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夜裡坐著發呆,窗外天亮了才反應過來,又熬過一宿。
房東來催房租,我翻遍了所有口袋,湊齊了三百塊錢,交完了手裡就剩四十二塊錢。錢是湊出來的,一半是硬幣,一半是皺巴巴的紙票子,擱在房東手心裡,他數了一遍,又數一遍,最后把錢揣兜裡,嘆了口氣,沒說別的。
房東走后我在屋裡待不住了,出去沿著馬路走,走著走著走到一個公園。
之前在小旅館時,老闆娘跟我說過一嘴,說翠湖公園有個退休的老律師,天天在那兒下棋,遇上難處的人找他問事,他不收錢。
我當時沒往心裡去,現在實在沒地方去了,想著去碰碰看。
那個公園我以前帶孩子去過,在公交車上也見過,但自己一個人走進去還是頭一回。
走進大門的時候看見門匾上的字漆掉了,缺個角。
公園裡有幾個老頭下棋,我坐在旁邊的石凳上,看他們下。
有個老頭輸了棋,抬頭看見我,怔了一下,說閨女,我認得你,你以前常抱個娃娃來曬太陽,怎麼好久沒見了?家裡沒事吧?
我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他記得我和閨女。我說家裡出了點事。
老頭沒多問,把棋盤讓給我,說我教你下棋,散散心。
我不會下棋,老頭就教我,一邊教一邊閒聊天。他說馬走日象走田,我拿起來看了看,又放回去,棋子是木頭的,磨得漆都掉了,抓在手裡沉甸甸的。
我說我離婚了,孩子見不著。
老頭沒說什麼大道理,就問了句:“那你打算就這麼認了?”
那句話說得很輕,跟棋盤上的棋子磕在桌面上的聲混在一起,我聽清了,但是不知道怎麼答。
后來熟了才知道,
他姓周,退休前在律所幹了三十年,現在住附近,常在這兒給遇上難處的人出主意。周律師不收我錢,說退休了閒著也是閒著,把手機號給我,讓我隨時可以找他問。
他把手機號寫在棋盤背面,用的是一截鉛筆頭,寫完了把鉛筆頭放回兜裡,那個兜是個中山裝的胸前小兜,釦子沒系,鉛筆頭歪在裡頭。
他說法律這東西,看著厚,但其實都是人寫的,別人能看懂,你也能。
我找了個保潔的活。每天清晨五點起來,去一棟寫字樓打掃樓道和廁所,一個月兩千二。
幹活的時候我腦子裡就琢磨周律師教我的那些條文,把紙貼在拖把杆上,邊拖地邊記。拖把杆上沾了水,紙溼了又幹,幹了又溼,有些字洇開了,我把臉湊得很近才看得清。
我特意選了離張磊公司近的這棟寫字樓,想著說不定能碰上什麼人,聽到什麼話。
幹保潔的第四天,
我在寫字樓廁所裡拖地,聽見隔間裡有人打電話,聲音很熟——是張磊。他不知道我也在這棟樓。我攥著拖把蹲在洗手檯底下,大氣不敢出。拖把上的水順著杆子淌下來,滴在我褲子上,一小攤涼意慢慢擴散開,我把頭埋得很低,膝蓋頂著胸口。
電話那頭應該說小旅館的事,張磊說:“她跑不遠,城裡的保潔公司就那麼幾家,讓人盯著這些地方,誰招了新來的女的就打這個電話。”
電話掛了,我蹲在那兒,腿麻了,拖把上的水順著杆子淌下來,我褲腿溼了一大片。洗手檯底下有股洗滌靈的味道,很濃,聞久了有點噁心。
他還在找我,不是找我談,是堵我。
我從洗手檯底下爬出來的時候,膝蓋上磕了個青印子,扶著牆站了好幾下才站直。我辭了這個保潔的活,當天就走了,換到城另一頭找了個洗碗的工。
走之前,我去了趟之前住過的那家小旅館,
老闆娘讓我用他們的電腦,我搜了搜“環保治理費”——之前在舉報信背面看到的那行字我一直記著——但網上資訊太亂,我一個外行根本看不懂,搜了半天什麼也沒查到,只記住了這筆錢不是小事。幹到第五天,我又想起老陳家牆角那個長了黑黴的踢腳線,也想起那筆沒搞明白的環保治理費。
洗碗的時候我在想,手上反覆刷著同一個盤子,那個盤子被我刷了三遍,老闆娘路過說了句“那個盤子要給你刷穿了”。
我給周律師打電話,先問了環保治理費是什麼。周律師說那是企業收了錢該用於治汙的專款,如果挪用了,性質很嚴重,但得有賬本才查得清。他頓了頓,又問裝修材料問題怎麼取證。我說我去過老陳家,牆角有黑黴。周律師說必須拿到材料實物,再找檢測機構出報告,光看不行。
我提了些水果又去了老陳家。水果是在路邊攤買的,蘋果上有個疤,
香蕉黑了一小塊,我挑的時候沒注意。老陳媳婦沒讓我進屋,我就在門口說,我不告你們房東,就想要點牆裡面的材料樣品,我自己進去弄,不連累你們。
老陳媳婦跟老陳在屋裡商量了一會兒,開門讓我進來了。她說你等一下,我給老陳把呼吸罩摘下來擦了擦。
我說你給老陳換個房間,我怕敲牆的灰嗆著他。
她也沒攔我,指著牆角說就那兒。指牆角的時候她的手指頭在抖,不知道是年紀大了還是怎麼,她趕緊把手縮回去,插進圍裙兜裡。
我找了把起子和錘子,把踢腳線撬開,裡面的黑黴比上回的還多,層層疊疊的,牆紙后面都長滿了。
起子撬進去的時候,牆皮掉下來一大塊,碎渣子落在我頭髮上、肩膀上。灰揚起來,嗆得我直咳,眼睛也燻紅了。
我從牆縫裡刮下來好幾塊帶著黴斑的板材碎片,還扯了一小截看著就劣質的內牆泡沫板。
把這些東西裝進塑膠袋裡封好,揣進我那個磨破了邊的布袋子。塑膠袋上頭沾了牆灰,滑溜溜的,我抓了好幾下才把它塞進布袋子裡。
那屋子裡的味道特別衝,一股又酸又黴的味。我待了大約半個多鐘頭,出來的時候扶著牆吐,吐出來的全是黃水。
老陳媳婦端了杯水給我,說你這又是何必呢。我接水的時候沒拿穩,灑出來一些,地上濺了一個圓點。
我漱了口,仰頭衝著太陽擠了個笑。太陽光照在眼睛上,有點晃,但不刺眼,反而覺得暖和。眼淚被光刺出來了,我沒擦,讓它淌。
那一瞬間我想的不是官司,是閨女滿百天那天,也是這麼個大太陽天。
回去的路上我給張磊打了個電話。法院禁令上寫得明白,不許我私自見孩子,這通電話一打,指不定給他遞什麼把柄。可我管不了了。
夜裡夢見閨女哭著找媽媽,醒了枕頭溼一片。
我就想,哪怕看一眼天塌下來,我也認了。電話響了很久,他終於接了。我說我想看看閨女,別的不要了,就是想見一面。我語氣很軟,叫了他一聲“張磊”,叫完了自己都覺得嗓子發乾,這聲喊得不像我。
那邊沉默了一會兒,然后冷笑一聲:“行,讓你見,不過就一個鐘頭,在我這兒,讓你看看你閨女現在過得好,讓你知道你沒用。”他那個“行”字拖了很長的尾音,好像在抽菸。
週六到了他家,我提前到了。一路上我都在想,張磊會不會叫法院的人來守著我,會不會拿手機錄影。可我兩條腿不聽使喚,還是走到了門口。
他租的房子比我們的老房子還大,客廳裡擺著新的皮沙發。沙發皮很涼,我坐下去的時候大腿后側激了一下。
閨女看見我,愣了一會兒,然后跌跌撞撞跑過來抱住我的腿。她抱得很緊,小胳膊勒得我腿骨生疼,我沒往外抽。
我把閨女抱起來,聞到她身上一股小周用的那種濃香水味。那香水味太膩了,跟閨女的奶腥味兒混在一起,很奇怪。
我坐在沙發上陪閨女玩,故意待久一點,磨蹭著不走。閨女趴在我身上,小手摸我臉,摸了一遍又一遍。她的小手肉乎乎的,手掌心有點汗,摸過的地方留下潮乎乎的熱印子,我捨不得擦。
六點多的時候,張磊和小周在廚房裡說話,開始聲音很小,后來就高起來了。小周說他投進去的錢去哪了,張磊說公司最近資金緊,小周就罵他把錢拿去堵別的窟窿了。廚房門半掩著,油煙機的燈開著,光從門縫裡漏出來一條,斜打在地上。
我假裝喂閨女水,挪到離廚房最近的牆角。我靠牆坐著,抱起閨女,把手裡的奶瓶蓋子擰開又蓋上,擰開又蓋上,假裝在弄什麼東西。
閨女忽然扭了一下身子,嘴裡“啊”了一聲,像是要哭。我一慌,趕緊把手指頭塞進她嘴裡讓她吮著,
另一隻手輕輕拍她的背,心跳得咚咚響,生怕廚房裡的人聽出什麼動靜。好在閨女吮了幾下就安靜了,我額頭上已經出了一層細汗。聲音壓得很低,只斷續聽到“那個專案塞了……”“……萬一查到……”。張磊說了個名字,我沒聽全,但大致猜到是哪個工程。小周聲音突然高了一拍:“你全弄哪去了?”然后馬上被張磊捂下去,后面就模模糊糊聽不真了。
我心猛然跳得快了幾拍,抱著閨女走開。小周和張磊漏出來的那幾句,我全記住了:行賄,專案,還有幾個人的名字。
我把這些悄悄輸進手機備忘錄裡,手在螢幕上劃得飛快。劃得太快了,有幾個字打錯了,我退回去改,改的時候差點按到刪除鍵,手指頭懸在那個鍵上頓了一下。
走的時候,閨女撕心裂肺地哭,SS拽著我的衣領不鬆手。
我聽到張磊掰開閨女手指的那個聲音,指關節“咔”地響了一下,
不大,但很脆。他掰開之后把閨女塞給小周,說讓她哭,哭累了就停了。小周抱閨女的手很生硬,兩隻手託著腋下,不敢往懷裡摟,閨女踢他,整個人往后仰,他就把孩子往沙發上一擱。沙發彈簧“咯噔”一聲陷下去一塊。
我出了那扇門,沒哭,眼淚在眼眶裡轉,但沒掉下來。我摸摸胸口兜裡那張閨女的百日照,已經被汗浸得有點潮。我把照片掏出來,用手輕輕摩挲了兩下,塞回去。
掏出手機,把備忘錄裡記的東西發給周律師。傳送鍵按下去的那一下,我手指頭在螢幕上停了一會兒,然后才鬆開。
周律師第二天給我回電話,說這些資訊很重要,但光有口頭的還不夠,得有書面的證據,比如賬本或轉賬記錄。
我順嘴又問了那筆環保治理費的事,周律師說如果能找到相關的賬本,那筆錢的去向就能對上。他說:“法子有,但得你想好,有些事做了就回不了頭了。
”我說我早就回不了頭了。把電話掛了,看著枕頭邊上那隻補過的塑膠小鴨子,膠布已經有些翹邊了,我伸手把膠布邊壓了壓。心裡頭有個聲音在說,這事要麼做到底,要麼就爛在泥裡。
第二天我醒得很早,煮了壺熱水,捧在手裡喝,水很燙,杯沿燙著我的上嘴唇,我嘶了一口氣,抬頭看看窗外,天還沒全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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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完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