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老公說公司週轉困難,讓我把嫁妝拿出去抵押,結果隔天我就在他車裡發現了一套全新的高爾夫球具和一張會所金卡。
我站在車庫裡,手指繞著金卡的邊轉了一圈,那會所我認得,上個月我老公趙一鳴還說,那是生意人去的髒地方。
我抽出一支球杆,杆頭還包著塑膠膜,新得扎眼,他又撒謊了。
不是第一次了,但這次——
握柄上殘留的消毒水味兒,跟診所裡的一模一樣。
我在自家診所做了八年行政,這味道刻進了骨頭裡。
這味道讓我想起我媽臨終前待的那間病房,那是我一輩子都洗不掉的記憶。
我沒出車庫,坐進他車裡,把副駕的儲物箱翻了個底朝天。
儲物箱最底層壓著一張手寫便籤,折得四四方方,紙邊已經磨毛了,像是被人反覆摩挲過。
我展開——“趙老師,謝謝你的陪伴”——
筆跡是院裡那個新來的女醫生,
宋雨微,她的字我認得,處方單上見過很多次。便籤右下角有一小片咖啡漬,已經幹了,滲進紙纖維裡,像是被攥在手裡過,指痕的紋路還隱約能看出來。
我把便籤湊近鼻子,消毒水味下頭還壓著一股淡淡的香水,甜得發膩,鑽進鼻腔讓人想打噴嚏。
不是宋雨微平時用的那種,她在診所從來不用香水,連護手霜都是無香型的,這點我確定。
但這甜膩的香味卻很熟悉,和上個月趙一鳴帶回來的那盒客戶禮品茶裡的香氛卡一模一樣,那卡上印著“秦府茶居”。
便籤背面什麼都沒寫,但紙邊上有一個淺凹痕,是用很重的力道寫字的印子,指尖劃過去能感覺到紋路。
對著車庫燈光一照,能看出上一張便籤的壓痕,隱約像個“秦”字的起筆,那一撇起得很用力。
我把便籤揣進兜裡,球杆塞回球包,關上儲物箱,拉開車門,手指在門把手上停了一下才鬆開。
回到樓上,趙一鳴正躺在沙發上看手機,腳搭在茶幾上,聽見我進門的動靜連眼皮都沒抬,拇指還在螢幕上劃。
我站在玄關,脫了一隻鞋,另一隻沒脫,直接問他:
“那高爾夫球杆哪來的?”
他手指在手機上頓了一下,就那麼半秒鐘的停頓,然后才說:
“朋友送的。”
我追問:
“哪個朋友?”
他把手機翻了個面扣在胸口,抬眼回了一句“診所合作方”,說完又低頭看手機,但拇指沒動了。
合作方。秦總。我心裡那個壓痕的字忽然清楚了,像有人拿筆在我腦子裡重新寫了一遍。
我冷笑一聲,沒再說話,轉身進了臥室,關上門的時候手勁沒控制住,門合頁發出一聲悶響。
坐在床邊,從兜裡掏出那張便籤,在手機備忘錄上打下一行字:宋雨微、便籤、消毒水味、秦總。
打完我又看了一遍,
在“秦總”后面加了個問號。然后又在備忘錄裡打了一行字:媽,十五年的事,我要開始弄清楚了。
然后開啟微信,搜到那個會所的公號,頭一篇文章就是“尊享茶室,私密商務空間”的廣告,配圖裡的沙發和趙一鳴朋友圈發過的背景很像。
我靠在床頭,盯著手機螢幕發了會兒呆,然后以“兒童心理評估預約”的名義填了諮詢表單,備註寫上“想了解茶室包間的私密性”,填完自己也覺得這個理由很扯。
把手機扣在床上,翻了個身,盯著天花板上的燈看了兩分鐘,腦子裡反覆轉著那壓痕的筆劃,像刻在眼皮上一樣,怎麼也揮不去。
—— * ——
第二天下午,會所經理打電話過來,聲音很謹慎,每個字都像是斟酌過的,
“女士,我們茶室不對外開放評估預約。”
我站在廚房裡接電話,手裡拿著一個蘋果沒洗,
直接說:“我是趙一鳴醫生的太太,想給他續茶室年費,你幫我查一下他的包間號。”
對方頓了一下,話筒裡傳來翻東西的窸窣聲,
“趙老師確實是我們會員,但按規定要核實資訊,您能提供他的會員卡號或者登記電話嗎?”
我報了金卡上的號碼,聲音故意放得很平。
經理核對了幾秒,又說:
“還請確認一下趙老師預留的手機尾號。”
我心臟漏了一拍——經理要核實手機尾號。
趙一鳴平時在家只用工作號,尾數3221,另一個號他藏得緊,我從沒正面問過。
但上個月他洗澡時手機落在餐桌上亮了一下,螢幕上一串陌生號碼的通話記錄,尾數5708,我掃了一眼就記住了。
當時以為是推銷電話,現在想來,那是他的私人號。
我裝作翻通訊錄,把這個尾數報過去,那頭沉默了一會兒,
“好的,趙老師用的是三號茶室。”
掛掉電話,我才發現后背的衣服已經溼了一片,貼在皮膚上涼涼的。
我在廚房站了十幾秒,心臟才慢慢落回原位。
蘋果還攥在手裡,指腹在果皮上來回搓了三四下,然后把蘋果放在桌上,沒吃。
趙一鳴上個月提過一次,說診所最大的合作方姓秦,手眼通天。
那時我沒在意。
有一回趙一鳴請秦總吃飯,我遠遠見過一次——五十來歲,西裝筆挺,金絲眼鏡,笑起來嘴角會往左邊歪。
那天他喝了很多酒,趙一鳴一直給他斟酒,像伺候什麼重要人物。
現在想起來,那壓痕,那茶室,全都對上了。
手指在桌面上畫了一道線,從頭連到尾——趙一鳴、宋雨微、會所茶室、秦總。
線畫完,我又在那條線旁邊點了一個點,寫上“秦府茶居→香氛卡”。
下午兩點,
我到了會所,前臺的水晶燈亮得晃眼,我眯了一下眼睛。直接對著經理說想看看三號茶室的環境:
“幫他換個更大的。”
經理是個四十出頭的男人,笑起來很職業,嘴角的弧度像量過的,帶我從大堂往茶室走,走廊兩邊都是落地玻璃,裡面種著竹子,葉子有些發黃。
我走在他身后半步,盯著他的耳根。
他說話的時候,耳垂會不自然地動一下,像是某種肌肉記憶。
到了三號茶室門口,他把門推開,我站在門口沒進去,目光掃了一圈——沙發、茶幾、茶具,牆角有個空氣清淨機,指示燈閃的頻率很規律。
淨化器的燈一閃一閃的,白色的殼子上沒什麼灰塵,像是經常被擦拭。
我往那個方向走了兩步,經理立刻跟上來,腳步比剛才快了一點,
“這是我們統一的裝置,改善空氣質量。”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
耳垂又動了一下,幅度比之前大。我蹲下來假裝看茶具,手指在淨化器底部摸了一把——有個凸起,不是螺絲,是小紐扣大的圓形磁吸片,表面光滑,像是專門設計來吸附什麼東西的。
前一晚我查過這款淨化器的結構圖,底座確實有磁吸位,原本用來固定遙控器。
我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不存在的灰,說行,不用換了,這間就挺好。
經理鬆了口氣,耳垂終於不動了,肩膀也肉眼可見地往下塌了一點。
出了會所,我沒直接回家,拐進旁邊的便利店,空調冷風撲在臉上,我站在貨架前匆匆拿了兩節紐扣電池——家裡那個舊錄音器電池早不行了,正好能換上。
出了便利店,我蹲在路邊的臺階上,用手機搜了那款門鎖的型號——網上說這種老式磁卡鎖有通用破解卡,我下單了加急配送,備註今晚送到。
付完款,我在路邊又坐了一會兒,
手心全是汗。回家翻箱倒櫃找了半天,在書桌最底下的抽屜裡翻出一個以前用過的小錄音器,只有小紐扣大小,外殼有點發黃。
當初買它就是看中能遠端即時傳輸,手機APP上同步收聽。
我摳開電池倉,舊的電池已經漏液,換上剛買的紐扣電池,指示燈閃了兩下。
再從抽屜角落翻出配套的磁吸片,往錄音器背面一貼,啪嗒一聲吸得很牢。
—— * ——
當晚十一點,我穿著黑色外套又去了會所。
到后門發現消防通道沒鎖,門縫裡透出一絲光,我側身閃了進去,肩胛骨蹭到門框。
我以前幫診所處理過舊式門禁系統的維修,知道這種老式磁卡鎖的感應區在左下角,但真站在門前,手指還是發抖。
茶室門上裝的是老式磁卡鎖,我從包裡掏出加急送來的舊式磁卡,對準左下角的感應區劃了第一次——沒反應,
手指有點發抖。又劃第二次,還是沒彈開,門鎖上的紅燈閃了一下,像是報警提示。
我趕緊收手,貼在牆邊等了幾秒,走廊沒有動靜。
后頸滲出冷汗。
我閉眼重新對準卡槽,第三次,鎖舌“咔噠”一聲彈開了。
進去沒開燈,摸黑找到空氣清淨機,把錄音器磁吸片對準那個凸起,手指在黑暗裡摸索,啪地吸上,淨化器照常閃燈。
掏出手機開啟APP看了一眼,狀態顯示已連線,我這才鬆了口氣。
裝完,我在黑暗裡站了一會兒,心裡有個聲音說,做了這個,你就再也不是從前那個方圓了。
退出來的時候,我在走廊轉角踩到一根枯竹枝,“咔嚓”一聲,聲音在空蕩蕩的走廊裡特別脆。
走廊盡頭有人咳嗽,是那種清嗓子的乾咳。
我貼在轉角牆后,屏住呼吸,能聽見自己心跳的聲音在耳朵裡放大。
腳步聲往這邊走了幾步,
又停住。過了大概十秒,咳嗽的人掉頭走了,步子拖拖沓沓的。
我從消防通道出來,后背全是汗,風一吹涼颼颼的。
手指在兜裡攥著便籤,紙已經被手汗浸軟了,邊緣有點糊。
—— * ——
第二天下午四點,手機APP彈出一條通知——錄音器傳回了第一條監聽記錄。
我坐在診室裡,門反鎖著,窗簾拉了一半。
我戴著耳機聽,開頭是倒水聲、杯蓋碰撞聲,瓷器和瓷器碰在一起的那種脆響,然后趙一鳴的聲音響起來:
“秦總,她翻了我車裡的球杆,還逼問來源,可能起了疑心。”
秦總的聲音很低,隔著桌子傳來:
“你那老婆,讓她停手。否則我不只停你的茶室。”
頓了頓,他又說:
“0317那個案例,當年處理得乾淨,以后照這個方案來。”
我按下了暫停鍵,
盯著錄音軟體上的波形,總覺得“0317”這個數字眼熟得不對勁,像在哪見過,刺得人發毛。我拿起手機,手指在相簿圖示上懸了一下,劃了好幾張照片才翻到那張泛黃的S亡證明覆印件——病歷編號欄上,赫然印著“0317”。
我腦子裡嗡了一聲。
原來不是錯覺。
我一直以為是沒有及時送醫,這麼多年都是這麼跟自己說的。
趙一鳴那句話像一根針,刺進那個我以為已經癒合的口子,挑開了一層我以為已經長好的痂。
我重新按下播放鍵,手指在滑鼠上頓了一下才點下去。
秦總還在說:
“早封存了,她查不到的。零幾年的老黃曆了,誰還記得哪些人吃過什麼藥。”
錄音結束了。
我摘下耳機,手指還在微微地抖,把便籤和耳機一起鎖進抽屜,鑰匙轉了兩圈才拔出來。
在椅子上坐了很久,
診室裡的鐘從四點走到四點十分,我就那麼坐著,盯著抽屜的鎖眼看。那天晚飯桌上,我一句話也沒說。
趙一鳴夾了兩筷子菜,抬眼問我:
“你今天怎麼不說話?”
我像是隨口提的:
“今天在街上碰到老同學,她老公常去秦總那家茶室,說裡面私密性一流。”
趙一鳴的筷子在碗沿頓了一下,扒飯的動作停了半拍,眼角的肌肉跳了跳,然后只顧埋頭扒飯,沒接我的話。
他的耳根微微發紅。
趙一鳴的筷子伸過來,把我剛掉在桌上的一根菜夾走了,笑了笑:
“想什麼呢,菜都夾不穩。”
我看著他的側臉,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這個人,跟他爸,跟我媽的S,有關係。
他沒吃完飯就端著碗進了書房,門縫裡很快傳出壓低的通話聲。
他出來時臉色發白,手機攥在手裡,看我一眼,
沒說話。我心裡空落落的——他怕的那個方向,站著一個比他能耐大得多的人。
我重新點開手機相簿,翻出那張S亡證明覆印件——下午在診室我只顧著核對編號,沒留意旁邊的細小字跡。
此刻我放大照片,病歷編號欄旁的一行小字清晰起來:“主治醫師:趙成德”。
這名字刺得我眼睛一縮。
趙成德——那是趙一鳴父親的名字。
我嫁過來這麼多年,只知道公公在省精神衛生中心當醫生,卻從沒把他和我媽的S往一塊兒想過。
我媽最后那段日子,就是在那家醫院裡過的。
我將手機和那張寫著“秦”字壓痕的便籤紙並排放在桌上,然后開啟網頁,在搜尋框裡打下一行字:趙一鳴 父親 趙成德。
搜尋框裡跳出趙成德的簡介——省精神衛生中心前副主任。
我盯著螢幕看了幾秒,關掉手機。
天早就黑了,
臥室裡沒開燈,只有螢幕的光映在臉上。我坐在黑暗裡,反覆想著剛才飯桌上他發白的臉——這個人,跟他爸,跟我媽的S,有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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