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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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派出所出來,女民警送我到門口。

  她說:“報案材料站不住腳,構不成刑事,不過人家可能要你賠錢,別換號碼跑了。”

  我抱著閨女站在路邊,腿軟得打晃。

  太陽剛出來,馬路上的人和車多起來了。

  我往后退了兩步,靠在一棵樹上。

  樹皮粗剌剌的,硌著我后背。

  我靠著它站了好一陣。

  我給張磊以前手下的一個工人老趙打了電話。

  電話那頭響了好一陣子才接。

  老趙在工地上,背景音吵得很。

  他喂了一聲,我沒吭聲,先聽了會兒那個吵鬧聲,然后他才餵了第二聲。

  老趙以前在我家吃過飯,我給他燉過排骨。

  他走的時候說:“嫂子以后有事言語一聲。”

  —— * ——

  老趙約我在一個公園見面。

  他來得挺快,蹲在路邊抽菸,不看我的臉。

  他說:“嫂子你把磊哥咋了,

他現在到處放話,誰幫你誰就別想在這行裡幹了。”

  他把菸頭彈出去,菸頭滾到路沿底下。

  我盯著那個小火星看了幾秒,它滅了。

  我沒跟他訴苦,就問張磊公司用的材料是不是有問題。

  老趙抽完一根菸,又點一根,悶了半天才說:“張磊一直用便宜的有毒板材,甲醛超好幾倍,工人連口罩都不發。”

  他說話的聲兒越來越低,到后面幾個字跟自言自語一樣。

  我豎著耳朵聽,差點讓他重複一遍。

  老趙捲起袖子給我看胳膊上起的紅疹子。

  他說:“跟他幹活的工人都這樣,有個姓李的師傅幹了半年,咳血住院了。張磊不管,說這病跟幹活沒關係。”

  那片紅疹子密密麻麻的,有些地方被他撓破了,結了疤。

  我看了一眼,手懸在他胳膊上方,沒敢碰。

  我又問工人上沒上B險。

  老趙說:“上了一年,

后來就不上了。我們幾個去問,張磊說愛幹不幹,有的是人想幹。”

  “愛幹不幹”那幾個字是張磊的口頭禪。

  我在家聽了無數次,罵我的時候也是這個口氣。

  從老趙嘴裡重說一遍,聽上去比我從張磊嘴裡聽到的還難聽。

  我把頭轉到旁邊,看公園裡的鴿子。

  有個小孩在攆它們,鴿子撲稜稜飛,翅膀很響。

  我拿老趙的手機拍了張他胳膊上的疹子。

  拍完了我想了想,又拍了一張,手沒端穩,照片有點糊。

  老趙又說:“受害的客戶姓陳,紫雲裡7棟3樓,嫂子你找過去碰碰運氣。”

  我說:“不怪你,你回去吧。”

  他走了幾步,回頭說:“嫂子我手機號你別存,就記在心裡。”

  我用手指頭在自己胳膊上劃了那十一個數字,劃了幾遍,皮膚上留下一道道白痕。

  —— * ——

  我從老趙嘴裡打聽到那家受害的客戶,

抱著閨女找過去,在門口等了兩個多鐘頭。

  樓道裡很暗,有股黴味。

  我把臉貼在牆皮上,牆皮涼絲絲的。

  閨女在我懷裡不安分,小手拍我的臉。

  我把她的手指頭一根一根捋著玩,一根,兩根,三根——數到第十遍的時候,門開了。

  老陳的媳婦推門出來倒垃圾,看見我抱著孩子站那兒,嚇了一跳。

  我看著她手裡那個黑色垃圾袋,裡頭露出幾截菸屁股,還有一碗沒吃完的泡麵,湯把袋子壁弄模糊了。

  我說:“我是來問問他們房子的事。”

  老陳媳婦臉一下就變了。

  她說:“不知道你說啥。”

  她關門就要進屋。

  我伸手攔了一下門框,被她帶過去的門夾住了手指頭,疼得我嗷一嗓子。

  她停下來,回頭看我手指頭紫了。

  我自己也看了一眼,指頭蓋底下淤了一小片黑,跟當年我生閨女時在產床上掐自己掐出來的一樣。

  那一下疼過了之后我話都說不囫圇,就是喘。

  她看著我喘,嘆了口氣,讓我進屋坐。

  老陳躺在裡屋床上,瘦得脫了形,臉上扣著個呼吸罩,旁邊擱著臺製氧機。

  製氧機發出“咕嘟咕嘟”的聲音,像個魚缸在冒泡。

  老陳媳婦跟我說的時候,眼睛一直沒離開那個機器上的指示燈。

  “房子是張磊公司裝的,住進去半年,老陳就開始咳,后來查出來肺出了問題,醫生說跟裝修材料有關係。”

  “他們去告過,張磊找了個律師,說沒證據。”

  我讓她把當時裝修剩下的材料給我看看。

  她說:“早扔了,就剩牆角的踢腳線還沒換,因為老陳住院了,沒顧上弄。”

  我趴在地板上,湊近了看,踢腳線后面長了一大片黑黴。

  趴下去的時候膝蓋跪在地板上,那地板質量很差,接縫的地方翹起來了,硌著我膝蓋。

  剛好硌在之前那個碎碗片扎出來的傷口上,疼得我抽了一下。

  我又問她能不能出來作證。

  老陳媳婦搖頭,說張磊前陣子讓人來威脅過她,說再鬧事就找人搞她兒子。

  她兒子在外地上大學,她不敢賭。

  她說“不敢賭”三個字的時候,手一直在搓那個呼吸罩的管子。

  管子被她搓得泛白了。

  我盯著她那個動作看,忽然覺得自己理解了。

  —— * ——

  從老陳家出來,天陰了。

  閨女在我懷裡睡著了,小嘴一動一動的,像是在吃奶。

  我摸著她后腦勺軟軟的頭髮。

  在公交站牌下頭站了很久,不知道下一站該去哪兒。

  旁邊有個人在吃煎餅果子,醬汁滴到地上。

  我聞著那股味,餓了一下,但沒走。

  —— * ——

  回到小旅館,老闆娘在門口等我。

  她說下午有七八個人來找過,

兇神惡煞的,把她的玻璃茶幾都砸了。

  老闆娘說這話的時候是靠在門框上的。

  她平時不這樣,平時她站著的時候叉著腰,那天她靠著門框。

  我猛地想起——做筆錄時我報過旅館名,他們順著就摸過來了。

  老闆娘說不怕賠茶幾,怕出事,讓我走。

  我抱著閨女,拎著那個布袋子,站在旅館門口。

  老闆娘心軟了,退了我兩百塊錢。

  那兩百塊錢皺巴巴的,她是從褲兜裡掏出來的,沒數,塞給我就進屋去了。

  她的塑膠拖鞋在水泥地上啪嗒啪嗒響,那聲音特別脆。

  她說:“妹子你趕緊找個地方躲躲,那幫人不是嚇唬嚇唬就算了。”

  我把錢掖進布袋子裡,錢把袋子底撐出一個不規則的小鼓包。

  我給張磊打電話,電話裡他聲音很淡。

  他說:“劉小梅,你再這麼折騰下去,別怪我動閨女。”

  他不是吼,

是很平常地在說,就跟他以前讓我明天早上給他煮粥一樣。

  掛了電話,我把閨女摟得更緊了。

  我把臉埋在她頭頂上,她的頭髮蹭著我的臉,癢癢的。

  張磊不止是要讓我沒地方住,他是要讓所有人都不敢幫我,讓我一個人爛在街上。

  他想讓我求他。

  他這人向來說到做到。

  我抱著閨女,忽然想到,他怕是連法院那邊的主意也一起打了,材料說不定已經在遞。

  這個念頭冒出來的時候,我胳膊不自覺地收緊了。

  閨女哼了一聲,我趕緊鬆了鬆。

  —— * ——

  我這回沒在電話裡罵他。

  我抱著閨女,在路邊找了家最便宜的麵館,要了碗雞蛋麵,把雞蛋挑出來餵給閨女吃。

  麵館的牆上掛著臺小電視,播著新聞,我聽著聽著就走了神。

  麵湯很燙,上面漂著一層油花,我吹了好幾口,油花散開了,

又聚回去。

  閨女把雞蛋吃完了,還呀呀地喊。

  我把她嘴角擦乾淨,擦的時候用了麵館的餐巾紙,紙很糙,在她嘴角劃出一道淺淺的紅印。

  我突然就很想把那條紅印擦淺一點。

  擦著擦著發現不是紙的問題,是小孩子的皮膚太薄了。

  我對自己說,不能讓閨女跟我一樣窩囊一輩子。

  結了賬,我去了區法院。

  —— * ——

  法院的諮詢視窗前排著老長的隊。

  我等了一個多鐘頭,腳站得酸,換了好幾次重心,左腿換右腿,右腿換左腿。

  旁邊有個中年男的站得穩穩的,我學他怎麼站,學不會。

  輪到我的時候,視窗裡的年輕姑娘問我要什麼材料。

  我說:“我想問問怎麼打離婚官司。”

  她讓我填張表,又問我有律師沒有。

  我說:“沒有。”

  她翻了個白眼,說:“那你先去那邊的法律援助中心問問。

  那個白眼翻得很熟練,眼珠子轉到上面再轉回來,整個過程不到一秒。

  我又抱著閨女去另一棟樓。

  法律援助中心的人查了一下,說:“張磊已經遞了材料,申請財產保全和限制我接觸孩子,這兩天估計就會有裁定。”

  他說出來的口氣跟報菜價一樣,很平。

  原來他早就在法院留了一手,我杵在視窗前頭,手指頭摳著檯面邊緣,摳了半天才鬆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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