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她讓我穿上舊工服混進去,她給藥房打個招呼說我來拿東西,事成了,至少能撐一週。
但她補了一句:
“最近藥房查得緊,趙家的人時不時來轉悠,你千萬小心,別超過十分鐘。”
我換衣服時往窗外看了一眼,那輛黑色轎車不見了,但巷口多了個生面孔靠在牆邊看手機——不抽菸,不打電話,就那麼站著。
時間標記:上午十點,藥剩兩支零一點,最多撐十幾天。
我深吸一口氣,腦子裡掠過秀姐那句話——群裡不止我一個人在幹這事。
不管那個匿名發帖的人是誰,此刻他也在替我頂著趙家的注意力。
我得趁這個縫隙,把藥拿到手。
我換上壓在箱底三年多的護士服,白得發亮,勉強還撐得下。
鏡子裡看自己一眼,恍如隔世。
小樹被王嬸接著,臨走我在他額頭上印了一下:
“媽出去一趟,回來給你帶好吃的。”
出門時,我看了眼手機,十點一刻,時間在指尖溜走。
—— * ——
中醫院藥房在二樓拐角盡頭。
我低著頭,心跳很快,一路走過護士站,沒人多看我一眼。
到了藥房門口,門虛掩著,周姐的聲音從裡面傳出來:
“你等一下,我去給你拿。”
我推門的手頓了頓。
她的聲音有點緊。
我沒多想,推門進去。
手剛碰到門框,我看見了那排藥品架子——小樹的備用藥就在第三層,標籤朝外,白色盒身。
我從口袋裡摸出小樹上回用完的空藥盒,想核對一下。
剛伸手去夠,指尖剛碰到包裝盒的塑膠邊,還沒拿穩,身后突然傳來沉重的腳步聲。
扭頭一看,兩個醫院保安和一個戴眼鏡的男的堵在門口。
那男的我見過,是趙家醫藥的片區主管。
門框的涼意傳到我手心。
“陳見秋,未經許可進入藥房重地,我們懷疑你盜竊藥品,已報警。”
他笑了一下,鏡片反光,我看不清他眼睛。
周姐從藥房裡衝出來,想解釋,被保安攔住。
我看著她的嘴唇動,聽不見說什麼,腦子裡只有一個聲音——被算計了,趙又明早把坑挖好了。
我腳釘在地上,沒動,手裡還捏著那個空藥盒。
警察來之前那五分鐘,我SS盯著趙家那個主管,說:
“你們早就知道我會來,是不是?”
他沒回答,嘴角那個笑像針一樣扎進我眼裡。
突然想起小群裡秀姐那條訊息——有人在群裡打聽我的名字。
那個“有人”,不只是在群裡。
我數著秒數,
五分鐘像五個小時。手被銬上那一下,我徹底慌了。
不是替自己慌——病房裡那堆藥就在三米外,隔著玻璃我能看清標籤,可是我夠不著。
我扭頭衝周姐喊:
“周姐,小樹今晚的藥——”
聲音在走廊裡散開,沒人應。
警察按住我肩膀,說:
“別喊了,走。”
我被帶出走廊,人來人往裡有人舉著手機拍。
我沒擋臉,一直在心裡算時間:還有三小時小樹就要打針。
他媽被銬在警車裡。
心裡的鐘擺敲得我幾乎站不穩。
—— * ——
到派出所,我被推進留置室。
手機、護士服、那個空藥盒全被扣下。
我坐在冷冰冰的不鏽鋼長椅上,盯著對面牆上的鐘:下午五點四十。
還有不到一小時小樹到打針時間。
秒針跳得我心慌。
我用拳頭砸門,
聲音啞了:“同志,我要打電話通知家屬,我兒子是病人!他要打針!”
門外靜了幾秒,一個女警的聲音隔著門說:
“按規定審訊期間不能聯絡外界。”
我滑坐到地上,后背抵著門板,手指在門縫上磨出血來。
血滲進指甲縫,我停不住。
又過了二十多分鐘,那女警推門進來,看我快瘋了的樣子,猶豫了一下,看了看走廊兩頭,確認沒人,然后指指走廊盡頭的座機:
“三分鐘,我在這聽著。快換班了,你抓緊。”
我撲過去撥通王嬸的電話,手抖得撥了三次才撥對。
電話接通,王嬸聲音抖著說:
“小樹又燒起來,鄰居老周送去醫院了——是ICU。”
我手一鬆,聽筒差點掉。
ICU。
座機聽筒從我手裡滑下去,砸在桌面上。
走廊上什麼聲音都聽不見了。
女警把聽筒撿起來放回座機,看了看錶,催我:
“快掛吧,換班了。”
又看了我一眼,沒說話。
老周在電話那頭喊:
“小陳,你儘快回來,醫生說情況不太好。”
我蹲在地上,手還在抖,腦子裡只剩下那個鐘擺——它沒停,反而敲得更快了。
時間:快六點半,小樹該打針的時間過了。
—— * ——
我被帶進審訊室。
對面坐個老警察,問姓名,問年齡,問為什麼去醫院偷藥。
我看見他面前攤開一頁紙——“擬暫停執業資格,待調查”。
那行字像鐵錘砸在我天靈蓋上。
老警察補了一句:
“趙家遞了材料,吊銷是早晚的事。”
我手在桌上攤平,指紋印留在不鏽鋼上。
審訊到晚上九點多。
他們讓我簽字,我拿著筆,沒動。
“暫停我執業,
我沒話說。但你們告訴趙又明——我兒子今晚要是沒了,我這命,就跟他家的門牌S磕。”筆還是落了下去。
名字寫出來是歪的。
—— * ——
凌晨兩點,留置室氣溫降下來。
我一個人躺在長椅上,冷氣從褲管往裡鑽。
牆上的掛鐘秒針一下一下跳,滿腦子都是ICU裡小樹插滿管子的樣子。
藥瓶捂在胸口再熱,遞不到他手上了。
我蜷著身子,膝蓋碰著下巴。
凌晨三點,門開了。
警察把手機還給我,說趙家透過助理打了招呼,暫時不追究,辦理了相關手續。
“有人替你說話,但你的案件還在調查。”
我走到門口,看見一輛黑色轎車停在院子裡。
車窗沒搖下,只從門縫裡遞出來一張紙條——助理的筆跡:
“趙先生跟所長打了招呼,暫時不追究。但協議的事,
你再想想。你兒子在ICU,你自己算時間。”我拿紙條,紙邊緣割了我手指一下。
我站在車門邊,寒意從腳底板一直竄到頭頂。
鐘擺在腦子裡又開始響,一聲比一聲悶。
轎車開走,尾燈在門口甩了半個圈。
我沒哭,沒罵,就那麼站在冷風裡,把紙條揉碎扔進垃圾桶。
風灌進領口,我抖了一下。
我轉身走了兩步,風把脖子吹得生疼,腳步停住了。
我站了一會兒,又折回去,從垃圾桶裡把紙條撿出來,攤平,摺好。
我捏著那張紙條,從口袋裡摸出那份不擴散協議——之前一直沒簽。
周姐被停職是因為幫我,趙家能透過醫院藥品採購渠道向中醫院施壓——七成的採購份額,一句話就能讓院長低頭。
我在協議最后一頁的空白處寫了一行字:協議我籤,但附加一個條件——恢復周姐的正常工作,
不能再為難她。寫完,拍了照,發給助理。
他沒回。
但我知道他看見了。
—— * ——
第二天一早,正式通知下來——“執業資格暫停,接受調查,一個月后聽證”。
我把那張通知疊成小方塊,塞進鞋底。
老周借我錢打車去ICU,隔著玻璃,小樹插著呼吸管,小胸脯一起一伏。
我在玻璃上呵了口氣,手指無意識地畫了個圈。
醫生說再晚半小時就危險。
這句話比留置室的冷氣更冷。
藥量還剩兩支,倒計時現在被按了快進鍵——最多撐十幾天,而特批加物流最快也要一個半月。
醫生走了,我腿軟得站不住,在長椅上坐了一上午,直到肚子叫了才摸出饅頭。
腦子裡空白了幾秒。
抬頭看鐘,中午十二點整。
—— * ——
中午,我躲在樓梯間啃饅頭。
手機震動,病友群有人私信:
陳姐,上次那個匿名曝光的帖子,有人在微博重新發了,轉發又過千了。趙家刪不動了。
我劃著截圖,心想這發帖的人到底是誰——不是我,不是老陳叔。
沒等想明白,又一條私信進來:
“趙家的主管在我們醫院也動手了,逼我們籤自願放棄用藥的協議。”
傳送者的頭像很陌生,我從沒見過。
我把饅頭嚥下去,手停在螢幕上——這個人,會不會又是趙家的眼線?
我想了兩秒,回了句:
都別籤。
一個字都沒多說。
—— * ——
下午,我去找周姐。
她被醫院停職了。
坐在醫院后門的臺階上,手裡捏著根沒點著的煙。
我在她旁邊坐下,誰也不說話。
過了很久,周姐把煙叼上,說了句:
“這事沒完。
但下次動手,咱們得想清楚誰在盯著。”我點點頭——巷口那個生面孔,周姐也看見了。
我看了眼表,下午三點,太陽西斜。
—— * ——
傍晚,回到王嬸家。
小樹的舊玩具堆在牆角,一隻小布熊肚子上缺了塊布。
我撿起來,翻過來縫上。
針穿過布面,每一針都紮在自己肉上。
縫完最后一針,我把小熊放在小樹的枕頭邊。
縫針時,我數著針腳,數亂了。
—— * ——
晚上,王嬸說今天巷口那個生面孔又來了,這次是兩個人,站在路燈底下,一直往這邊看。
我鎖好門,把小樹的病歷和藥量記錄全部拍照存進加密相簿。
趙家知道的比我想的多,我得比他們想得更遠。
窗外路燈的光漏進來,在地板上畫了個格子。
—— * ——
夜裡,
我翻來覆去睡不著,爬起來開電腦。我想起老陳叔提過一句“藥監局發過試點專案的徵求意見稿”,索性自己上藥監局官網翻。
翻到第三頁,一個角落裡掛著一份檔案——關於國際非專利藥在保稅倉試點存放的徵求意見稿。
落款日期三個月前。
我點開看了一遍,“保稅倉”三個字跳進眼裡。
說白了——如果這個試點是真的,進口藥可能已經在上海哪個保稅倉庫裡擱著了,只要特批下來,不用再等一個半月的海運,直接從倉庫送到醫院,快的話七天就能到。
但前提是——倉庫裡真的有藥,而且特批真能下來。
我把那份徵求意見稿下載下來,存進加密相簿。
手有點抖,但這次是心跳快。
然后我把檔案轉發給賀敏,打了句:
“敏姐,幫我看看這個。”
發完,不敢鬆氣——畢竟是徵求意見稿,
不是正式通知。就算特批下來,也得等物流、清關,時間夠不夠?
我手在螢幕邊上停住,不敢往下算。
窗外的路燈閃了一下,又滅了。
—— * ——
凌晨四點半,ICU的探視時間早過了。
我蹲在走廊盡頭的洗手間裡,把水龍頭開到最大,臉埋進冷水裡。
憋了快一分鐘,抬起頭,鏡子裡那個女人眼眶紅得嚇人。
我用袖子把臉擦乾,從口袋裡摸出那張執業資格暫停通知——已經被揉皺了,但紅頭標題還能看清。
我把通知攤平,翻到背面,用筆寫下一行字:小樹今天用藥記錄:體溫37.8,痰鳴減輕,手抓媽媽耳朵三次。
寫完,把通知疊好塞回口袋。
洗了把臉,把頭髮紮起來。
走到ICU門口,玻璃那頭小樹還在睡。
我對玻璃呵了口氣,在霧氣上畫了個笑臉。
天邊泛白時,
我離開醫院。去快遞站,把賀敏上次退回來的那些名片再翻一遍——總有一張能用上。
鐘聲在腦子裡響,但腳步沒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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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完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