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我挑了個下午去敲門,小周開門看見是我不出聲,擋在門口,問我幹嗎。
他的手搭在門框上,指節發白,是用力摳著門框邊。
我說我不是來找你鬧的。我手裡沒拎東西,也沒抱閨女,就那麼站著,說我知道張磊拿你錢了,你恨他。
我從布袋裡掏出那份被張磊畫了笑臉的舉報信影印件,又把自己被趕出家門、閨女被搶走的事簡單說了幾句。
說這話的時候我自己都在想,他憑什麼信我——我又沒證據,也沒錄音,就一張嘴。
小周眼神變了,不是憤怒,是那種讓人看穿了的慌張。
他的目光縮了一下,然后他別開臉,看了會兒對門的貓眼,那個貓眼的鏡面上反射出我們的影子,扁扁的。
他讓我進去。他家裝修得很精緻,但茶幾上攤著一堆單據。
小周坐在沙發上抽菸,抽得很快,說:“說吧,你想幹什麼。”
我說我要張磊偷稅和行賄的證據,你幫我,我就幫你把錢弄回來。
說完了我站在那兒,沒坐,等著他自己想。菸灰缸裡已經堆滿了菸頭,有幾個還在輕輕冒煙。
小周沒立刻答應,又抽了半根菸。他沉默了很久,煙夾在指間忘了吸,菸灰積了長長一截。
然后他悶聲說起張磊怎麼騙他投錢、怎麼拿他的身份證去註冊空殼公司、怎麼威脅他要是敢說出去就讓他在這行混不下去。
說到最后聲音都啞了,把煙狠狠掐進缸裡,站起來走進臥室,拖出一個紙箱子。
他盯著箱子愣了好一陣,拿起又放下,放下的時候箱子角磕在木地板上,磕出一個小坑,他低頭看著那個小坑,最后重重一砸:“拿走!反正他一倒,我這幾年也白搭了。但將來警察問,你就說這些是從張磊辦公室翻出來的,
跟我沒關係。”箱蓋子沒蓋嚴實,有張紙角翹在外面。
他說這些東西他留了兩年了,本來是想留個把柄,結果張磊越來越防著他,現在連公司的錢在哪都不知道。
他讓我自己拍,拍完了帶走,別讓張磊知道是從他這拿的。
說“別讓他知道”的時候,他的聲音低下去,手無意識地摸了一下脖子后頭。
我把箱子裡的東西一件一件攤在茶幾上,用手機拍照。
有施工合同,有材料採購單,有給幾個官員的轉賬記錄影印件,還有幾本賬本,上面記著偷稅的明細和行賄的金額。
我的手翻著賬本,腦子裡全是舉報信背面那行鉛筆字,一頁一頁,直到“環保治理費,二十萬”這幾個字跳進眼睛裡,果然跟舉報信背面的字對上了。
有些紙已經很舊了,摺痕深得發白,被他看了不知道多少遍。
拍照的時候我的手在抖,拍了幾張都是糊的,
我深吸了口氣,把手肘擱在茶幾邊上穩住,一張一張重拍。拍到一半,小周說了一句:“他對你不好,他對我也不行。”
說完又點了根菸,手指頭在發抖。
我第一次看見他卸下那層打扮,就是個小城鎮出來的小夥子,眉眼裡頭全是累。
菸灰掉在他的牛仔褲上,他也沒拍,就那麼讓它落著。
他把煙吐出來的樣子跟那天在小旅館門口蹲著抽菸的工人很像,都是肩膀往裡縮,背弓著。
我把東西拍完,站起來要走。
小周送到門口,突然拉了我袖子一下,我回頭看他,他張了張嘴,最后問的是:“孩子還好吧?”
我沒回答,轉身走了。
電梯上來的時候,叮的一聲,我走進去,靠在后壁上,閉了一下眼。
出來的時候天快黑了。
我把布袋子抱在懷裡,袋子裡裝著手機,手機裡裝著能讓張磊進去的證據。
我走得很快,鞋跟踩在人行道磚上,噠噠噠的,像是替心臟在跳。
走到公交站臺,等了會兒車,沒來,我就繼續走,腳后跟磨破了一塊皮,我低頭看了眼,把鞋跟踩下去當拖鞋穿。
—— * ——
周律師幫我聯絡了檢測機構,老陳家牆上的材料樣品檢測報告出來了,甲醛超標五倍,幾種揮發性有機物全部超標。
報告列印出來,我把那份報告看了好幾遍,紙都被我摸得起毛了。
邊角的地方最軟,被我拽過幾回。
我又給那個受害的客戶老陳媳婦打了電話,這次她沒掛。
我說我拿到證據了,不讓她上法庭,就是站出來說句話,給記者們看看。
電話那頭她的呼吸聲很清楚,一呼一吸之間有製氧機咕嘟咕嘟的聲音,她在電話裡好久沒應聲,后來嘆了口氣,說行。
她那個“行”字說得很短,像往外扔一顆小石子。
老趙幫我聯絡了另外三個受害的工友,有一個是李師傅的侄子,說替他叔來。
還有一個是個年輕工人,胳膊上留了一道被有毒材料腐蝕留下的疤,撩起袖子給我看時,那道疤很長,從手腕到肘部。
疤痕是深褐色的,表面很亮,他想用手摸給我看,指甲剛碰到疤痕邊又縮回去了,大概還疼。
我租了個小賓館的會議室,一晚上三百塊錢。
訂的那天晚上我給周律師打電話,說場地定好了,記者也約好了——我把檢測報告和工友的證詞做成簡單材料,從網上搜了本市幾個記者的郵箱發了出去,兩個人回覆了。
其中一個人的回覆只有一個字:“來”,我盯著那個字看了幾秒。
周律師問了句:“丫頭,你想好了?這事一捅出去,就真沒退路了。”
我說我早沒退路了,老早就沒了。
說完我把手機放在腿邊,螢幕亮著,
照著我的手指頭,我數自己手指頭上的螺紋,數了好幾遍。—— * ——
釋出會那天來了兩個記者,一男一女,男的是做調查報道的,女的是做民生新聞的。
男記者穿著一件洗得領口都鬆了的格子襯衫,女記者背了個很大的帆布包,上面印著她們頻道的標誌。
受害的客戶和工人坐在會議室裡頭,我站在臺子前面。
臺子是臨時的,有點晃,我用手撐了一下,穩住了。
我把那份皺巴巴的檢測報告舉起來,手有點抖,但聲音很穩。
報告舉起來的那一刻,風從空調口吹過來,紙頁嘩啦啦響了一下,我把它攥緊了。
我把報告上的數字念出來,唸到甲醛超標五倍的時候,有個工人站起來,讓他也講兩句,他就把袖子捲上去了。
他的褲腰帶系得很緊,肋巴骨上的皮肉勒出一道紅印。
記者拿著相機拍。
我說:“讓法官看看,
他蓋的房子能S人。”說這句話的時候我沒抖,聲音也沒高多少,但會議室的空氣一下子就沉了。
我能聽見日光燈的電流聲,嗡嗡的,一直有。
那個男記者本來在調鏡頭,聽見這句,手停住了,抬起頭看了我好幾秒,好像才反應過來,他正在拍的,不是一個普通的糾紛。
攝像機鏡頭對著我,裡頭有個小小的紅點,一閃一閃的。
那個女記者採訪了老陳媳婦,老陳媳婦說著說著哭起來,哭到一半撐不住蹲下去了。
那個男記者在一邊打電話,聽他口氣應該在跟主編彙報,他說“太猛了這條”,說了兩遍。
會議室那個日光燈嗡嗡響,我站在角落裡看著這群人,把胸口兜裡閨女的照片捂了捂。
隔著衣料我摸到照片的邊角,那個硬紙邊還是硌手。
—— * ——
當天晚上,這兩家媒體的平臺把報道放出去了。
標題寫得很直接,《甲醛超標五倍,丈夫的裝修公司如何毒害人》。
稿子凌晨推出,早上十點閱讀量破百萬。
我睡了兩個小時就被電話震醒了,手機燙得嚇人。
到下午,同城訊息推送說張磊公司已被市監局貼條,警方也在核實行賄線索。
我看著那個推送,把手機屏關了,又開啟,重複了好幾遍。
枕頭上那隻塑膠小鴨子還擱在原來的位置,膠布邊又翹起一角。
我拿起來,用手指頭把翹起的膠布按平,又放下。
新聞推送剛彈出來,手機就震了,是張磊——他顯然也在第一時間看到了訊息,趁著警察還沒上門,把最后一口氣撒在我這裡。
他聲音跟平時不一樣,不是吼,不是冷笑,是那種憋到極致從嗓子眼裡壓出來的聲音:“劉小梅,我進去了你也別想好。你以為你贏了?我問過律師了,我最多判五年,我出來第一件事就是找你。
”他喘了一口氣,電話那頭忽然安靜了兩秒,我聽見他嚥了口唾沫,喉結動的那一聲,悶悶的。
然后他把那句話說完,聲音劈了一下:“你閨女的滿月照我記得,她長大了我就告訴她,你媽當年把你爸送進去的。”
電話掛了。
我握著手機的手一直在抖,不是怕,是他最后那句話把我心裡頭最不敢想的東西捅破了——閨女長大了,會怎麼看我?
我把閨女的滿月照從兜裡掏出來,看了很久。
照片上閨女鼓著腮幫子,眼睛還沒睜開,肉乎乎的,我把照片翻過來,背面寫著她出生的時間,那行字是我寫的,有點歪。
手機還攥在另一隻手裡,我翻到老趙的號碼,手指頭懸在螢幕上面,螢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最后我打了兩個字:謝謝。
盯了很久,沒有點傳送,鎖了屏。
—— * ——
后來我才知道,
那兩篇報道發出去的當天上午,市裡就開了緊急會議,下午市監局和警方就聯合行動了。張磊的公司被貼了封條,他找的那個稅務局的副局長也被帶走調查。
新聞裡播的時候,我抱著閨女(后來法院改判了臨時探視權)坐在出租屋的床上,看那個封條,看了很久。
封條是白色底紅色字,貼得有點歪,右上角的漿糊沒粘住,翹起來一小塊。
張磊被帶走那天,我遠遠看了一眼——他被兩名警察押著往車裡走,經過走廊時瞥見了牆上貼的一張兒童畫,是法院普法活動留下的,上面畫著一家三口手拉手。
他的腳步頓了一下,手指攥緊了,又鬆開,然后被推進了車裡。
開庭那天,受害的工人齊刷刷坐在旁聽席,老陳媳婦緊緊抓著前排椅背,手指關節都發白了。
法官念出刑期的時候,旁聽席后排有人沒忍住哭了一聲,那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法庭裡像一根針掉在地上。
法院判我們離婚。
張磊因為偷稅和行賄判了,小周也因協助隱匿賬目被傳喚了,但因為主動交出關鍵證據,認罪態度好,最后只判了緩刑,之后離開了這個城市。
閨女判給了我,財產大部分也判給了我,判決書下來的那天,我沒哭,就是走回家的時候腿有點軟。
推門進屋的時候,我扶著門框站了一會兒,忽然想起那天張磊讓我滾的時候,我也是這麼扶著門框。
我一個人在出租屋裡坐了很久。
坐在床沿上,腳踩著地板,光著腳,感覺木地板的紋路貼在腳心上,粗粗的。
法院判決書上那些文字還浮在眼前,但腦子裡想的是另一件事:張磊最后那個電話裡,說他出來第一件事就是找我。
五年。五年后閨女該上學了。
我把腳在地上蹭了蹭,木刺勾了一下我的襪子。
枕頭邊那隻塑膠小鴨子還擱在那兒,是那天從出租屋帶過來的。
我伸手拿起來,攥了一會兒。
以前攥著它,滿腦子都是閨女;今天攥著它,我忽然覺得它跟著我打了場仗,舊了,也硬氣了。
我把它放回原處,然后站起來,去廚房給自己倒了杯水,水是涼的,喝下去胃裡有點不舒服,但我把它喝完了。
—— * ——
老趙后來給我發了條微信,說張磊進去之后,他以前跟張磊幹活的那些工人,都被新接手的老闆辭了,說他們跟張磊有牽連。
老趙現在在工地搬磚,一天掙一百二,比原來少一半。
我去看過他一回,他蹲在路邊抽菸,跟去年在公園那次一樣,菸灰還是彈到路沿底下。
我沒走過去,就站在馬路對面看著他,他抽完煙站起來,捶了捶腰,我看見他褲管上沾著水泥點,幹了的,灰白色。
老陳媳婦給我打過一次電話,說她兒子在學校被人指指點點的,說他們家告倒了本地企業,
害人家破人亡。她說她不后悔站出來,就是心疼兒子。
電話裡她哭了。
我掛了電話,把麵館當天掙的錢轉了一半給她,她沒收,又退回來了。
退款資訊過來的時候,手機震了一下,那一震很短,“嗡”的一聲,像個什麼東西在心裡頭磕了一下。
—— * ——
我用分到的錢回老家鎮上盤了個小門面,開了一家麵館。
不大,早上賣麵條,中午賣蓋飯,下午關了門就帶閨女去菜市場買菜,日子很慢,但踏實。
閨女會拿筷子了,坐在店門口的小板凳上自己挑麵條吃,一口一口的。
她挑不起來的時候用筷子戳,麵條被她戳斷了,掉在碗外面,我撿起來吃了。
但我身體壞了。
那次在老陳家屋裡待的時間太久,后來取別的證據又進去過幾回,那些有毒的東西進了肺裡,查出來的時候醫生說我兩葉肺都纖維化了,
以后常年得靠吸氧,心衰風險也高,再懷孕等於玩命。醫生看報告的時候扶了扶眼鏡,眼鏡腿在他耳朵邊上壓出一道紅印,我看見了,心裡頭突然想:這醫生上班也累。
從醫院出來那天,我坐在路邊的長椅上,手裡捏著那張診斷書,心裡頭空落落的。
診斷書被風颳得捲了個角,我把它按平,放在腿旁邊。
第二天早上五點半,鬧鐘還沒響,我先醒了。
我把床頭櫃上的吸氧管繞好,下床,把閨女的小鴨子擱在她枕頭邊上,去廚房和麵。
面盆裡的面發起來了,脹得鼓鼓的。
我把手插進去,面是溫的,軟乎乎的,跟閨女小時候的臉蛋一樣。
面沾在我手背上,我搓了搓,搓下來一團小疙瘩。
窗外頭天亮了,街上有人騎摩託過去,隔壁早點鋪子飄過來油條味。
我把圍裙繫上,往面裡又加了一勺水。
水倒下去的時候濺起一點麵粉,
飄起來又落回去。我看了看窗外,天灰藍灰藍的,有一道飛機的白色尾跡,慢慢散開。
我把手重新插進面裡,開始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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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完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