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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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天沒亮我就醒了。

按昨晚在備忘錄裡寫的計劃,第一件事是去藥監局。

把快遞站的活託給老周,安頓好小樹,騎著電動車往市藥監局去。

出門前往后巷瞥了一眼——一輛沒掛牌的黑色轎車停在那,昨晚就在。

腳下一使勁,車輪碾過積水坑,破水聲把引擎聲蓋了過去。

藥只剩三支,時間標記:早上六點,最多撐二十天。

我腦子裡那根線繃著:我跟趙家籤的是我不擴散,但病友群裡那些不是我發的,他們遲早會來問我,我必須搶在他們動手之前找到藥。

藥監局大廳冷氣很足,我站在視窗前,把昨晚整理的病友群記錄和印度藥對比資料遞給工作人員。

那人翻了兩頁,抬頭看我:

“您這是進口藥審批申請?流程最快也要四十五個工作日。”

我手在視窗邊緣摳了一下,指節發緊。

四十五天。小樹撐不到。

我把視窗前的鐵欄杆攥得咯吱響,

還壓著嗓子說:

“同志,我兒子就剩二十天。等不了四十五。”

她愣了一下,表情很為難,把材料推回來:

“沒有特批途徑,我們按規定辦事。”

我拿起材料,頁角被我捏出褶皺。

從藥監局出來,太陽晃眼。

我蹲在門口臺階上,把腦袋埋進膝蓋裡。

腦子裡嗡嗡響,全是小樹哭著喊疼的聲音。

這時候手機響了,是病友群那個秀姐,她兒子也是這種病,藥也快斷了。

我看了眼時間,上午九點,一上午快耗掉了。

秀姐在電話裡壓著嗓子說:

“小陳,別走正規途徑了,那個批文砸下去得半年。你去東區的藥品批發市場碰碰,那兒有人私底下走貨。”

我應了一聲,掛了電話就往東區騎。

拐彎時后視鏡裡那輛黑色轎車跟上來,不緊不慢地綴在后面。

我手把更緊,油門擰到底,時間不等人。

  —— * ——

東區批發市場亂得像菜市。

我一家家問,問了三家都擺手說“趙家的藥誰敢亂賣”。

第四家是個中年男人,叼著煙,眯眼看了我半天,說:

“有倒是有,但不是趙家的渠道,你敢用嗎?”

我盯著他眼睛,點了下頭,心在胸腔裡猛跳。

他上下打量我,彈了彈菸灰,還是搖頭:

“你先走吧,我不認識你。”

我急了,從手機裡翻出老陳叔的語音條,放了一段:

“我兒子去年走的時候,渠道是他留給我的。”

那男的聽了,表情鬆了一下,沒再問東問西,從櫃檯底下摸出一張名片大小的硬紙片,上面只寫了個電話號碼和門牌號。

“晚上十點,后巷第三個倉庫門口找老邢,別說我讓你去的。”

紙片挺硬,我攥在手心裡,汗洇溼了一半。

我把紙片塞進內衣口袋,轉身走。

他留個電話,讓我晚上去后巷倉庫取,這比櫃檯直接拿貨更讓我心慌——正規藥哪用這麼躲躲藏藏。

我從口袋裡摸出手機,想打給周姐問問——拇指懸在撥號鍵上,停了快半分鐘。

問了她又能說什麼?正規渠道的藥等不起。

小樹昨晚上咳得厲害,我沒時間等了。

手指從撥號鍵上移開,把手機塞回口袋。

理智輸了,但輸得不服。

  —— * ——

晚上十點,我摸到后巷。

路燈壞了大半,第三個倉庫鐵門虛掩著。

老邢是個禿頂的瘦子,蹲在紙箱堆裡,手電筒光晃了一下。

“五百一支,現金。這藥是水路過來的,今兒有明兒沒。”

他數錢的姿勢很熟練。

趙家賣三千八。

我腦子裡的掙扎停了,手指已經在掏口袋了。

我掏錢的時候,紙鈔貼在掌心裡有點潮。

老邢把錢一數,塞進腰包,給了我兩盒沒有外包裝的藥。

我裝進包裡,轉身走。

手一直在抖,那是花的快遞站攢下來的半個月工錢。

包帶壓著肩膀,我走得很快。

后視鏡裡那輛黑車還在巷口停著,車燈沒開。

  —— * ——

晚上給小樹打完針,我坐在床邊守著他。

新藥推進去之后,他沒有不良反應,呼吸平穩下來。

但他翻了個身,小拳頭攥得S緊——以前打完針不會這樣。

我把藥盒翻過來看了三遍,英文說明書上有一行小字印得模糊,像是被水泡過。

手指停在那行字上,沒敢往下想。

我長長吐了口氣,趴在床沿上,琢磨著怎麼把剩下的藥量續上。

窗外那輛黑色轎車還停著,車燈熄了,但有人在裡面吸菸,菸頭一亮一滅。

時間:晚上十點,今天又過去了。

沒等我那口氣吐完,秀姐電話又來了。

她這次直接哭出來:

“小陳,趙家的人來查了,問我是不是在群裡散佈資訊。他們說再傳就要報警抓人。”

我握住手機,手心有點汗。

我心裡一凜。

趙又明的觸手伸到病友群裡了。

她哭哭啼啼掛了電話,我坐在黑暗裡,攥著手機的手越來越涼。

趙家不僅在藥上掐我脖子,連我的資訊來源都要掐。

我看了眼窗外,那菸頭滅了,但車沒走。

  —— * ——

第二天一早,我在快遞站忙著分揀。

老周湊過來,說有個穿黑夾克的在門口轉悠半天了。

“找你的?看著不像好人。昨晚就在對面巷子口蹲著。”

我往外瞥了一眼,心臟猛跳了幾下——那輛沒掛牌的轎車也在。

我低頭繼續分揀,手有點不聽使喚。

我放下手裡的快遞筐,走到門口。

那男的迎上來,皮笑肉不笑:

“趙先生讓我帶句話,別列印度藥的主意。批發市場的貨我們已經摸清了,你買多少我們截多少。至於海外進來的,你大可試試看能不能過海關——趙家做了這麼多年藥,哪裡不打點?”

我看了眼手錶,上午九點半,又耗了半小時。

他這句話讓我后背涼了半截——他們不光知道老邢那條線,

連海外物流都堵S了。

他遞過來一張紙。

我以為又是照片,伸手接過來一捏,指腹一捻——不是照片,是硬殼紙。

低頭一看:快遞站房東解約通知。

落款是趙家物業公司的公章。

“趙先生說了,你可以在快遞站繼續幹活,但這裡下個月就不是快遞站了。你還有心思找藥,不如先想想下個月在哪兒上班。”

我后背瞬間冒了一層冷汗。

他們不光跟蹤我、拍照,還想端我的飯碗。

我把那張紙揉成一團,扔回他臉上:

“回去告訴趙又明,我兒子活不成,趙家也別想乾淨。”

紙團落地,我轉身回屋,手在袖子裡攥緊。

  —— * ——

中午,病友群裡炸了鍋。

有人匿名曝光了趙家進價和出價的對比圖,轉發量半小時過千。

趙家公關開始刪帖,但截圖已經在各個群裡傳瘋了。

我看著手機,心跳得極快——這把火不是我點的,

但燃料是所有人一起添的。

那份不擴散協議還在我桌上沒簽,可我根本沒往外發過截圖。

趙家肯定會把這筆賬算在我頭上。

我腦子裡另一個念頭冒出來:群裡放料的人是誰?是秀姐?是老陳叔?還是那個一直潛水的號?

不管是誰,他們跟我一樣,被逼急了。

我按掉螢幕,太陽光照在桌上,中午十二點。

  —— * ——

下午,我去了以前在護校實習時的中醫院,找到當年帶我的護士長周姐。

她看我憔悴得不成樣子,把我拉進休息室。

我跟她說了全部情況,她沉默了一會兒,說:

“小陳,印度藥的事,我幫你打聽,但你別自己試,出了事沒人替你擔。”

我點點頭,接過她遞的水,紙杯捏得有點變形。

走的時候,她低聲補了一句:

“我們醫院藥品採購七成走趙家的渠道,我說話也得小心。”

我腳步頓了一下。

  —— * ——

晚上回家,

王嬸把我拉到門口,低聲說:

“小樹今天又咳了兩回,我看他嘴唇有點紫。”

我腿一軟,差點沒站穩。

嘴唇發紫——我在護校學過,這是血氧往下掉。

衝進屋裡。

小樹趴在沙發上,臉埋在靠墊裡。

聽見我腳步聲,翻過身來,小手伸向我:

“媽媽,抱。”

我抱住他,感覺時間突然變得特別沉。

我把他摟在懷裡,感覺到他身子微微發燙。

藥量不夠,開始出現反覆了。

三支藥撐不了一個月,最多二十天。

倒計時在加速,每一秒都像刀子剜肉。

我撫著他的背,心裡數著剩下的藥,數到三,停住。

  —— * ——

半夜,我起來給小樹量體溫。

37.8,低燒。

用溫水給他擦身子,他迷迷糊糊醒過來,眼睛亮晶晶地看我:

“媽媽,我是不是要S了?”

我手一抖,毛巾掉在地上。

我撿起毛巾,

手有點慌。

我跪在床邊,臉貼著他額頭:

“不會,媽媽不會讓你S。”

他小手拍拍我的臉,又睡著了。

我跪在那,膝蓋磕在地板上,冷硬的感覺讓我清醒了一些——我得做點什麼,不能再等了。

抬頭看鐘,凌晨一點,夜還長。

  —— * ——

凌晨一點,我用新註冊的號私信秀姐:

“聯名信,敢不敢?拉個密群,只拉信得過的。”

她回得很快:

“敢,但趙家眼線多,你小心。之前群裡那個匿名帖子,不是咱倆乾的,但趙家肯定算你頭上。我跟你說,做這事的不止咱們一個人。”

我盯著她回覆,心裡那團疑影更重了——群裡還藏著至少一個比我更狠的人。

我建了個加密小群,拉了三個人——都是之前私聊過藥快斷的病友家屬。

建群時,我數了數時間,又過了十五分鐘。

我把密群成員又篩了一遍,每張頭像點開放大看——誰是趙家的人?

  —— * ——

凌晨三點,小群裡四個人都回了訊息。

有的是孩子爸爸,有的是外婆。

每個人發來的資訊都差不多——藥快斷了,願意試。

我記下他們的聯絡方式,存進一個叫“生路”的資料夾裡。

正打算關手機,秀姐突然發來一條:

“剛才有人在總群裡問‘陳見秋是不是在拉人’,我裝沒看見。你小心。”

我手心全是汗——趙家的眼線比我想的還快。

窗外天還沒亮,黑濛濛一片。

我心裡那鐘擺聲越來越響——還剩十七天,而我手裡這兩盒藥,連包裝都沒有。

能信幾成,我沒底。

我把手機螢幕按滅,又亮起來。

手指懸在鎖屏鍵上停了兩秒,又解鎖。

點開和賀敏的對話方塊——今天下午發給她的那條“趙家的事,你敢查嗎”還掛著,沒回復。

我盯著那個空蕩蕩的對話方塊看了半晌。

把手機扣在桌上,去廚房把水龍頭擰開,

嘩啦一聲,涼水澆在手腕上。

水聲很大,大得能蓋住自己的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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