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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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護士證被暫停,趙家的網越收越緊。

我從ICU回來,天還沒亮,洗了把臉,把頭髮剪短到齊耳根。

碎髮落了一池子,鏡子裡那個女人眼神冷得發硬。

巷口那兩個人還站著,我把窗簾拉嚴實,只留一條縫。

藥不多了,我算了算,省著用頂多撐十一天。

時間標記:凌晨五點,每一小時都在收緊絞索。

我腦子裡始終響著留置室裡那個鐘擺,還有老邢那句話——“今兒有明兒沒”。

黑市藥隨時會斷,保稅倉試點還只是個意見稿,兩條路都懸在半空,我哪條都不敢放。

剪刀合攏的時候,幾縷頭髮掉在洗手池邊上。

我對著鏡子看了很久,拿手撩了撩髮尾,乾乾淨淨。

老周在旁邊搓手,小聲說:

“剪了好,利索。但門口那些人……”

我沒應,把圍裙繫緊,從后門繞出去,翻過鄰居家的矮牆,騎上電動車出門。

牆頭的水泥有點硌手。

先去快遞站,把攢了大半年的通訊錄翻出來——客戶裡有藥廠銷售、有社羣醫生、有跑醫療線的記者。

我一條一條翻,指頭在螢幕上劃得飛快,最后停在一個名字上:賀敏,醫療線記者。

我給她送了六個月快遞,她每次都給熱茶。

我在她名字上停了幾秒,才點下撥號。

電話撥過去,賀敏聽完沉默了好幾秒,最后說:

“趙家的事牽涉太大,我幫你,但稿子能不能發我說了不算。”

我說行,你先看材料。

我把病友群記錄、藥價對比、還有特供資格被取消的證據,用快遞站公共電腦壓縮加密,設了閱后即焚,才透過網頁版郵箱發過去。

醫院后門的周姐——那個總幫我遞訊息的清潔工——從后門遞了張紙條,說她認識一個藥房的老職工,手裡有趙家早年的供貨單存底,比病友群裡的更全。

我把那份存底也拍進去。

我不敢用自己的手機,趙家的眼線太多了。

傳送時,我看了眼時間,上午八點,太陽剛出來。

同一時間,我用加密小群發了一份共享文件,把趙家虛高定價和壟斷的證據列得清清楚楚。

文件標題寫八個字:救命藥,不值兩塊錢。

文件末尾加了一行小字——“別問我是誰,問問你自己還剩幾支藥”。

發出去之后,我把文件設定了自動銷燬——一小時后失效。

秀姐在群裡回:

“轉給其他人了,不留痕跡。”

我關掉文件,手在滑鼠上停了一拍。

趙家的反應比我想象的快。

中午,那個戴眼鏡的主管出現在快遞站門口,身后跟著兩個律師模樣的。

“陳女士,你在網路上散佈不實資訊,已經構成誹謗。你附加的條件,趙先生不認,協議作廢,特供資格即刻取消。”

我手在快遞筐邊抓了一下。

他遞過來一張函,紅頭標題是“律師函警告”,還有一份協議終止通知。

我接過來看了一眼,

沒撕,疊好放進快遞筐裡。

然后抬頭看他:

“你回去告訴趙又明,協議我簽了,但那個匿名曝光的賬號不是我——你們連是誰放的料都沒搞清楚,就來找我。”

筐裡的紙頁沙沙響。

主管臉抽了一下,轉身走。

老周在旁邊看著,低聲說:

“見秋,你別把人家惹急了。”

我把手機亮給他看——賀敏的回覆:

“稿子過審,排明天早間頭條。標題:一支成本兩塊的藥,憑什麼賣到三千八?”

我盯著螢幕,呼吸緩了一拍。

  —— * ——

  第二天早上,文章發出。

賀敏的筆力很猛,寫的是人血饅頭的賬,提到小樹,提到病友群裡斷藥的孩子,把那些數字掰開揉碎了餵給讀者。

評論區炸了,轉發量破萬。

我劃著手機,指尖有點抖。

趙家公關反撲得也猛。

不到兩小時,文章從熱搜上消失,但截圖已經傳遍各個群。

我看了一眼,甩了句髒話,然后開啟共享文件的編輯許可權——

把印度藥入境審批的政策檔案、聯名信模板、還有一份市監局反壟斷舉報的填寫指南,全部貼上去,連結繼續匿名轉發。

貼完,我揉了揉眼睛。

手機開始不斷震動。

病友群裡有家長說:

“陳姐,我按你模板改了信,今天就寄藥監局。”

“我也寄了。”

“算我一個。”

資訊一條接一條,我劃著螢幕,嘴角沒動,眼眶有點燙。

震動聲密集得像下雨。

  —— * ——

  下午,我把小樹的病歷、用藥記錄、還有藥監局之前發的“無特批渠道”回執,一塊存進隨身碟。

賀敏幫我約了衛健委信訪辦的人,說是非正式渠道,但能遞話。

我把隨身碟攥在手裡,涼涼的金屬硌得手心發疼。

出發前繞了三條巷子,確認沒被跟上。

時間:下午三點,太陽開始偏西。

藥還剩最后一週的用量。

我把藥瓶捂在胸口十分鐘,騎上電動車。

先去衛健委把隨身碟遞了進去,接待的人沒給準話,只說會轉上去。

從衛健委出來,我又直奔藥監局的信訪視窗,把近兩百號家長的聯名信影印件拍在桌上,又加了一份那個試點專案徵求意見稿的列印件,用熒光筆標出日期——

“你告訴我,為什麼特批有時間試點,卻沒人告訴我可以申請?”

接信的人看了我一眼,把材料收進去,沒說行還是不行,只給了我一句“加急審批仍需至少二十個工作日”。

我算了算:

“二十個工作日就是整整一個月,我兒子藥只夠一週。你告訴我,剩下三週怎麼辦?”

他看著我,嘴張開又合上。

他也沒辦法。

我轉身走,手在口袋裡攥成了拳。

  —— * ——

  晚上,趙又明親自打來電話。

電話那頭他的聲音壓得很低:

“陳見秋,

你以為換個髮型我就認不出你?你煽動病友,違反協議,信不信我能讓你去坐第二次?”

我握著手機,站在ICU門口,看了一眼裡面打點滴的小樹,說:

“你試試。但你別忘了,那個匿名賬號還在發帖,你查不到是誰——這局牌,你不一定贏。”

掛了電話,我手在門框上撐了一下。

掛了電話,我沒挪腳。

賀敏發來訊息,說衛健委那邊有鬆動了——聯名信起了作用,特批程式被列入加急審批。

她還說有個藥企的人在打聽印度藥引入代理的事,可能願意對接。但需要時間——至少兩週才能走完流程。

我回了個“好”,看了眼手機上的日期,掐指算藥量。

兩週能撐,但得把每一支藥掰開來用。

萬一兩週后藥企那頭黃了,我手裡就只剩老邢那條黑市線——可趙家已經把那條線摸清了,老邢還肯不肯給我供貨,我一點底都沒有。

鐘擺聲又響起來。

  —— * ——

  那晚過后,小樹的感染指標降了下來,醫生把他從ICU轉到了普通病房。

我稍微鬆了口氣,可趙家沒閒著。

第二天,王嬸家門口的牆上被人用粉筆寫了四個字:欠債還藥。

巷口那兩個人不見了,換成一輛麵包車停在街角。

我拿溼布擦了好一陣,粉筆灰滲進牆皮裡,擦不乾淨。

手機亮了一下,醫院護士發來影片,小樹在那頭趴在病床欄杆上,小手指著螢幕咿咿呀呀。

我把攝像頭對著牆,他忽然安靜了,像是認出了字。

我把鏡頭移開,蹲下來,對著螢幕說:

“不認識,可能是野貓踩的。”

說完,把影片結束通話,窗戶關嚴實。

粉筆字不像潑油漆那麼暴烈,反而讓心裡更冷——趙家不想鬧出治安案子,但有的是辦法讓我過不安穩。

布子掉進水桶裡,濺起灰水花。

我擦牆的時候一直在想,這算不算趙家又往前走了一步?

他們從跟蹤到拍照,從法院警告到牆上寫字,每一步都在試探我還能撐多久。

接下來三天,我每天掰著指頭算藥量,王嬸家門口的字擦了又被人寫上。

第四天清早,老周在快遞站被人堵了。

對方說自己是趙家醫藥的人,讓他轉告我:見好就收,否則孩子出院后的“安全”他們不保證。

老周學給我聽的時候,手都在抖。

我聽完,把快遞件一包包碼好,說:

“周哥,你再幫我頂幾天。藥到了我給你磕頭。”

碼件時,我手沒停,但指節有點僵。

  —— * ——

  藥監局特批下來那天,是個週三下午。

我正抱著小樹在病床上玩積木,賀敏電話打進來:

“批了批了,特批文下來了!上次衛健委鬆口之后,試點專案的紅標頭檔案其實已經悄悄下發了,只是沒公開。

“保稅倉的藥是上個月入的庫,作為第一批試點樣本。特批后直接分撥,

七天運抵上海!”

小樹手裡的積木掉下來,我撿起來塞回他手心。

七天——我算了算黑市買的藥和省著用的餘量,剛好能撐到。

但喜勁沒持續幾秒,老邢那句“今兒有明兒沒”又湧上來——黑市藥中間斷過兩天,剩下這點餘量是硬摳出來的,萬一物流晚一天,缺口就補不上。

鐘擺聲緩了一拍,但沒停。

我坐在床邊,把藥瓶排成一列,數了三遍,又數了一遍——萬一算錯了呢?

物流單號發過來的那晚,我守著手機看更新,一宿沒睡。

凌晨三點、四點、五點,分撥中心、機場海關、清關完成——每一步更新我都截了圖,生怕下一秒又被趙家截住。

窗外天發白,我從椅子上站起來,膝蓋有點麻。

截圖存了十幾張。

  —— * ——

  最后一天。

藥到了。

快遞員把箱子遞到我手上,我當著面拆開,核對了成分和批號,最后一盒被封口膠帶纏得緊緊的。

我拿牙齒咬住膠帶邊緣,一扯,撕開封口,抽出第一支藥,攥在掌心裡,回身往ICU跑,跑過走廊,跑過護士站,差點撞翻推車。

跑的時候,耳邊只有自己的喘氣聲。

針管推進去的時候,我捂住小樹的眼睛,跟他說“不疼,馬上就好”。

護士推藥的動作很穩,藥液一點點進入血管。

小樹哼了一聲,沒哭。

打完針,他小手反過來攥住我大拇指,睡過去。

我坐在床邊,藥瓶掉在地上,滾到床底下。

過了會兒,我彎腰去看,藥瓶在暗處反著光。

我伸手把它撈出來,握在手心裡,握了很久。

  —— * ——

  當晚,七點,央視新聞播了一條簡訊:根據藥監局緊急通知,國際非專利藥進口綠色通道正式啟動。

畫面掃過海關開箱查檢的鏡頭,沒有我的臉,沒有小樹。

我把電視關了,站在門口,風有點涼。

麵包車還停在街角,

但車裡沒人了。

手機響了一聲,賀敏又發來訊息:上次那個藥企的人去衛健委溝通了,願意提供部分藥物給試點。醫院藥房新進的藥,包裝上有那家藥企的logo,我認出來了。

我看著訊息,回了個“嗯”。

秀姐又私聊一條:陳姐,有個事一直沒跟你說——那個匿名曝光的帖子,是我兒子他爸發的。

他怕你一個人扛不住,用境外賬號發的。

我盯著那行字,沒回。

原來是他——群裡那個一直潛水的號,那個每次都在關鍵時候放出訊息的人。

我一直以為是老陳叔,或是別的病友,沒想到是她男人。

我握著手機,很久沒動。

這個男人被開除了,但他還在繼續發帖。

他圖什麼?圖他兒子沒了,別人家的兒子能活。

我把那行字又看了一遍,最后回了兩個字:謝他。

風把門簾吹起來,又落下。

賀敏又打來電話:

“趙家因涉嫌壟斷被市場監督管理局立案調查,

趙又明被帶走配合調查。不過,帶走了,定罪還得等。”

我聽完,回了句“嗯,時間還長。”

掛了電話,抬頭看天,天邊雲層很厚,但邊上透出一條金線。

手機螢幕暗下來,時間顯示晚上九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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