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推門之前,我的左手在口袋裡摸了一下那個藥瓶——出門前我吞了兩片阻斷劑,那是紅魚早期試驗備註裡寫的應急方案。我不知道能撐多久,也許半小時,也許兩分鐘。
賭。
秦總已經坐在沙發上,面前擺著一壺剛泡的茶,茶香裡混著空氣清淨機的低鳴聲,嗡嗡的,像一隻蒼蠅在角落裡飛。
我沒坐,站在茶幾前,把檔案袋放在茶幾上,推到他面前,檔案袋在玻璃面上滑過去。
他開啟袋子,一頁頁翻過,看得很慢,翻紙的聲音很輕。
翻到趙成德那封信的時候,他摘下金絲眼鏡,用衣角擦鏡片,嘴角往左邊歪了一下。
“你爸還是把這些東西留下來了。”他說這話的時候沒抬頭。
他在說趙成德叫“你爸”。我糾正他:
“是我公公。
不是我爸。”我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對於你來說,沒什麼區別。”他把眼鏡戴上,重新看檔案,翻了一頁,“你想怎麼樣?”
我盯著他的眼睛,他鏡片后面的眼睛很淡。
“我要你把紅魚專案停掉,三期試驗的所有資料全部公開。”
他靠在沙發上,笑起來,聲音從喉嚨深處出來,像打鼾前的低鳴。
“方圓,你比你媽聰明。但你忘了一件事——你那個舉報,從頭到尾都在我的眼皮底下。”
他朝旁邊抬了抬下巴,一個穿黑西裝的年輕男人從角落走上前,把一份檔案放在茶幾上,又退回去。
秦總沒碰那檔案,而是用手指點了點桌面。
“市鑑定中心的劉主任,是我老同學。他隨時可以出一份偏執型人格障礙的診斷書,放進你的檔案。到時候,你別說當醫生,連看病都沒人找你。”
我瞥了一眼那份空白報告,
診斷欄已經列印好了字。“所以呢?”我說。
“明天乖乖去評估,簽了字,你還能體面地走。否則,這個汙點檔案跟你一輩子。”他把報告往前推了半寸,指尖敲在上頭。
“秦總,你搞錯了一件事。”我從口袋深處摸出一個小紙包,開啟,裡面是十來顆白色的小藥片。“這是紅魚的試驗用樣,我從趙一鳴辦公室拿的。”
其實藥片半真半假——幾顆是從趙一鳴處偷的真藥,幾顆是安慰劑仿製品。阻斷劑已經吞下去了,但我不知道能撐多久。手心在口袋裡又攥了一下那個空藥瓶。
我在賭。
他看到藥片,嘴角肌肉抽了一下。
“你什麼意思?”
我倒了一杯溫水,把藥片一顆一顆放進去,藥片在杯底慢慢化開,水變成渾濁的白色,氣泡往上冒。
“我已經提前吃了幾顆。”我把杯子端起來,“剩下的這些,我當你面全喝下去。
讓你親眼看看‘不良反應’。”我仰頭喝了一大口,嚥下去。
秦總猛地站起來,椅子往后撞了一下。
“你瘋了!”
我放下杯子,水濺出來幾滴。從口袋裡掏出手機,點開一個影片,橫放在茶幾上,螢幕亮起來。
影片是昨天夜裡錄的。畫面裡,我對著鏡頭吃下幾顆藥片,十分鐘后開始頻繁眨眼,額角冒汗,對著牆壁重複問“這是哪兒”,聲音一次比一次低。
半個小時后,我開始在房間裡胡亂翻找,把媽媽的照片掉在地上,手指在空氣裡抓,抓了空。
一個小時后,我蜷在床上,渾身發抖,用被子裹住自己,嘴裡斷續念著“媽”。
影片停止。
秦總盯著螢幕,額上滲出細汗,嘴唇發白。
“這個影片已經定時釋出,兩個小時后會同時推送到省藥監局和三家新聞媒體的郵箱。”我調出郵箱定時傳送的截圖,
亮給他看,“而且昨晚,我已經把所有證據的加密包發給了省藥監局稽查處的李強和我的律師。如果我今天沒能安全回去,他們會代我公開一切。”秦總盯著我,喉結滾了滾。
“你在賭我不敢讓你S在這?”他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
“不,我在賭你不敢讓紅魚專案被曝光。”我笑了一下,“就算我現在倒在你面前,你猜媒體更關心我的S活,還是你隱瞞了十六年的藥物試驗?”
秦總沉默了,空氣清淨機的嗡嗡聲大得刺耳。
他忽然冷笑一聲:“影片可以是演的。方醫生,你以為我會信?”
我面不改色,當著他的面撥通了一個電話,開了擴音。
那頭傳來一個男人的聲音:“方醫生,我是省藥監局稽查處的李強,你發來的加密檔案包我們已經收到,初步核實內容重大……”
秦總臉色刷地變了,一把按掉電話。
“你……你什麼時候……”他嘴唇哆嗦。
“所以秦總,現在你是要跟我一起等兩小時后的定時傳送,還是現在就打電話,叫停紅魚,交出原始資料?”我把手機放回口袋,平靜地看他。
他的肩膀一點點塌下去,最終一拳砸在沙發扶手上,聲音嘶啞:
“你贏了。紅魚專案,我停。資料,我公開。”
說最后幾個字時像用盡了力氣。
“不是一部分。是全部。所有。包括2009年的早期試驗資料。”我盯著他說。
他看了我很久,鏡片后面的眼睛終於不再眯著,只是睜著。最后低下頭,輕微地點了一下,下巴幾乎碰到胸口。
我站起來,膝蓋有點軟,端起那杯剩下的藥水,慢慢倒進了茶臺上的花盆裡,泥土被浸溼,顏色變深。
“這是最后一批‘紅魚’進入土壤。秦總,你最好記住。”我說完,把杯子放在桌上,轉身推門走出了茶室。
身后是淨化器嗡嗡的響聲。
—— * ——
我走出茶室時,腿一直在抖,撐到停車場才蹲下來。
回到家,我坐在沙發上,看著手機,等了兩天。
第三天早上,手機推送跳出來——紅魚專案全面停止的新聞在網上炸開。
事實上該專案此前已有內部舉報,監管部門早握有部分線索,我的證據成了最后一根稻草。
藥品監管局介入調查,秦總被暫停職務配合審查。新聞配圖是秦總的茶室大門被貼上了封條,門口那盆觀賞竹枯黃了,倒在臺階上。
評論區刷得很快,有人匿名留言:
“我吃過一個藥,到現在還會分不清白天晚上。”
沒有署名。我盯著那行字,想到周建國額頭的疤和陳芳在電話裡啞掉的聲音。
趙成德的那封信和原始資料交給了調查組。他在老家被上門問話時,沒有辯解,只是反覆說“我對不起秀珍”。
這句話是他對著調查組的錄音筆說的。
同一天,趙家透過律師發了一封宣告:方圓與時任診所主任趙成德存在不可調和的立場分歧,即日起解除所有家族關係。
落款是趙氏家族。我把宣告讀了兩遍。
宣告底下,有人評論:“果然是為了利益出賣家人。”也有人評論:“這女的狠起來連自己公公都捅。”
我一條一條滑過去看。
我一條都沒回。把那封宣告列印出來,印表機吐紙的聲音嗡嗡的。折成紙飛機,站在臥室窗前飛了出去,紙飛機在風裡翻了個跟頭,落在樓下的草坪上。
診所給了我解聘通知,理由是“連續曠工超過規定天數”。
通知是掛號信寄來的。我沒有申訴,去人事部簽了字,簽字的時候用的是自己的筆。
收拾診室的那天,走廊上還是那個年輕醫生,站在護士臺旁邊瞪著我看。
我把裂成兩半的名牌從抽屜裡拿出來,放在桌上,然后用膠帶一圈一圈地纏好,
膠帶拉直的時候發出刺啦的聲音,留下了。在整理辦公桌時,我從抽屜最深處翻到一本趙一鳴的舊備忘錄——這是幾個月前趙一鳴開會落在診室的,我一直放在抽屜裡忘了還。
黑色封皮,邊角磨白了。翻了幾頁,一張夾著的便籤掉了出來,是他的筆跡:
“讓宋雨微寫一張曖昧便籤,刺激方圓。她越失控,我們越有利。——趙。”
日期就在我發現便籤的前一週。
我把那頁便籤摺好,放進口袋裡。
原來從頭到尾,都是他設的局。我攥著那張紙,手指掐進掌心。
走出診所大門時,宋雨微站在臺階上,像是專門等我。
她雙手插在白大褂口袋裡,表情很複雜。還沒開口,我先說了話:
“便籤的事,我知道你不是自願的。他讓你寫的,對吧?”
她愣了一下,眼眶突然紅了,低下頭。
“對不起……他拿我弟弟的入學資格威脅我。
”然后轉過身快步走進了診所,沒再回頭。
—— * ——
一個月后,紅魚事件的詳細調查報告刊登在醫療行業雜誌上,封面是灰色的。文章末尾引用了我提交的全部證據。
作者署名的地方,是一片空白。但我認出附錄裡引用的受試者證詞和試驗資料——是我提交的那份。
我用手指摸了摸那片空白。
我把雜誌放在媽媽遺像前,遺像框上落了一層薄灰,我用袖子擦了擦。用她那張被火燻過的黃便籤影印件壓住封面,便籤上“我知道了”三個字朝上。
對著遺像,我站了很久,久到腿有點麻。
然后開口說:“媽,我沒變成你。我活成了你不敢活的結局。”
我的聲音在空房間裡響了一下就散了。
說完這句話,我從口袋裡掏出那天在趙成德院子裡抓的桂花,乾透了,一碰就碎,香氣還是濃的,全部放在遺像前,
花瓣散成一小堆。我把遺像放回原位,用袖子又擦了一遍框子上的灰。轉身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媽還在那裡,在窗邊的逆光裡,看不太清楚。
我關上了門。
然后拎起媽媽那個舊藥箱,走出了出租屋。藥箱很沉,把手勒進手掌裡,手臂被勒出紅印,但我沒停下來,一直走到樓下。
小區門口有棵桂花樹,風一吹,花瓣落到我肩膀上,細碎的橘色小點。我伸手拍掉,手指碰到肩頭上的舊疤痕——那是小時候從凳子上摔下來留下的,摸起來微微凸起。
走到公交站,車還沒來。我蹲在路邊,開啟藥箱,藥箱裡有一股陳舊的紙張氣味。
裡面有張當年藥監局發給媽媽的受試者知情同意書,紙張已經脆了,邊緣一碰就掉渣。
媽媽在空白處寫字——“方圓,要信你自己。”筆劃很重,紙的背面都能摸到凹痕。
我把那張紙疊好,
和便籤、信、裂開的名牌一起,壓在藥箱最底層,用手按了按。忽然眼眶一熱,眼淚就湧了出來,怎麼也擦不完。
我不知道沒了工作、沒了家、頂著所有人的罵名,以后該怎麼活。
我用力抹了一把臉,把藥箱抱緊,上了車。
陽光從車窗照進來,照在便籤邊緣的笑臉上,那笑臉上的墨跡被光照得有點發亮。車窗玻璃映出我的臉,眼角有了細紋,看起來有點陌生。
但眼睛裡有一樣東西,是我以前照鏡子時沒見過的——我說不上來那是什麼,只知道它不是害怕。
車子開動,我靠著窗,把筆記本翻到第一頁,在那條畫了十六年的時間線上,終於填上了最后一個日期——不是句號,是逗號。
筆尖在紙上點了一下,墨跡慢慢滲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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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完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