,是師兄發的簡訊:“幫你調閱檔案的事被院裡知道了,停職一個月。不過別擔心,我正好歇歇。”

  我手指攥緊手機,眼眶發熱。就是昨晚那條微信帶來的后果,他什麼都沒怪我,只讓我別查了。

  回到家,我關上臥室門,坐在地板上,背靠著床沿,把媽媽的紙條、宋雨微的便籤、還有裂開的名牌一併排在我面前。

  三樣東西在木地板上排成一行。

  我盯著這三樣東西看了很久,然后從抽屜裡翻出劉阿姨的電話號碼,撥過去,耳邊傳來撥號音。

  劉阿姨接電話的時候在咳嗽。

  我說:“阿姨,你還記不記得那天我媽在便籤上寫字的時候,她用的便籤紙,是什麼顏色的?”

  問完我屏住了呼吸。

  劉阿姨想了很久,話筒裡是她喘氣的聲音。然后她說:“黃的。是那種淺黃色的便籤紙,上頭印著一個笑臉標誌。”

  她的聲音很確定。

  我掛掉電話,低頭看那張淺黃色笑臉紙條——就是媽媽藏在相簿裡的那種。

  媽媽用的是趙一鳴他爸當年在研究所用的印笑臉標誌的黃色便籤紙。我見過一次,在趙家老宅的書房裡,一沓擺在桌上。

  便籤紙的線索,忽然斷了,又忽然連上了。

  連線處發出“咔”的一聲輕響——那是我腦子裡的聲音。

  我翻出母親遺物裡的一箇舊鐵盒,裡面有她住院手環、幾張糧票,還有一張泛黃的名片——市刑警隊,陳建國。

  我想起劉阿姨說的那個年輕警察,就是他。

  我撥了名片上的手機號。第一遍,忙音。第二遍,忙音。第三遍,一個蒼老的聲音接起來,背景裡是電視的嘈雜聲。

  “喂。”

  我說我是李秀珍的女兒。

  電話那頭沉默了,電視的聲音被調小了。然后老人說:“你是那個小姑娘。你長大了。”

  他的聲音有點啞。

  我說我想見您,有事問。他猶豫了一下,咳嗽了兩聲,說:“明天下午,在我家附近的小公園見,我給你一樣東西。”

  —— * ——

  第二天下午,我坐在公園長椅上,老民警彎腰坐到我旁邊,從舊布包裡掏出一個信封,放在我手邊,他的手背上有老年斑。

  他說:“這是當年我在現場偷偷收起來的影印件,原件封存前我影印了一份,這麼多年也不知道該給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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