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去廚房洗碗,水流嘩嘩地響著,我盯著洗滌劑的泡沫在盤子上轉圈。
關了水龍頭,站在書房門口聽了三秒。
裡面是壓低聲音的通話,趙一鳴在說“第三期資料可以報了”,語氣很硬。
我沒推門,手指在門把手上懸了一下又收回來。
轉身去了主臥,開啟衣櫃最底層,從一箇舊紙箱裡翻出診所當年的設立檔案影印件,紙箱上有股樟腦丸的味道。
那是我兩年前整理財務資料時順手影印的,一直壓在箱底沒動過,紙面已經泛潮,邊緣有點卷。
翻開第三頁,投資人名單裡,秦總的名字排在第二,第一是趙一鳴的父親。
投資協議上只寫了一句“以無形資產入股”,附件清單裡才有一行小字——“紅魚專案前期資料(2009-2010)”。
我盯著那行附件的編號看了很久。
我的目光停在趙成德的名字上,
腦海裡忽然閃過一個畫面——去年除夕我去趙家拜年,推開書房門時,他正拿著一本舊相簿發呆,手指在一張合影上輕輕摩挲。
照片裡幾個穿白大褂的年輕人,最邊上露出一角碎花襯衫,和我媽年輕時那件一模一樣。
書桌一角還擺著一沓黃色便籤紙,印著一個笑臉標誌。
我當時沒在意,只覺得那笑臉像醫院裡哄小孩的貼紙。
他看見我,慌忙合上相簿,但那印在我眼裡了。
投資時間是2010年4月,我媽去世是2009年10月,前后差了半年。
原來他們用我媽的命入了股。
我用手指比著這兩行字,來回比了兩遍。
我跪在地板上,膝蓋硌在木地板上有點疼。
用手機拍了那張投資名單,手指在螢幕上把那兩個日期反覆比對,放大了又縮小。
然后開啟電腦,用診所內網登入藥品試驗資料庫,
搜尋“紅魚”。系統跳出許可權限制,需要管理員賬號,紅色的提示框彈在螢幕正中央。
趙一鳴的賬號。
我試了他的生日倒過來,密碼不對。
試了診所門牌號,也不對,螢幕跳出提示:剩餘嘗試次數1次,錯誤將鎖定賬號。
我手指停在鍵盤上,突然想起他所有私密賬號都用兒子的生日加固定數字——兒子生日3月31日,字尾是“88”。
我閉了一下眼睛,試著輸入“033188”,回車。
系統停頓了一秒,主頁跳了出來。
剛登進去,螢幕正中突然彈出紅色警告框:“異常登入,已通知管理員。”
我還沒反應過來,手機嗡地震動,一條簡訊跳出。
發件人顯示“秦總”——不是隱藏號碼,是他平時聯絡診所的那個號:
“方醫生,別碰不屬於你的東西。”
事后我才知道,管理員預警會同時推送到秦總手機上,
他在診所內網一直有后門許可權。螢幕上的遊標閃了兩下,一明一滅。
我閉了一下眼睛,再睜開,眼球有點乾澀。
開啟紅魚專案的試驗記錄,頁面載入時轉了兩圈。
三期臨床試驗,受試者共四十八名,其中有十二個兒童,年齡在八到十四歲之間。
一行一行往下看,手指在觸控板上劃得很慢。
看到不良反應記錄欄時,手指停在觸控板上不動了——
七名受試者出現記憶混亂,四名有嚴重的定向障礙。
每個症狀后面都打著括號,裡面是簡短的描述。
其中一個女孩的編號后面,標註著一行小字:
“症狀表現與早期某例受試者高度一致(詳見內部備忘錄0317-附)。”
那個“0317”被打了個圈。
0317。
那不是受試者編號,那是我媽當年的病歷編號。
我盯著這串數字,
鍵盤上的字母在眼前模糊了一下。我小時候在福利院整理遺物時,見過那個編號,印在一張泛黃的病歷卡封面上,紅色的油墨已經褪色了,但我記得。
我立刻關了頁面,手指在觸控板上劃得有點急,清除瀏覽記錄,合上電腦。
手指一直在發抖,手心全是涼汗。
坐在床邊,手機從我手裡差點滑掉。
從相簿裡翻出一張舊照片——我媽抱著我,站在老房子門口,她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碎花襯衫,笑得很淺。
我盯著她的臉看了很久,拇指在螢幕上輕輕地抹了一下,像是想擦掉什麼。
然后把手機扣在床上,腦子裡只有一個聲音來回來去地轉:不是自S。
—— * ——
第二天一早,我洗臉的時候對著鏡子站了兩分鐘,然后跟趙一鳴說要去省圖書館查資料。
他沒多問,只說了句“路上小心”,眼睛還盯著手機。
我聯絡了在省精神衛生中心檔案室工作的師兄,打了兩個電話他才接,背景音很嘈雜。
借他的許可權開了內部查閱申請,理由用的是“醫學歷史研究”,師兄在電話那頭頓了一下,說行吧。
在檔案室門口等了一個半小時,走廊裡來來回回有人經過,我就靠著牆站著,腳有點麻。
檔案員調出三箱舊病歷,全是用牛皮紙信封裝的,信封上印著編號,落了一層灰。
我搬了把凳子坐在架子旁邊,手指翻過每一個信封,編號0317不在裡面。
我翻了三遍。
我抬頭問檔案員:
“阿姨,編號0317到0350這批病歷,怎麼全都不在架子上?”
檔案員是個快退休的女同志,看我還站在架子前頭髮愣,過來拍了拍架子邊緣:
“那些啊,老早被調走了,一直沒還回來。哦對了,你一說我想起來,上週好像也有個穿西裝的男人來翻過這幾個箱子。
”她說完推了推老花鏡。
我瞬間警覺,但臉上沒露出來。
我深吸一口氣,從包裡拿出母親的照片:
“阿姨,我是李秀珍的女兒,我媽的檔案就是0317。您能幫我看看,是誰調走了嗎?”
她愣了一下,猶豫地翻開了手寫記錄本,紙頁嘩嘩地響,最后指著上頭一行字:
“編號0317-0350,2009年11月調取,經辦人秦某。”
筆跡藍黑墨水,有些洇。
2009年11月,我媽S后一個月。
這個時間點像一個鉤子,勾住了我腦子裡的某根弦。
我用手機把那行字拍下來,手心出的汗差點讓手機滑掉。
我用兩隻手捧著手機才拍穩。
—— * ——
出了檔案館,我坐在臺階上,石頭臺階被太陽曬得發燙。
腦子裡卻在轉另一個問題——秦總為什麼沒收走剩下的病歷編號?
答案不難想:他只需要收走跟0317有關聯的那一批,其他的留著,反而沒人會專門查。
這一招太乾淨了。
如果不是趙一鳴在監聽裡提到“當年那批受試者”,我可能根本不會翻這些信封,一輩子都不會。
這個念頭讓我在臺階上多坐了兩分鐘。
我站起來,膝蓋有點僵。
媽媽去世后,我回過一次那個老房子,隔壁劉阿姨還在。
她是我媽最后那段日子裡走得最近的人,看我的眼神總帶著一種欲言又止。
我打了輛車。
—— * ——
車裡的空調開得很足,我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的街景往后退。
車沒回家,去了郊區一個老舊小區。
路邊的樹長得很高,把陽光切成一塊一塊的。
我媽的那個老鄰居劉阿姨還住在一樓,我敲門的時候,她正在擇菜,手指上還沾著菜葉子。
劉阿姨認出我,
先是愣了一下,手裡的菜掉在盆裡。然后拉我進去坐,給我倒了杯水,手有點抖,水灑出來幾滴在桌上。
我直接問她:
“阿姨,你還記不記得我媽去世前那陣子,有沒有人來家裡拿過東西?”
問完我自己也嚥了一下口水。
劉阿姨手裡的菜掉在盆裡,她又低頭撿起來,在圍裙上擦了擦手。
頓了頓說:
“你不問,我也不敢說。你媽走的前一天,是趙叔帶著一個西裝男人來家裡的,抬走了一個藥箱子。”
她說完看了我一眼,又很快移開。
趙叔。趙一鳴他爸。
我的手指一動不動,杯裡的水在晃——我發現自己手在抖。
我把杯子放在桌上,怕摔了。
我沒喝水,杯子就端在桌上。
劉阿姨接著說:
“你媽那天還跟我借了便籤紙,說有話要寫下來。我看著她趴在桌上寫,
寫了好一會兒。哦對了,那陣子好像還有個小警察來過兩次,挺年輕的,問東問西的,后來就沒再見過了。”便籤紙。
我腦子裡立刻浮出那張寫著“趙老師”的便籤——原來這習慣,是從媽媽那裡來的。
我攥緊了杯把。
我問劉阿姨她還記不記得我媽寫了什麼。
她說沒看到,只是從窗子裡看見媽媽在便籤上寫了幾行字,然后塞進了藥箱的夾層,動作很快。
那個藥箱子,被趙一鳴他爸和秦總抬走了。
抬走的時候,我媽還站在門口看著。
我從劉阿姨家出來,站在小區花壇邊上,風把頭髮吹到臉上,有點癢。
我蹲下來,在地上撿了根枯枝,在土裡畫了一條時間線,土很乾,線條斷斷續續的。
2009年10月,媽媽寫便籤,塞藥箱,藥箱被抬走,第二天媽媽“服藥過量”。
我寫的字歪歪扭扭的。
2025年,趙一鳴用便籤收買宋雨微,秦總掌控紅魚專案,繼續“處理”不良反應。
這條線畫得比上一條直。
兩條線畫完,我把枯枝插在土裡,插得很深。
十五年了,同一個名字線上的兩端。
風把枝頭的碎葉吹動了一下。
—— * ——
回到家,我脫了鞋直接走進臥室,找出媽媽留下的唯一一箇舊相簿——這是我媽的相簿,從小我一直帶在身邊,從福利院到大學宿舍,從出租屋到婚房。
封皮是暗紅色的絨面,磨得發亮。
翻到最后幾頁,那是她住院期間拍的照片,背面有她寫的一行字:
“我好了,很快就能回家。”
字跡很用力。
我想起劉阿姨的話——媽媽會把重要的東西藏在夾層裡。
手指沿著相簿邊緣摸,封底硬紙板下有細微的凸起,以前一直以為是生產的工藝缺陷。
我用鑰匙尖輕輕撬開一個角,裡面塞著一張摺疊的小紙條。
紙條是淺黃色的便籤紙,一角印著笑臉標誌,已經褪色。
有些字跡被潮氣洇了,筆劃化開成一小團一小團的。
我只能看清“紅魚0317”“改記錄”“不是病”這幾個斷續的詞,剩下的字都被水漬蓋住了。
我的心跳停了半拍,手懸在紙條上方,不敢碰。
媽媽在最后的時間裡,把真相拆成碎片,藏在她以為會留給我看的地方。
她算好了我會翻這個相簿。
我把那張紙條放在宋雨微那張便籤旁邊,兩張紙並排擺在床單上。
媽媽的字是歪歪扭扭的,筆畫發顫,就像掙扎著寫的。
我盯著兩排字看了很久,然后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
晚上,師兄發來一條微信:
“方圓,院裡在查檔案訪問記錄,你白天是不是動了不該動的東西?”
我看著那條訊息,
手指發涼——我把師兄拖下水了。我回了三個字:
“對不起。”
他隔了很久才回:
“別查了。”
我盯著那兩個字,沒答應,也沒拒絕。
我把媽媽的紙條貼在筆記本上,放在宋雨微那張便籤旁邊。
兩張紙,兩代人,寫在不同的十五年,卻指向同一件事。
我盯著它們看了很久,然后合上筆記本,站起來——該去找活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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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完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