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18px
最后一晚在上海,我和老周坐在快遞站鐵皮棚子外面。

  他看著滿地拆下的貨架,搓著菸捲,塞進嘴裡,點上。

  “往后不回來了?”

  我說不回來了。

  他悶了一會兒,掏出手機,往我微信上轉了一筆錢,我一看,沒點收款。

  他急了,把手機往兜裡一揣,翻遍口袋,摸出一張皺巴巴的超市卡,塞進我包裡:

  “密碼六個零,給小樹買糖。微信你不收,這個你總得收。”

  超市卡邊緣磨得起毛了,我捏了捏,沒說話,直接塞進包深處。

  —— * ——

  第二天一早,周姐打來電話,說她的停職處分撤了,醫院讓她回去上班。

  “你要走,我就不送你了。到了地方寄張照片來。還有,那個戴眼鏡的主管被調離了——趙家內部在洗牌。對了,你的執業資格暫停的事,醫院那邊查清楚了是趙家的人設局,加上衛健委那邊有人遞了話,

說‘那個單親媽媽是為了孩子’,紀律程式上也沒繼續往下走。聽證會改期了,不會再有什麼處分。”

  我說好。

  掛電話之后,我站在窗前吸了口冷氣,喉頭有點發堵。

  —— * ——

  床、衣櫃、那輛騎了三年的電動車,全掛在二手平臺上賣掉。

  苗翠花在樓下堵我,掐著腰,嗓子尖得跟鐵片刮玻璃一樣:

  “家裡東西有我的份,你敢賣!”

  我把收據揚在她臉上,只說了一句:

  “小樹叫過你姥姥,你沒應。東西折了錢,算你買命的。”

  紙片飄到地上,我轉身沒回頭。

  繼妹苗思思站在她身后,抱著胳膊,臉色很難看。

  我沒看她,上了搬家貨車。

  小樹坐在副駕駛上,戴著口罩,懷裡抱著小熊,安靜地看窗外。

  車窗外,上海灰濛濛的天快速后退。

  沒人提苗思思后來怎樣,

我也不想知道——那時候我只顧著往前看,沒空回頭看那對母女在我后視鏡裡越縮越小。

  —— * ——

  王嬸說巷口那個麵包車昨天清早開走了,但我不敢賭它不會再回來。

  臨走前,我最后看了一眼藥瓶——新藥夠兩年,老藥瓶空空地擱在窗臺。

  前夫還在牢裡,我從來沒去探過,也不準備去——這趟車往南開,他在北邊,夠遠了。

  小樹出院那天,我賣了出租屋裡能賣的一切,付清醫療債,留了最后一點錢買兩張去海邊的車票。

  趙家的案子還在查,群裡的家長在慶祝,我沒跟著熱鬧。

  我不想再回頭看上海一眼。

  —— * ——

  火車啟動的時候是清晨。

  小樹趴在小桌板上,對著窗戶哈氣,在霧氣上畫笑臉。

  站臺的鐘顯示早上六點。

  我把藥箱清點一遍——新藥保質期兩年,量大,

夠用。

  藥瓶從保溫袋裡拿出來的時候尚有餘溫,是我捂的。

  火車晃了一下,我扶住椅背,手有點涼。

  海邊小城租的房子不大,朝東有一扇窗戶,早晨陽光會鋪進來大半間。

  我把窗簾掛起來,新的,淡藍色,飄起來的時候能聞見洗衣液的薄荷味。

  小樹趴在窗臺上,指著遠處說:

  “媽媽,有海。”

  我順著他手指看,海很平,藍得晃眼。

  —— * ——

  醫生給小樹做了複查,說病情穩定,新藥效果跟進良好,可以逐步減量。

  我坐在診室椅子上,長長地吐了口氣,那股氣在胸口憋了三十多天,吐出來連帶著眼眶也有點酸。

  我眨了眨眼,把淚眨掉。

  日子開始變得安靜。

  我在家附近找了份零工,在社羣健康站幫忙打針、量血壓,時薪不高,但能接小樹放學。

  站長是個退休老護士,

看過我的暫停通知,說:

  “這不算吊銷,你只是暫停。我聽說了你的事,現在算幫工,不寫病歷,幫忙打針換藥。等聽證過了,我給你開推薦信。”

  我應了聲,把用完的棉籤丟進垃圾桶。

  日曆上,我把開庭那天的日期畫了個圈——賀敏說估計秋天。

  —— * ——

  下午六點,準時牽小樹去海邊撿貝殼。

  他跑在前面,蹲下來翻沙子,褲子溼了半截也不喊冷。

  我跟在后面,拎著拖鞋,看他撿到一個花螺殼,舉起來衝我喊:

  “媽媽快看,漂亮!”

  我笑了一下,海風吹過來,頭髮糊在臉上。

  海風吹過來,我眯著眼站著,腳趾陷進沙裡,水湧上來又退下去。

  這是我半年來第一次覺得腳底下踩的是實的。

  手機響了,是賀敏,問我在海邊咋樣。

  我說挺好。

  她笑了,

說明天再給我寄點雜誌過來,還說趙家的案子排期了,估計要到秋天開庭。

  我看著海面,嗯了一聲。

  掛了電話,我在日曆上又看了一眼那個圈——還有三個月。

  —— * ——

  夜深了,小樹睡熟,我坐在窗邊開啟病友群。

  群裡有人發了訊息:趙又明案件已移交法院,開庭日期定在下月。

  我手指在螢幕上方停了兩秒,然后退群。

  螢幕暗下來,屋裡只有月光。

  退群之后,我沒加回來。

  秀姐最后發了條私信:他爸被趙家查到,單位開除。但他說值。

  我沒回。

  我點開手機相簿,翻到一張很久前的截圖——趙家那張進價1塊8、出價3850的採購單。

  手指定格在螢幕上,停了好幾秒。

  那個數字,差點要了我兒子的命。

  不是不想聯絡,是傷口還沒長好,碰一下就疼。

  我把手機放到桌上,

翻開一個筆記本,在本子最后一頁寫下一行字:

  小樹,今天劑量減少0.1單位,沒哭。

  筆停了一下,才寫下句號。

  —— * ——

  三天后,快遞送來一封從上海轉寄的信,是王嬸寄的。

  信封裡夾了一張小樹在ICU時她給拍的照片,背面寫著一句話:

  “這孩子命硬,隨你。巷口再沒見那些車了。你前夫那邊沒人來找過,別惦著了。對了,苗思思那個富二代男友后來回頭找過她一次,但趙家的事上了新聞之后,那男的再沒出現過。苗翠花搬回老家了,房子掛出去沒人要。”

  我把照片貼在冰箱門上,釘子敲下去,很輕。

  錘子放回抽屜,抽屜關上時卡了一下。

  —— * ——

  有一晚起風,小樹被雷聲嚇醒,鑽進我被子裡。

  我摟著他,拍著后背,哼一首記不全詞的歌。

  他很快又睡著了,

小手攥著我睡衣釦子不放。

  我湊近了看他眼睫毛,很長,安安靜靜地翹著。

  雷聲又響了一下,我把他摟緊些。

  —— * ——

  週末去鎮上趕集,碰見一個擺攤賣藥的,喇叭喊的是“根治百病”。

  這喇叭聲像極了批發市場那個騙子,像賣假藥的,口口聲聲說能救命。

  我站在攤前看了一會,轉身走。

  但我又折回去,把那個賣假藥的舉報到食藥監平臺。

  舉報成功之后,沒按分享,直接關了頁面。

  手機放回兜裡,我吐了口氣。

  賀敏的稿子后面又出過一篇追蹤報道,寫的是綠色通道開通后病友群的變化。

  我看到文章末尾有一句:有些人離開了,但她們留下了一條路。

  我在底下點了一個贊,匿名。

  點贊時,指尖在按鈕上蹭了一下。

  —— * ——

  開庭那天我沒去。

  賀敏在現場給我發語音,一條條發過來:趙又明坐在被告席,西裝釦子解開了,頭髮白了一半。

  旁聽席上坐著之前那個戴眼鏡的主管——他被趙家推出來擔責,也要判。

  我聽到這,把語音關了。

  小樹在陽臺喊我,說貝殼被海鷗叼走了。

  我跑到陽臺,貝殼還在,海鷗只是路過的。

  我把貝殼撿起來,放在窗臺。

  —— * ——

  立秋那天,我煮了一鍋冰糖梨水,端上桌。

  小樹捧著碗喝完,把碗底亮給我看,說:

  “媽媽,下次多加點糖。”

  我說好。

  灶臺上,舊手機的螢幕還亮著,時間顯示下午六點整。

  該去海邊了。

  我擦手時,毛巾有點溼。

  貝殼已經攢了一小玻璃瓶,放在窗臺最顯眼的位置。

  那是小樹一個個挑回來的。

  我拿起瓶子對著光看——有扇形的、有小螺號的、有一枚破邊的牡蠣殼,

邊緣是紫的,像打翻的顏料。

  光透過瓶子,在手心投下彩色影子。

  —— * ——

  小樹突然問我,趙叔叔去哪了。

  我說他在等法院判。

  小樹想了想,又問:

  “姥姥呢?”

  我蹲下來,把他鞋帶繫好,說:

  “姥姥有自己的家,我們有我們的。”

  他沒再問,拉著我的手往外走。

  繫鞋帶時,我打了個結。

  —— * ——

  海潮漲上來了,浪花打在礁石上濺起白沫。

  小樹鬆開我的手往前跑,腳丫子踩在溼沙上印出一長串小坑。

  我跟在后面,一手拎著鞋,一手提著裙襬,另一隻手裡攥著那張皺巴巴的執業資格暫停通知——我一直把它放在口袋裡,疊了又疊。

  風很大,灌進脖子裡,涼得很舒服。

  我蹲下身,把通知展開看了一眼,然后撕成兩半,鬆開手。

  紙片被風吹進海裡,翻了兩下不見了。

  我知道,就算聽證會改期,就算暫停自動失效,我也不會再回去做護士了——不是不能,是不想了。

  水湧上來,冰涼地淹過腳踝。

  我沒躲——冷得我腳趾本能地蜷了一下。

  —— * ——

  那年秋天,賀敏寄來一張剪報。

  報紙邊角折了,攤開來是趙家壟斷案的最新進展——案件一審宣判,趙又明被判處有期徒刑,限制居住,不得離開上海。

  我看著那行字,心裡那根繃了幾十天的弦,緩緩地鬆了一扣。

  鐘擺聲停了。

  手機響了一聲,賀敏在微信裡補了一句:

  “判了,他頭髮比開庭時又白了一層。戴著手環等程式走完,跑不了。”

  我把剪報夾進筆記本裡,合上。

  起身去廚房給小樹熱藥。

  剪報的紙有點泛黃,我撫平了折角。

  —— * ——

  藥熱好了,

我端到窗前,小樹踮著腳接過去,仰頭喝完,把杯子遞還給我,嘴角沾著一點藥漬。

  我拿袖子給他擦掉。

  窗外海平面上有一條金線,和那天在ICU門口看見的一樣。

  太陽還沒升起來,但快了。

  我把杯子放進水槽,水龍頭開了一下,又關上。

  手機螢幕亮了一下,病友群裡有人艾特我:陳姐,趙家那款藥雖然降價了,但換了包裝重新上市,還是特許經營。

  別人問我跟不跟,我沒回。

  看著小樹在海邊跑的背影,我打了幾個字:等我安頓好,跟。

  訊息發出去,海風把窗簾吹得鼓起來,淡藍色,在晨光裡晃。

同類推薦

八零小寡婦孕肚回歸後,禁欲軍少心慌了 已完結
“我大學剛畢業,你們讓我娶個破鞋,還是大著肚子的,憑什麼?這件事我不同意,我承認你們是虧欠了大哥,但不應該拿我的幸福去償還。” 此時顧家偌大的客廳擠的滿滿當當,說話的是個穿著白色的確良的俊秀青年,此時正皺著眉一臉抱怨。
七零,易孕嬌妻被絕嗣京少寵哭了 已完結
絕嗣軍官卻取了個好孕多胎的美嬌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