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她手裡攥著一個檔案袋,不是空手來的。
聲控燈明滅了一下,她站在兩級臺階下面,臉有一半在陰影裡。
她壓低聲音說:“你要是敢放錄音,我馬上找周姐調審計記錄,告你洩露公司機密。”
她把檔案袋往前遞了一下,露出一角列印紙:“周姐那邊已經備好封存材料了。你刪掉,我不讓她查。”
她說話的時候眼睛一直盯著我的手,像在防著什麼。
我沒接話。
手在口袋裡按下了手機錄音鍵,螢幕朝裡,按得很輕,怕自己手抖被她看出來。
另一隻手插在外套口袋裡,攥著鑰匙,鑰匙圈硌著手指。
我問她:“周姐備好封存材料,你怎麼知道的?她給你看的?”
她沒有回答,只用檔案袋拍了一下大腿。
就那一下,我確定了——周姐跟她說這個的時候,
她和我一樣緊張。她往前走半步:“你以為他們真會站你?他們都在等你犯錯,好把你一塊清出去。”
她影子覆過來,我往裡退了一點,后腰抵到扶手。
我問她:“你搶別人東西的時候,有沒有想過有一天要全還回來?”
話出口的時候,聲音比我想象的輕。
李敏頓了一下,抬手按了按太陽穴,聲音低下去半格:“你不懂。我要是不往上走,我就得回老家。”
她按太陽穴那兩下,讓我忽然想起去年年會上她喝多了,靠在牆角也是這個動作。
樓梯間的聲控燈滅了。
我們站在黑暗裡,誰都沒動。
那兩秒裡,她沒有咄咄逼人,我沒有準備反擊。
然后燈亮了,她又把那張臉撿了起來。
我看著她這一秒,沒有反駁。
她這句話比在群裡說的任何一句都真。
她只帶了一個檔案袋來,
以為能談成交易;她不知道手機已經開了錄音。有那麼半秒我想問她老家在哪兒,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她很快又收緊檔案袋,扔下一句“你自己掂量”,轉身走出樓梯間。
腳步聲在樓道裡響了幾下,門被她推得有點重,撞回去又彈開一點。
我站在原地等半分鐘,才拿出手機。
錄音計時器還在走,我按下儲存。
盯著儲存成功的小圓圈看了兩秒,用拇指在螢幕上抹了一下,才把檔案收進隱藏相簿。
我又在走廊裡站了片刻,等呼吸穩下來,從口袋裡摸出手機,點開新錄音檔案,確認儲存時間、時長、檔名,退出,又點開,看了三遍。
聲控燈亮著,樓裡沒有人。
路過茶水間時玻璃上映出自己的影子,臉色有點白,我把領子正了正,才往會議室走。
張經理坐在主位,李敏坐在對面,周姐坐在靠門的地方,
專案組其他人都到了。我推門進去,李敏抬頭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去翻檔案,嘴唇線條繃著。
我把轉接頭接到投屏線上,第一次沒亮,拔下來重插,會議室大屏跳出手機主介面。
那兩秒的時間,我能感覺到周姐的目光落在我后頸上。
周姐開口:“小禾,公司有流程,你這麼做不合流程。”
她沒有起身,聲音不大,但整間會議室都靜了。
她面前的平板橫著,屏亮著。
我看向張經理:“張經理,你讓我整理對賬材料,我按你說的帶來了。能給我五分鐘嗎?”
說這句話的時候,我把手機往指間攏了攏,指頭都是溼的。
張經理沒有看我,他拿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已經涼了,他放回去的時候,杯子在桌上響了一聲。
然后他點了頭。
我轉回周姐:“流程批了。我只放三分鐘,放完以后,該查我,
查我。”說到最后兩個字,我的聲音反而平了下來。
我點開播放器,進度條停在我提前剪好的位置。
第一段是從昨晚備份裡截出來的,我已經定位到李敏開口說話的段落;第二段是剛才樓梯間新錄的原聲,我掐掉了首尾環境音。
兩段都帶時間碼。
第一段的原始檔案在NAS上,屬性頁等會兒一起放。
我按下播放,沒有停頓,也沒有去看李敏的臉。
第一段錄音裡,李敏的聲音清清楚楚傳出來:“到時候功勞算我的,你只管把活幹好。”
她講話的尾音,隔著喇叭和半間會議室,跟我那天在小會議室聽到的一模一樣。
第一段放完,李敏旁邊的同事看了她一眼。
那個眼神沒有惡意,但李敏的坐姿變了,她往前傾了一下,像要站起來,又坐下去了。
第二段錄音是剛才樓梯間她親口說的:“你要是敢放錄音,
我馬上找周姐調審計記錄,告你洩露公司機密。”兩段之間我沒有停頓。
前一段是她要我幹活,后一段是她怕我開口——一個證據,一個動機,她一直知道功勞是誰的。
這句話我放在心裡,沒有說出口。
我始終看著投屏,沒有看她。
會議室沒人說話。
李敏的臉白下去,她兩隻手按在桌沿,關節繃得發白。
我掃到那個畫面,目光停了一下,又移開,繼續說下去。
我切到NAS后臺,調出“備份-舊文件”裡原始檔案的屬性,錄製時間完整,沒有任何改動記錄。
我把錄製時間和存檔時間框出來,讓所有人看同一個螢幕,吸了一口氣,把那兩行資料慢慢唸了出來。
我把之前存的遠端登入截圖調出來,跟屬性頁放在同一屏:“我電腦上那份的修改時間是凌晨兩點,登入路徑是會議室公共賬號,登入時間是中午十二點四十七。
NAS上的原件時間沒變。誰動過我的電腦,路徑和時間都在這張截圖裡,剩下的讓審計去核。”這一段我說得很快,快得自己都有點喘,但我沒有停。
我把小楊那張截圖放大到螢幕上,指著“小禾-產品方案-最終版”的備份時間:“她提前一晚拿到我的成果。”
我停頓了半拍。
那個檔名的第一個字是我自己的姓,自己的名字被別人以那種方式存起來,我胃裡翻了一下。
張經理看完,把茶杯放下,對周姐說:“這類事我處理不了了。材料全部打包,轉總部審計,誰說的都不算數,讓審計核原件。周姐,審計組需要會議室掃碼全記錄,你安排一下,這會暫時你不用走。”
他說這話時沒看李敏,也沒看我,看著桌子中間那杯茶。
茶水已經涼了,上面浮著一片茶葉。
周姐嘴角動了一下,坐在座位上,手在平板邊緣停了一秒,
才說:“那要許可權。”張經理說:“那就把許可權一併交出來。”
周姐沒有接話,把平板換到另一隻手上,站起來走出去。
她合電腦那一下比剛才重了一點,經過我身邊時沒有停步,也沒有回頭。
李敏坐在那裡,嘴唇動了一下,沒有聲音。
她又動了一下,還是沒聲音。
她的兩隻手在桌面下絞著。
過了好幾秒,她才說:“我承認……”
說到一半又停了,過了更久,才把后半句說完:“業績,是小禾的。我之前……做了錯事。”
她說“錯事”兩個字的時候,聲音卡了一下。
她停在那裡,兩隻手垂在身側,沒有看任何人。
她沒有再往下說,伸手把自己桌前的公司銘牌拿起來,看了一秒,倒扣在桌面上。
銘牌磕在桌上,發出一小聲響。
她那隻手沒有馬上收回去,指腹輕輕抬了一下,
又落下來,像還想把它正過來,但沒有。—— * ——
我走出會議室,看見走廊盡頭的HR小間門開著,小楊坐在裡面,對面的人遞給她一張列印表格。
她坐在那張椅子上,背有點僵,但坐得很直。
我站在走廊這頭,沒有走過去,只看了她幾秒。
我想走過去,但行政的人往門口挪了半步,隔在中間。
我放下舉起一半的手,站在原地。
小楊抬頭看見我,用那隻貼著創可貼的手在桌沿晃了一下,沒出聲。
她填了兩行,又抬起頭,用那隻手指了指表格,口型比了幾個字,我看清了:“許可權收回,要單子。”
我站在走廊這頭,想開口,行政的人把門帶上了。
門縫合攏前,我看見她的筆尖又停在紙上,停了一會兒,才繼續寫下去。
那些證據是我遞上去的,可落在她頭上的流程,我沒有辦法替她擋掉任何一條。
我走到電梯口,低頭看見手機殼裡那張紙條還夾著。
我把手機殼掰開一點,抽出紙條,折了兩下,按進旁邊的垃圾桶。
按進去之后我在垃圾桶邊站了一秒,才收回手。
電梯門開,我站進去,按下1層。
門合攏的時候,我看見走廊盡頭那間HR小間的門也關上了。
電梯裡燈很亮,鋼面牆板上映出自己的影子。
電梯裡只有我一個人。
手機螢幕亮了一下,是系統通知,我按了鎖屏,沒有去看列表。
電梯往下走,數字一格一格跳,我盯著數字,什麼也沒想。
電梯門開,我走出大樓,風從正面撲過來。
風很大,衣領被吹得往一邊倒。
我在風裡站了片刻,才低頭看見新錄音的紅色圓點躺在列表裡。
我不知道明天是提離職還是留下等結果。
兩個選項我都想過很多遍,真站到風裡的時候,
還是不知道。我手裡有兩個錄音、一堆截圖、一個記過處分。
我贏了嗎?我不確定。
這個念頭冒出來,我把手機在手裡轉了一圈,沒有鎖屏,也沒有去看那個紅點。
紅點一直亮著。
它亮了整整一本書的時間,現在我可能終於可以把它熄滅——但我的手指停在那裡,沒有按。
我把手機放回外套口袋,收緊衣領,朝公交站走。
走到路口正好是紅燈,我停下來,站在一群等車的人中間,順手又開啟備忘錄。
“備份-舊文件”那條路徑旁邊,多了一行陌生裝置的同步記錄,時間正好是周姐調走投屏記錄的那天。
我沒有深究,把手機放回口袋,抬頭看著對面樓頂的燈,等綠燈亮了,才繼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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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完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