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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親媽帶著繼妹跪在我房門口求我把婚約讓出去。

  我聽完,慢悠悠吐了句:“行啊,趙又明剛託人帶話,說他家祖墳要遷,嫁過去的長媳得先守孝三年。”

  繼妹的笑聲噎在嗓子眼裡。

  親媽苗翠花那張臉上褶子擠成一團,像被人硬塞了只蒼蠅。

  我靠著門框,把手機螢幕上的藥量記錄掃了一眼。

  小樹五歲,從兩歲開始打針,到現在三年了,從來不問為什麼。

  但他胳膊上的輸液膠布兩三天就得換一次,跟命連在一起。

  藥還剩四支,保質期三十天。

  胸口那團火沒燒到臉上,我壓著。

  守孝三年這個坑,是我從趙家老宅鄰居嘴裡聽來的。

  那老太太抱怨“趙家規矩多,嫁過去先守孝”,我留了心。

  后來旁敲側擊問了個準信,等的就是今天。

  趙又明,趙家醫藥的少東家,全上海只有他們能拿到的進口特供藥,

當年訂娃娃親的是他爺爺,現在嫌我前夫坐過牢、嫌我是單親媽媽的也是他。

  這藥也是趙家給的——當年訂親時趙老爺子親口承諾過“不論將來成不成,孩子的藥趙家包”。

  藥還剩四支,時間在倒扣,每一秒都像沙漏裡的沙。

  —— * ——

  苗翠花從地上爬起來,嘴張開又合上。

  她突然伸手抓住我的胳膊,指甲掐進我肉裡。

  那力道和小樹那次腹瀉時她推我的手法一模一樣——那次小樹喝了過期牛奶燒到39度,我在醫院走廊跪著求護士。

  我低頭看了一眼,沒躲,不是不疼,是疼慣了。

  然后我推開她的手,動作很慢,把手裡剛熱好的藥瓶舉起來給她看。

  透明的液體晃了晃,標籤上“進口特供”四個字比她臉都大。

  “你妹妹要婚約,行,我給了。但藥呢?你把小樹的藥續上,我立刻搬走。”

  藥瓶的反光晃進我眼裡,

有點刺眼。

  她指甲掐過的地方紅了一片,我沒管。

  —— * ——

  苗翠花不說話了。

  她知道一支藥三千八,她拿不出。

  這藥是趙家醫藥壟斷的進口品種,全上海只有他們的渠道能拿。

  小樹前夫家暴坐牢,我一個跑快遞的,靠著當年護校畢業的底子,才勉強把藥量撐到現在。

  我聽著她沉默,轉身回屋,把門關嚴實。

  小樹在床上睡著,小手攥成拳頭,輸液膠布還貼在胳膊上。

  藥瓶捂在我胸口放了十分鐘,溫了,該打針了。

  牆上的掛鐘滴答一聲,晚上八點整,藥最多撐三十天。

  —— * ——

  繼妹苗思思跪在地上沒動,手指攥得關節發白。

  她剛從美國留學回來,在國外談了半年不到的富二代男友正等著她帶婚約回去。

  那男的姓鍾,趙又明的表弟,家裡做醫療器械的,

這門婚約本來就是趙家牽線。

  我那句“守孝三年”像盆冰水澆下去,她臉白了。

  我看著她臉白,嘴角沒動,手卻在口袋裡把手機握緊——不是解氣,是小樹的藥量記錄還在螢幕上閃。

  五分鐘后,手機震動得更厲害。

  苗思思把電話打給了她男朋友,哭得撕心裂肺。

  我隔著牆聽了一耳朵——那男的在電話那頭罵了句“你他媽騙我”,掛了。

  繼妹的富二代夢,碎了。

  這一下摁得她猝不及防,我心裡有一瞬間解氣。

  我不知道的是,苗思思那位富二代男友,正好是趙又明表弟——電話結束通話不到十分鐘,訊息已經傳到趙又明耳朵裡。

  但小樹在床上翻了個身,我聽見他喉嚨裡輕微的痰鳴,心裡那點解氣立刻被壓下去。

  四支藥,時間還在走。

  我看了一眼掛鐘,晚上八點一刻,秒針一下一下跳。

  —— * ——

  第二天傍晚六點,

門外停了輛黑色商務車。

  趙又明的人——兩個穿黑夾克的男的,板著臉,把一紙通知拍在桌上。

  “趙先生說了,婚約還回來,小樹的特供藥取消。”

  “另外,你跟前夫離婚的判決書、前夫案底的材料我們已經整理好了——材料裡寫的是‘隱瞞婚史、前夫案底,騙取趙家信任和藥供資格、涉嫌欺詐’,他們說會把這些寄到快遞站總部、寄到社羣街道辦、寄到將來小樹要上的小學,讓我連送快遞都沒人要。”

  “你當初領藥申請表上那個簽字筆跡,他們也拿去做了鑑定——病歷上的簽字不是你籤的嗎?筆跡鑑定很快。”

  “趙先生還說了,想保住藥,你得親自登門簽字,跪下認錯。”

  “不想讓所有人知道的話,三天內籤份協議。”

  我看清那行小字:自願放棄藥供資格,不得上訴。

  紙頁拍到桌上那一聲,像打在心上,

我手在圍裙上擦了一下,汗溼溼的。

  兩個黑夾克走的時候,看了一眼快遞站牌子,說了句“這快遞站房東姓趙”。

  我手一頓,趙家連我們這片商鋪的物業都有份。

  通知單上的字我看了三遍,“取消”兩個字像烙鐵。

  他拿我兒子要挾我。

  小樹在床上翻了個身,嘴裡含含糊糊叫了聲“媽媽”。

  我的拳頭攥在圍裙口袋裡,攥得指節生疼。

  趙又明要我跪著進去,他嫌我髒,還要趕盡S絕。

  昨晚那針打完,冰箱裡就剩三支藥了,省著用最多撐二十天。

  現在特供一斷,這三支就是小樹的全部。

  我深吸一口氣,把通知單疊好塞進口袋——撕了沒用,得留著,萬一將來用得著。

  鬆手時,指尖有點發木。

  —— * ——

  晚上九點,小樹開始咳。

  咳得越來越厲害,小臉憋得通紅。

  我把他抱起來,后背拍了好一陣,他才緩過來。

  他嗓子啞了,趴在我肩膀上,小手摸摸我的耳朵:“媽媽,明天還要打針嗎?”

  我嗯了一聲,眼淚滾下來,沒讓他聽見。

  我數著他咳嗽的次數,每次像刀割,而藥瓶裡液體又淺了一點。

  電話響了三遍,我沒接。

  手機螢幕上亮著幾個字:趙又明。

  第四遍鈴聲停了,一條簡訊進來:“藥量不多了,別拿兒子的命賭氣。”

  我盯著那行字,腦子裡像有鐘擺在晃——四支藥,三十天,但趙家要取消特供,三十天也可能隨時變成零。

  我瞥了眼掛鐘,晚上十點,距離明天打針還有不到十小時。

  —— * ——

  凌晨兩點,我把臉浸在冷水裡。

  鏡子裡的女人眼眶青黑,頭髮亂得跟雞窩似的。

  快遞站的工友老周白天問我明天能不能加班,

我說去。

  我得跑,得不停地跑,哪怕腿斷了也得跑——小樹的藥不會自己長腿跑回家。

  水龍頭滴著水,一滴一滴,像在計時。

  —— * ——

  凌晨三點,病友群訊息又跳了一條。

  有人匿名發了一段英文——印度同類藥的出廠價,換算成人民幣,不到兩塊錢。

  往上翻聊天記錄,半年前有人匿名發過一張趙家醫藥的採購單——進價欄裡那個數字,我當時以為是打錯了。

  那時候我正忙著應付前夫家暴離婚的官司,看到那行數字以為是眼花。

  現在才反應過來,那不是眼花,是趙家壓根不怕人看。

  我把那段話看了五遍,手有點抖。

  我把那張採購單存了下來,自己算了算——進價1塊8,出價3850。

  然后點開老陳叔的私聊視窗:“叔,當年你說有渠道,渠道還在不在?我兒子撐不過這個月。我知道你們有路子,

我不問你具體在哪,只要給我條線。”

  訊息發出去,我沒指望他今晚回。

  我發出這話,不是要立即走水貨,我是要給自己多留一條后路。

  趙家的人盯著我,我不能只靠一張嘴硬撐。

  —— * ——

  早上六點,老陳叔回信了。

  他說昨晚睡得早,剛看到。

  “陳姐,我兒子走之前把所有渠道資訊都留給了我。”

  連結和聯絡方式一條條發過來,我逐一看了一遍,看了三遍海外物流週期:最快一個半月。

  一個半月,小樹的藥最多撐二十天,根本等不起,而且特供資格隨時可能斷。

  鐘擺聲又響起來了,一秒一秒地敲在我心口。

  我按住胸口,藥瓶還溫著,但這點溫不頂一個半月。

  —— * ——

  早上七點,我做了一件事。

  把趙又明的電話存成另一個名字——“藥商·可談”。

  然后給他助理發了一條:“說我家事,可以。但要先把特供藥資格保留至少一個月。另外,趙家進價和出價的截圖,我手裡有幾份還沒發出去的。你們正在談B輪融資,這種聲音傳到投資方耳朵裡,誰都不好看。”

  發完,我把那張半年前的採購單和進價出價對比圖一併傳過去,沒點傳送原圖——留一手。

  訊息發完,我關掉手機,摟著小樹鑽進被窩。

  被窩裡有點涼,我腳趾蜷起來,等天亮。

  我是在賭。

  我不怕他們查截圖真假,我要的是時間差——他們怕的不是幾張圖,是融資關口這聲音傳出去。

  —— * ——

  下午兩點,助理回了信:“已收到,會轉告趙先生,明早答覆。趙先生說了,截圖不是問題,但眼下集團正在談一輪融資,不想多事。你識相,一個月后我們兩清。”

  我盯著“明早答覆”四個字,

把手機按在胸口。

  他們怕的不是截圖本身,是趙家進價出價這事鬧到投資方耳朵裡。

  但這答覆還要等一整夜——一夜能出多少變故,我算不出來。

  我看了眼藥瓶,還剩三支零一點,天沒塌,但縫隙有多寬,還得等明早才知道。

  —— * ——

  晚上,繼妹來敲門。

  她眼睛哭得紅腫,衝進來抓住我袖子:“你滿意了吧!他跟我分了!你早就算好了是不是?”

  我甩開她的手,把小樹的藥瓶擱在桌上。

  “你搶了我婚約,還想我提前恭喜你?你媽喂小樹過期牛奶的事,你知不知道?”

  她愣住了,嘴張了張,沒說話。

  我看著她臉,情緒忽上忽下,最后只剩累。

  我一直盯著她眼睛,把那晚的事翻出來——小樹腹瀉送急診,我追著苗翠花喊,那女人回頭一句“賠錢貨的種S了還省藥錢”。

  那刀,

親媽遞的,直接捅進我心裡。

  繼妹眼神閃了一下,把頭低下去。

  她不是不知道,只是裝不知道。

  我鬆開手,藥瓶在桌上滾了半圈,停住。

  —— * ——

  第二天中午,我把小樹送到鄰居王嬸家。

  王嬸的兒子跟我一起跑快遞,她看小樹可憐,幫我照應著。

  臨走前,我拿出一支藥交給她,塞了張紙條進藥盒:注射技巧四步,每一步都寫清楚。

  王嬸抓著我胳膊:“你去哪?”

  我說去趟趙家。

  出巷口時,我看了眼手錶,中午十二點,太陽毒辣辣的。

  —— * ——

  下午兩點,趙氏醫藥大樓門口。

  我站在旋轉門前,沒進去。

  門口保安看了我一眼,問找誰。

  我說趙又明。

  他上下打量我,問了句:“有預約嗎?”

  我說沒有。

  他轉身不理我了。

  我不進去——就算進去了,保安也會把我架出來。

  我蹲在臺階上,就是等保安把“有人堵門”的訊息傳上去,讓趙又明不舒服。

  開始翻手機,翻病友群裡那些積攢了幾個月的記錄。

  時間一分一秒過,我蹲了快一刻鐘,腳麻了。

  一條條往上翻。

  有人說趙家進價和出價差了快一千倍,有人曬過批文上的漏洞,有人被取消了資格,孩子沒了。

  我蹲在那兒,把每一條都截了圖,按日期排好。

  趙又明不讓我活,那我就找一條他不讓我活的證據。

  截完最后一張,我抬頭看大樓玻璃,反光刺眼,像在拒絕我。

  保安在玻璃門裡來回走了兩趟,掏出手機打了個電話。

  我知道訊息傳上去了,夠了。

  我選中那張最清楚的圖——趙家進價1塊8、出價3850的對比——匿名發給賀敏,附了一句:“趙家的事,

你敢查嗎?”

  腳麻勁過去,我站起來,膝蓋咔嗒響了一聲。

  —— * ——

  傍晚六點,回家。

  小樹蹲在門口等我,手裡抱著空藥瓶。

  他看見我就跑過來,跑過來時喘了兩下,在門口蹲了好一會兒才緩過來,然后仰著小臉問:“媽媽,藥呢?”

  我說快了。

  他哦了一聲,又慢慢走回去玩。

  我站在門口,看著那空瓶子,開始算賬——三十天,原本四支藥,現在只剩兩支了。

  特供資格還沒最終保住,一支藥撐不了幾天。

  —— * ——

  晚上九點,我站在廚房視窗,把今天拍的趙家大樓照片存進一個加密相簿。

  窗玻璃上映出我自己的臉,繃得很緊。

  手機震動,趙又明助理回信了:“趙先生同意將特供資格保留一個月,條件是你刪除所有截圖,並在三天內籤一份不擴散協議。

若違約,立即取消。”

  我看著“一個月”三個字,手指在窗框上刮出一道白印。

  換來一個月,代價是把證據交出去。

  我在心裡把那根線劃清楚:我手裡這些截圖,只是用來嚇唬趙家的幌子,我從沒往外發過。

  病友群裡的匿名帖子跟我沒關係,但他們以為全是我乾的——正好,讓他們糊塗著。

  這份不擴散協議我籤,但我不擴散,不代表沒人替我擴散。

  —— * ——

  凌晨一點,我把助理的回覆讀了五遍,沒回。

  從碗櫃裡摸出一盒泡麵,撕開,倒進熱水。

  面泡開的時候,病友群裡又跳出一條匿名訊息——群裡那個一直潛水的號,只在發關鍵資訊時冒頭。

  “趙家這款藥在印度屬於非專利藥,引入國內需走行政審批。若由藥監部門特批,最快七天可入。”

  我盯著螢幕。

  七天特批,

加上一個半月物流,最快也要將近兩個月——小樹撐不到。

  除非這批藥已經在國內。

  我翻回去看一份之前沒在意過的試點專案徵求意見稿,那是上個月藥監局偷偷掛出來的,目光停在“保稅倉”三個字上。

  但那是后話了,現在我只知道這條路太長。

  我端起泡麵,面已經坨了。

  我把泡麵推到一邊,開啟手機備忘錄,打了一行字:“明日:1.藥監局申請特批;2.找賀敏幫忙;3.查保稅倉的試點城市。”

  寫完,我把小樹往懷裡摟緊,關掉燈。

  黑暗裡,手機螢幕亮著,那行字還在。

  掛鐘響了一聲,凌晨一點半,藥最多撐十幾天。

  但計劃趕不上變化——藥只剩兩支,趙家明天又會出什麼招,我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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