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手還扶在門框上,閨女在客廳地板上玩那隻塑膠碗。
我看著這個男人,耳邊嗡嗡響,像被人往腦袋上敲了一棍。
他手機屏亮著,最頂上是一條昨晚發出去的訊息,對方名字寫著“張磊”,末尾的問號一直沒等來回音;他劃了一下,螢幕切到定位頁,上面是張磊上週發給他的定位。
他見我愣著,收了手機說:“我姓周,張磊沒跟你提過?”
小周換了鞋徑直往裡走。
我去拉他,他甩開我,說:“這房子我比你還熟,張磊裝修的時候,瓷磚是我挑的。”
我不讓他進,他硬擠進來,肩膀撞在我胸口上。
我退了兩步,腳后跟磕到閨女的學步車,疼得我吸了口涼氣。
我撐著鞋櫃邊緩了好幾秒,手指頭摳著櫃板上的木紋,腦袋發懵,不知道該先攔他還是先看閨女。
閨女聽見動靜,不玩碗了,手撐著地想站起來,仰臉看我們。
小周瞧了她一眼,說了句:“長得倒像張磊,可惜是個丫頭。”
我嗓子眼像被什麼堵住了,想罵回去,可嘴張開又合上了——我盯著閨女的髮旋看了好幾秒,才想起來該擋在她前面。
我擋在閨女前面,讓他走。
他不走,在客廳轉了轉,拿起茶幾上張磊喝水的杯子看了看,又擱回去,說:“他胃不好,別給他泡濃茶。”
他把杯子擱回去的時候,杯底磕在茶幾玻璃上,“噔”的一聲,我看過去,那杯子上的茶垢我前天剛擦過,他還說難看。
我心裡頭像被人攥了一把。
這把壺還是我特意去超市挑的,他說難看得跟尿壺一樣,我用了三年,小周說他胃不好。
我杵在原地,看著那個杯子上面的小裂紋,手指頭不自覺地搓著睡衣邊,搓得布料都起毛了。
小周坐到沙發上,翹起腿,從兜裡掏出個手機,劃了劃,亮給我看——是他跟張磊的聊天記錄,最早一條是七年前的。
客廳裡突然變得很安靜,靜得能聽見樓上有人在拖椅子,悶悶的摩擦聲順著天花板傳下來。
我瞄了一眼,沒細看,手不自覺地捂住了胸口那個兜。
閨女的滿月照在裡面,硬紙邊硌著我的手心。
我低著頭,手指隔著衣料摸著照片的邊,那個小硬角讓我稍微喘上來一口氣。
閨女扶著茶幾腿站起來,抓起那隻塑膠碗,往小周那邊遞,嘴裡嗚嗚地叫。
小周皺眉頭,一巴掌把碗拍地上,碗碎了,閨女嚇得哇一聲哭出來。
塑膠片蹦到我腳背上,一小塊打著轉兒停在我腳趾頭前面。
我撲過去抱閨女,碎碗片扎進我膝蓋裡,
火辣辣地疼。閨女小臉漲得通紅,鼻涕眼淚糊了一臉,S命往我懷裡鑽。
我蹲在那兒,一隻手捂著閨女后腦勺,另一隻手在地上摸了半天沒摸到該抓什麼,只是想找東西扶一下。
我蹲在地上,一邊哄閨女,一邊伸手撿碎碗片。
那些白塑膠片小小的,印著小鴨子的圖案,閨女天天捧著吃飯,現在碎了一地。
我撿著撿著手指頭被一片劃破了皮,血沒出,就是一條白印子,我看著那印子愣了一秒。
門口有動靜,張磊回來了。
他一進門,看見小周,臉色一下就變了,不是心虛,是心疼。
他兩步走到小周跟前,問他怎麼自己跑來了。
外套都沒脫,鑰匙還攥在手裡,金屬的邊從他指縫裡露出來,我看見了,心裡忽然覺得那個鑰匙扣還是我們結婚那年買的。
小周指著我,說這女人不讓他進門。
張磊轉過來看我蹲在地上,
懷裡抱著哭得打嗝的閨女,手裡握著碎碗片,他沒問我一句,劈頭就罵:“你連個孩子都看不好?”我那會兒正低著頭看膝蓋上的傷口,看著血在褲子上洇開一個暗紅色的小圈,聽見他的話,我沒抬頭,肩膀一聳,鼻子酸了。
我抬起頭看他,眼淚下來了。
我說小周摔了閨女的碗。
張磊一把把小周拉身后,衝我吼:“一個破碗值幾個錢,你嚇著他了。”
他拉小周那個動作很用力,小周被他拽得踉蹌了一步,手搭在他胳膊上,我沒看錯,是搭在他胳膊上。
我抱著閨女站起來,膝蓋上還扎著碎碗片,血順著小腿往下淌。
我指著小周,聲音在抖:“你讓他走。”
張磊上來就扇了我一巴掌。
我整個人歪了一下,耳朵裡像塞了團棉花,閨女的哭聲忽然變得很遠。
那巴掌不重,可我跟了張磊三年,這是他頭一回動手,
還是當著別人的面。我耳朵嗡了一下,半邊臉燒起來,閨女哭得更兇了。
我把臉埋進閨女脖子裡,聞到她身上的奶腥味,那股味道讓我忽然想起產房裡她剛抱出來的時候,護士把她擱在我胸口上,熱乎乎的。
我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上牆。
小周從張磊身后看我,嘴角動了動,沒說話,但那眼神我認得出——不是得意,是覺得我活該。
我靠著牆站了幾秒,牆上有一塊我們過年貼的窗花,紅紙邊翹起來了,我看見了,腦子裡想的卻是:有一次張磊嫌我做飯慢,罵我說“愛幹不幹,不愛幹滾”,跟對工人說話一個口氣,我愣是嚥了。
那窗花還是我剪的。
張磊指著門讓我滾。
我沒動,他又吼了一遍,“滾”。
我低頭看看閨女,閨女小手SS揪著我領口,臉埋在我脖子上,哭得都不會出大聲了。
我手在發抖,
想解她的手指頭,解了一根第二根又攥緊了,捏著我領口那點力道又小又緊,像只小螞蟥。我什麼都沒拿,抱著閨女出了門。
身上還穿著在家穿的棉睡衣,膝蓋上血凝住了,臉上巴掌印還燙著。
電梯裡有人看我,我低著頭不吭聲。
電梯牆上的鏡子裡照見我們娘倆,我那件睡衣胸口繡了個小熊,小熊眼睛是一顆黑釦子,鬆了一半,只剩一根線吊著,晃來晃去。
到樓下我給孃家打電話。
我媽接的,聽我說完,先是罵我沒出息,又說:“你爸上回就說你別再惹事,你們兩口子的事別老往家捅,你弟還要說媳婦呢。”
電話裡她說到后來聲音小了,好像在跟旁邊的人解釋是誰打的,我聽見我爸的聲音,悶悶的,“讓她自己解決”。
我在小區的石凳上坐了很久。
閨女哭累了,睡著了,小身子熱乎乎的貼著我。
石凳涼得我腿發麻,
蚊子咬了四個包。我一動不動,看著路燈亮起來,那一圈光底下有小蟲子亂飛,撞在燈泡上發出細細的“啪”聲。
我抱著閨女走到路邊,攔了輛計程車。
司機問我去哪,我說城邊,找個便宜旅館。
車開了二十來分鐘,停在一傢俬人開的小旅館門口。
我從睡衣口袋裡摸出錢來付車費,零零碎碎的一把,司機拈走幾張,不耐煩地擺擺手。
下了車,我把剩下的錢全掏出來數了數,一共七十三塊五毛錢。
老闆娘看我抱著孩子,說住一天八十。
我把那堆皺巴巴的票子遞過去,她看了一眼,抽走七張十塊的,說押金不要了,熱水到后半夜就沒了。
她房卡遞過來的時候看了我一眼,又看了一眼,沒說啥。
在小旅館裡,我把閨女裹在被子裡,自己坐在床邊,看著窗戶外頭黑乎乎的天。
忽然想起張磊早上出門前接了個電話,
吼著“下午籤不成合同你們別來見我”,轉臉又罵我別碰他桌上的東西。我坐在那兒想了一會兒,覺得胸口那個兜硌得慌,把閨女的滿月照掏出來看了幾眼,又塞回去。
他今天下午要籤合同,合同肯定在公司桌上。
上個月他喝醉了吹牛,說桌上那份合同值二十萬,丟了全公司都得喝西北風。
我聽見這話的時候,正蹲在地上撿他摔碎的啤酒瓶碴子,他眼都沒抬,又灌了一口,好像跟前根本沒我這個人。
我琢磨了一夜。
第二天上午,我拿旅館的電話給張磊公司前臺打,裝成客戶問他們經理在不在。
那邊說張總下午出去談事了,得晚點才回來。
老闆娘借我電話用的時候在旁邊擦杯子,聽見我打完,說了句:“妹子,別做傻事。”
我沒應聲。
天一黑,我把閨女餵了奶哄睡,託給老闆娘看一會兒,打了輛車去張磊公司。
以前給他送飯時我注意過,保潔老吳五點四十走,走后門總不鎖。
我繞到消防通道,一推,鐵門果然開了條縫。
樓道裡黑乎乎的,只有安全出口那個小綠燈亮著,綠幽幽的光打在我手背上,我手背上的青筋一跳一跳的。
我走到他辦公桌前,桌上攤著一份剛簽完的合同,旁邊還有他的公章和私章。
我把那份合同塞進懷裡,跟閨女的滿月照一起,壓在胸口那個兜裡。
塞進去時掃到最后一頁,附錄裡列著“××複合板”,我心裡跳了一下——閨女的學步車就是複合板做的,當時買的時候圖便宜,回來味道大得燻眼睛,我擱陽臺晾了一個月才敢讓她坐。
我一想到學步車那股燻眼睛的味兒,胃裡就翻了一下,像吞了口餿水,差點乾嘔出來。
這個念頭一閃就過去了,我當時滿腦子是張磊的巴掌印。
合同紙硬邦邦的,角頂著我的肋骨,
挺疼,但我沒掏出來。第二天,張磊給我打電話,聲音都劈了:“劉小梅你瘋了?那是二十萬的合同,你把東西還回來!”
我說我沒撕,但你也別想拿回去,你有本事來拿。
他在電話裡罵了足足三分鐘,罵的話很難聽,我聽著,手指頭繞著電話線,繞了一圈又一圈,線勒得手指頭髮白了,我頭一次沒哭。
這事讓我解氣了兩天。
這兩天裡我把合同從頭翻到尾,附錄材料清單上那幾行字越看越扎眼。
我在旅館的床上坐著看,閨女在旁邊滾來滾去玩自己的腳丫子,我把她的小襪子脫了又穿,穿了又脫,腦子裡全是學步車的味道。
兩天后下午四點多,我抱著閨女從外面回來,小旅館門口停著一輛警車。
兩個民警走過來,問我是不是劉小梅,說有人報案我盜竊公司機密檔案,裡面有客戶核心資料,涉嫌侵犯商業秘密。
民警把我帶回派出所做筆錄。
我抱著閨女坐在訊問室裡,閨女餓了,哇哇哭。
女民警看不下去,問我能不能叫家裡人先把孩子接走。
我把我媽電話報過去,那邊接了說知道了,然后就沒動靜。
我等了四個鐘頭,我媽沒來。
我坐在椅子上,背挺得很直,懷裡閨女睡著了,嘴裡還在吧唧吧唧地動,我的腿麻了又麻,換了好幾個姿勢,最后不換了,就讓它麻著。
那天晚上我抱著閨女坐在派出所的長椅上,腦子裡就一個念頭:張磊把我趕出門不算完,還要把我往局子裡送。
我跟他的賬,從今天起不是家事,是官司。
長椅那頭坐著個穿保安服的老頭,在喝豆漿,吸管吸到底發出呼嚕呼嚕的聲音,我聽著那個聲音,覺得特別清楚,像在我耳朵邊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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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完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