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張磊不但要讓我淨身出戶,連閨女都不讓我看了。
法院的人還在說什麼,我聽不太清,耳朵裡全是嗡嗡聲,跟那天挨巴掌一樣。
后來想起老趙說的那位咳血的李師傅,就撥了老趙電話,問李師傅在哪個醫院。
電話裡老趙說,李師傅早出院了,現在在家養著,就在城南那片出租屋裡。
我問他日子能好過不。
老趙悶了半晌,說:“嫂子你管別人幹啥,你自己呢。”
我沒答。
電話線那頭的沉默拖了很久,我聽見他點了根菸,打火機咔嚓一聲。
我出了法院,蹲在臺階上。
把緊捂在胸口兜裡閨女的滿月照拿出來,看著照片上她胖嘟嘟的臉,眼淚啪嗒啪嗒滴在照片上。
我把照片用袖子擦乾,重新放回兜裡。
袖子上蹭了一道溼印子,顏色比別的地方深,我看著那道溼印子看了好幾秒。
—— * ——
我打聽到李師傅的住處,抱著閨女去找他。
出租屋那個樓沒電梯,我抱著閨女爬了六層,每爬一層都得停下來喘,膝蓋那個傷口被扯得又裂開了,血洇出紗布。
敲門沒人應。
隔壁鄰居探出頭說李師傅前天咳血又住院了,在第三人民醫院。
鄰居是個老阿姨,一邊說一邊嗑瓜子,瓜子皮掉在門檻上,她拿腳掃了一下。
我沒去醫院找他,怕打擾人家養病。
心裡頭還是憋著股勁,覺得得做點什麼。
我回到旅館,坐在床沿上,把腳踩在床底下那根橫樑上,來回摩擦,木刺颳著我的鞋底,沙沙響。
想到舉報張磊公司偷稅漏稅,我雖然沒有財務上的證據,但我知道他做生意的習慣,現金交易多,賬上肯定不乾淨。
—— * ——
我用手寫了一張匿名舉報信,又把信撕了重寫,
寫了三遍,手都寫酸了。第一遍寫在旅館的信紙上,字太大;第二遍寫在便利店買的方格紙上,寫一半格子歪了;第三遍我找了張白紙鋪在窗臺上寫,寫得很慢,每一筆都在抖。
最后用左手抄了一遍,字歪歪扭扭的,想著這樣他們就認不出是我的字。
—— * ——
去郵局的路上,閨女餓了,嗷嗷哭。
我找了個公共衛生間進去喂她,坐在馬桶蓋上,閨女吃奶的力氣很大,咬得我疼,我忍著沒出聲。
公共衛生間裡有個水龍頭沒關嚴,一滴一滴地漏水,滴在水池裡,每一滴我都聽得清清楚楚。
我數了好幾滴,忘了數到多少。
把信投進郵筒那一下,手還在抖。
不是怕,是說不上來的一種感覺,好像這一下扔進去的,是我最后那點指望。
郵筒的口是窄長的,跟個信箱差不多,我把信塞進去,聽它掉到底部“噗”的一聲。
回頭看看閨女,她正扯著我頭髮玩,我對自己說要是這事成了,張磊就顧不上跟我搶閨女了。
投信時旁邊有個男人撞了我一下,幫我撿起掉在地上的布袋,說了句“不好意思”,我光顧著看信投沒投進去,沒留意他的臉。
—— * ——
等了四天,沒動靜。
第五天上午,我在出租屋——之前我從旅館搬到了一個城中村,一個月三百塊錢——正給閨女喂粥吃。
粥是昨天剩的,我用熱水溫了溫,自己先嚐了一小口,不燙了才餵給她。
有人砸門,力氣大得門板都在晃。
我抱著閨女去開門。
門口站著張磊,身后還跟了三個男的。
張磊一進門,那三個男的就堵在門口,把光都遮沒了。
我看不清他們的臉,就看見三個黑影擋在門框裡,像門突然矮了一截。
張磊臉上的表情不是生氣,是輕蔑。
他從兜裡掏出一張紙,攤開扔在我身上。
紙打著轉落在我腳邊,沒立刻掉地上,在我鞋面上停了一秒。
紙飄到地上,我低頭看,是我寫的舉報信。
信上沒署名,可寫的幾筆現金交易,連時間金額都跟他賬本對得上,除了我沒別人。
他說:
“你連稅務局的副局長是誰都不知道,還寫舉報信。人家看完就把影印件給我了,問我怎麼管的老婆。”
他看見我放在枕頭邊的手機,一把抄起來,當著我面摔在地上,踩了一腳。
手機屏碎的時候崩出幾顆小玻璃碴子,有一顆彈到我腳踝上,我沒看,因為我在看我那封信上的字,歪歪扭扭的,是我用左手寫的。
閨女嚇哭了。
我蹲下去把舉報信撿起來,手一直在抖,那張紙上不光有我的字,還被畫了挺大一個笑臉,用的紅筆,畫得很潦草,像個喝醉酒的人在紙上隨手劃的。
“偷”字的那一豎被壓在那張笑臉的嘴角底下,看起來像被嚼碎了。
我把紙展平,手指頭摸過那個笑臉,紅油筆的痕跡蹭掉了一點,染在我指尖上。
我把那張畫了笑臉的舉報信翻過來,背面被人用鉛筆記了一行小字,字跡很輕,像是隨手寫的:“張磊公司賬上還有一筆二十萬的環保治理費,三年了沒動過。”
我不認識這筆跡,腦子裡忽然晃過郵局撞我的那個人影,但當時太亂,抓不住頭緒。
心裡猛地跳了一下——環保治理費,收了錢沒治理,這比偷稅還重。
我手指頭壓在那行鉛筆字上,指縫裡的灰把字蹭模糊了一點,我趕緊鬆手。
張磊蹲下來跟我平視,小聲說:
“我給過你臉了,你不要。”
說完了站起來,讓那兩個男的過來,然后從我懷裡把閨女拽過去。
他蹲下來的時候膝蓋磕在地板上“咚”一聲,
我看見了,他褲管底下露出一截灰色的襪子,腳后跟有個破洞。我SS不鬆手,手指頭刮在他手臂上劃出一道道印子,他還是把孩子拽走了。
我撲上去搶,被那兩個男的架住了。
胳膊被人擰到背后,疼得我跪在地上。
我衝著張磊喊:
“你把孩子還我!她是我生的!”
張磊出門前回了一下頭,那個眼神跟三年前跟我說“跟我去城裡不會讓你吃苦”的時候一模一樣,平靜得很。
我膝蓋磕在地上的那一下,正好是之前那個碎碗片扎過的地方,疼得太厲害,我喊完之后嘴張著,發不出第二個聲。
他們走了,門大敞著。
我跪在地上,耳朵裡是閨女越來越遠的哭聲,那個哭聲尖尖的,后來聽不見了。
我想報警,伸手去摸兜裡的手機,卻摸了個空——才想起手機剛才被張磊摔在了地上。
我爬過去把手機撿起來,
螢幕碎了按不亮,我使勁按,手指頭都按白了,還是黑屏。黑屏上映著我自己的臉,臉上糊著淚,我一巴掌拍在地上,震得手麻。
我撐著地爬起來,腿軟得跟麵條一樣,踉蹌著跑出去敲鄰居的門,借了電話報警。
警察看是家事,只登記了資訊,說孩子父親帶走不算拐。
我回到屋裡,出租屋裡空蕩蕩的,牆角堆著閨女換下來的尿不溼,還沒扔。
窗臺上她的塑膠小鴨子在日光燈下泛著舊舊的光。
我過去把那隻小鴨子攥在手裡,硬硬的邊硌著手心。
我把它翻過來看,底部的塑膠模線有一道毛邊,是我上次洗的時候摳壞的,那道毛邊現在扎進我手心裡,硌得我手發酸。
—— * ——
我衝出屋子,跑到樓下,不知道往哪追。
腳上還穿著拖鞋,跑丟了一隻,我就光著一隻腳在巷子裡跑,不知道跑了多久,
追到了閨女之前上過幾天的那個幼兒園門口。路面上有小石子硌著我的光腳板,我踩過去,沒感覺,后來才覺得腳底火辣辣的。
幼兒園下午正在放學,家長接孩子,老師一個一個叫名字。
我隔著鐵柵欄,看見裡頭有個穿粉色衣服的小女孩,不是閨女,但我腿突然就軟了,跪了下來。
鐵柵欄的欄杆涼得很,我把臉貼上去,眼睛一下花了。
有個老師走過,認出我,哎呀了一聲,說:
“你閨女今天上午她爸爸來過了,說以后不在這上了。”
她看看我,又看看我赤著的那隻腳,問我怎麼了。
她的嘴唇在動,我聽見聲音了,但腦子得想一下才知道她在說什麼。
我說:
“沒事,就是來問問。”
然后我看見院裡另一個小姑娘被她媽媽抱起來,摟在懷裡,小姑娘咯咯笑。
我轉過去,沿著鐵柵欄往回走,
走到沒人的地方,蹲下來,拿手捂住臉。手指頭縫裡漏出來的光一明一暗的,是我自己的手在晃。
—— * ——
回到出租屋,我坐在床沿上,把那隻塑膠小鴨子攥在手裡,看窗外的天一點一點黑下去。
腦子裡空空的,什麼也沒想,就那麼坐著。
不知坐了多久,腿麻了,我換了個姿勢,又坐了一會兒。
屋裡很安靜,只有隔壁人家炒菜的聲音,油下鍋滋啦一聲,我聽著那聲音,覺得心裡頭有個地方被揪了一下——以前這個時候,我也在廚房給閨女做輔食。
有一陣子樓下的小孩在哭,我就豎起耳朵聽了一會,分辨是不是閨女的聲音,等她哭完了我才反應過來,閨女不在這。
我下了樓,到巷口小賣部用公用電話撥了法院的諮詢號碼。
電話轉接了好幾次,最后那頭是一個很公事公辦的女聲,告訴我法院簽發了臨時保護令和限制探視權裁定——張磊幾日前就申請了,
難怪他那晚電話裡說“別怪我動閨女”,那時候材料已經遞進去了。說張磊提供了一些證據證明我精神狀態不穩定,責令我在案件審理期間不得私自接觸孩子。
我握著聽筒,聽她一字一句地說,聽完之后還握著,直到聽筒裡的忙音“嘟嘟嘟”響了好一陣子。
打完電話,我沒哭。
我坐在床上,手裡攥著閨女那隻塑膠小鴨子,就那麼坐著。
夜裡很安靜,隔壁夫妻在吵架,樓上有人走來走去,窗外有摩託車轟油門的聲音,我都聽見了,但都跟我隔了一層。
有一陣子樓下的小孩在哭,我就豎起耳朵聽了一會,分辨是不是閨女的聲音,等她哭完了我才反應過來,閨女不在這。
不知道過了多久,我低頭看自己的手。
手裡那隻小鴨子被我捏出裂縫了,裂縫劃破了手心,滲出一小滴血。
我看著那滴血,愣了幾秒,突然很想把這隻小鴨子摔了,
但我沒摔。我找了塊膠布把它粘好,擱在枕頭邊上。
粘好了發現膠布粘歪了,小鴨子的翅膀上多了一道白道子,我看了它一眼,關了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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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完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