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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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小楊約我中午在樓下便利店碰面。

  她遞過來的東西,讓我把前因后果串上了一半。

  外面下著小雨,她進門時傘沒收好,水珠沿傘尖一路滴到貨架邊上。

  她從包裡掏出那張紙,一角已經有點潮了,她自己也低頭看了眼,用手背蹭了一下。

  她沒說別的,把一頁列印出來的截圖推到我面前,是李敏網盤的資料夾列表。

  列印紙上的字有點糊,但檔名一行一行都清楚。

  我盯著第一行,沒有馬上念出來。

  第一行檔名叫“小禾-產品方案-最終版”,備份時間是業績提交日的前一晚十點。

  我看了那個時間,又看了一遍,才確認自己沒看錯。

  那晚十點我在幹嘛?我在吹頭髮,然后躺下刷手機,完全不知道有人正把我整晚的成果點下“儲存”。

  也就是說,李敏在我交成果之前,就已經把我整套材料收進了她自己的網盤。

  這個念頭撞進來,我握著列印紙的手指收緊了,紙角翹起來一點。

  我把它按平,又按了一次。

  我問這份截圖哪來的。

  小楊說,昨天行政讓她去幫李敏搬工位。

  李敏的雲盤客戶端還開著自動同步,列表檢視正好停在第一層。

  她點了一下重新整理,第一行就是“小禾-產品方案-最終版”。

  她說得很輕,像怕便利店收銀臺那邊聽見。

  她把列印紙推過來時,袖子捋起來一點,手腕上貼著一塊創可貼。

  她注意到我在看,自己先開口了:“搬主機時劃的,塑膠殼,不礙事。”

  她說話的時候沒有看自己的手腕,低下頭,把飲料吸管咬扁了。

  我說:“這要是讓人知道,你會被牽扯進來。”

  小楊沒有接這句話,她把那杯已經放涼的豆漿往我面前推了推,看著我:“我比你清楚,你先留好。”

  我把截圖拍進手機隱藏相簿,

又把紙對摺夾進記事本。

  夾的時候我給頁面按了兩下,確認它不會掉出來。

  收好以后我又坐了一會兒,才想起自己買的水還沒拆。

  便利店的廣播在放一首老歌,我盯著玻璃門上的水汽,想說什麼,沒說出口。

  小楊也沒催我。

  —— * ——

  下午,全樓層通知配合安全審計,行政和網維挨個工位查電腦。

  廣播響的時候,我正坐在工位上翻材料,盯著抽屜看了幾秒,呼了一口氣,把抽屜輕輕合上。

  我坐在工位上,前面幾排同事的抽屜一個個被拉開又被關上,鍵盤聲都小了。

  有人小聲問旁邊的人審計查什麼,旁邊的人聳聳肩。

  我盯著前方,手裡轉著筆,轉了兩圈又停住。

  空氣裡全是人走過去時衣服摩擦的聲響。

  輪到我這臺時,網維低頭登記裝置,周姐卻開口了。

  她站在螢幕旁邊,

像是路過,順手點開“最近使用的檔案”列表。

  我沒動,看著她點選的動作,嗓子眼像被什麼堵住。

  螢幕上的列表一列列翻轉,她看得很慢,指節在滑鼠上扣了一下。

  她沒有點開任何檔案,只看了我一眼:“整理得挺細,是準備好給誰看的?”

  她的目光從我螢幕上一掃,落在我臉上。

  我聽見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的。

  我說:“隨手存的,怕丟。”

  話出口我就知道我答得太快了,快到像背好的。

  於是又補了一句:“上個月丟過一回檔案,找了半天。”

  她的目光在我臉上停了一會兒,像在掂量這句話的分量。

  周姐沒有追問。

  她轉身走出去兩步,又停住:“我還是那句話,別把公司事弄成私人恩怨。”

  這句話她上次說過,這次再來一遍,卻比上次重。

  我坐在椅子上,

手放在鍵盤上沒有動。

  周姐走到門口沒有直接邁出去。

  回頭對旁邊登記的網維補了一句:“小禾這臺裝置單獨建記錄,雲盤同步記錄拉一份給我。”

  網維應了一聲,在登記表上寫了幾筆,周姐才抬腳。

  她平板上沿彈出一條“集團產品定價會”專案群的未讀紅點,她看了兩秒,鎖了屏,才走出去。

  我聽到那句話,搭在鍵盤上的手指停住了,忽然很想關掉電腦。

  我點頭,沒有搭腔。

  看她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我才發現自己的手還搭在鍵盤上,指頭有一層薄汗。

  兩條腿有點發麻,我換了個姿勢,才把氣呼勻。

  —— * ——

  審計結束后,我把工位電腦本地目錄改名為“_舊專案歸檔-2023”,放回原盤同一目錄的下層,桌面上只留一個空資料夾。

  改完我把路徑複製了一遍,對著看了一會兒,

才關掉視窗。

  關之前,我把視窗開啟又關了一次,像是在確認那個改名真的生效了。

  我繞到茶水間倒水,門虛掩著,周姐背對著門,單手撐在臺面上,頭低著,像在等水開,又像在等什麼。

  我沒出聲,退后半步。

  她站了兩三秒,直起身,端走杯子,轉身看見我,臉上什麼表情也沒有,從我身邊走過去。

  她經過時,空氣裡有一絲洗衣液的淡味,和白天審計時聞到的味道一樣。

  —— * ——

  下班前,李敏在茶水間門口跟另一個同事說:“有些人就是輸不起,非得把小事鬧成新聞。”

  聲音不大不小,剛好夠我從旁邊經過時聽清。

  我沒有停步,但耳朵熱了。

  我聽見自己的腳步節奏沒變,像踩在一個固定的拍子上,只有我自己知道腳底在發緊。

  那個同事瞄了我一眼,端著杯子快步走開。

  我站在茶水間門口,

肩膀僵了一瞬。

  我沒停,擰開杯蓋喝了一口水,等水嚥下去,才繼續往工位走。

  我的杯子是白色搪瓷的,握在手裡,熱水的溫度從掌心一路透上來。

  —— * ——

  晚上到家,我洗完澡,擦頭髮的時候看著鏡子裡的人。

  她今天說我輸不起。

  我今晚不回她,但我要讓她知道,我等得起。

  毛巾搭回架子上,我在鏡子前站了片刻,才走出去。

  鏡面上還浮著一層水汽,我看到自己臉頰有一塊紅印,是毛巾擦的。

  我把手機錄音從頭到尾完整聽了一遍,沒有快進。

  中途有兩處我差點切掉,指頭都碰到進度條了,又收回來。

  窗外的車聲偶爾傳進來,和錄音裡的人聲混在一起,有一瞬間我覺得自己像在聽另一個人的事。

  錄音中段,李敏的聲音很清楚:“到時候功勞算我的,你只管把活幹好。”

  這句話我聽過不止一遍,

可今晚聽,它跟白天那些事疊在一起,忽然有點傷人的后勁。

  我按了暫停,盯著天花板看了十幾秒,才又繼續放了一遍。

  第二遍放到這裡時,我關掉了床頭燈,讓聲音在黑暗裡浮著。

  我在備忘錄裡寫下這句話,又把NAS路徑核對了一遍,昨天新建的“備份-舊文件”還在。

  看見那個資料夾,心裡才踏實一點,像東西還在就還有底。

  我在備忘錄最后一行記下:播放順序——錄音、屬性頁、遠端截圖、網盤截圖。

  寫完看了兩遍,我開啟微信,給李敏發一行字:“明天茶水間沒有監控,你最好自己來拿。”

  發出去我就鎖了屏。

  我故意不提覆盤會,也不說“放錄音”三個字——她越猜不透,就越是會來。

  她來了,說錯一個字,就是我想要的。

  不怕她做準備,怕的是她不急——她只有急了才會來找我,

她來找我時說出的話,才是我要的第二段錄音。

  這個打算我在心裡盤算了好幾天,真按傳送鍵的時候,手指還是停了一下。

  過了幾分鐘,她回:“你敢。”

  兩個字,沒有標點。

  我盯著那條訊息看了很久,沒有激動,反而有一種預料兌現的平靜。

  我看了三遍,截圖,收進資料夾。

  我把這段對話截了圖,和前面所有截圖放進同一個資料夾。

  放完我退出相簿,又進去,把新截圖一張一張點開確認過,才鎖屏。

  手機螢幕上錄音圖示的紅燈亮著,我按了鎖屏,盯著天花板看了很久。

  越到后面我越發現自己反覆在查截圖、查路徑、查備份,這個習慣不好,但我停不下來。

  屋子很靜,只有空調偶爾響一聲。

  我忽然意識到一件事:周姐說“別把公司事弄成私人恩怨”的時候,她的眼睛沒有看我螢幕,看的是我這個人。

  還有,她平板上的那個專案群,我以前從沒見她開啟過。

  我沒有證據,但我覺得周姐知道的事,比她說出來的多得多。

  她攔我,可能是在保我。

  我翻了個身,側躺著,手機螢幕暗下去之前,最后一行字是我自己寫下的那句——“播放順序——錄音、屬性頁、遠端截圖、網盤截圖。”

  一句比一句重的詞,像臺階,往下走。

  我閉上眼,知道自己在一步步往前走,但不確定前面是出口還是走不出去的房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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