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上午十點,我抱著列印好的業績記錄和備忘錄時間線,站在他辦公室門口,把手裡的紙又捏了一遍邊角,才抬手敲門。
門開的時候他正在接電話,示意我先坐。我坐下,把紙在膝蓋上碼齊,等他結束通話。
張經理一放下電話,我就把紙推過去:“這是幾次專案的前后記錄,李敏在上週之前沒碰過客戶提案。”
推過去的時候,一根手指碰到了他桌上那圈茶漬,我下意識縮了一下手。
他翻了翻紙,問:“你的意思是,她搶了你的業績?”
我點了點頭。
他又問:“她昨天在群裡不是已經道過歉了嗎?”
他問這話的時候抬了一下眉,像是真的在困惑。
我搖頭:“她只是改了說法,沒承認搶。”
這句話我說得有點急,
又補了一句:“您往上翻翻群裡記錄,那條‘謝謝我幫忙’她也撤了。”張經理把紙放回桌面,靠在椅背上:“這種事我見得多了。你寫封情況說明發到部門郵箱,存檔。月底總部要審專案節點,我拿它去和原始提案比對,到時候不是你的也賴不到你頭上。”
他說得很順,像這套話說過了很多遍。
他頓了頓,又問:“李敏最近是不是家裡有事?她上個月報進度報得特別急,我批了兩次提前。”
他問這話的時候沒有看我,目光落在那杯茶上。
我張了張嘴,沒接上話。他這句話讓我明白,他先替有問題的人找理由,而不是直接相信材料。
我想再爭一句,可他已經在點開電腦裡別的頁面,電腦螢幕的光映在他臉上。我再多說什麼也沒用了。
我把話咽回去,說了句“好”,站起來的時候椅子腿蹭了地面,在安靜的辦公室裡響了一聲。
下午我寫好情況說明,檢查了兩遍錯字,才發到部門公開郵箱,也抄送了一份給專案資料組。發完我盯著“已傳送”看了幾秒,又重新整理了一次收件箱,什麼都沒有。
不到十二小時,公司內網匿名討論區冒出一條帖子:“有人拿公司機密威脅同事,群裡還當場暗示,真當公司是菜市場?”
第二天上午我接水時才看到,水滿出來,燙了一下手背。我甩了甩手上的水,抬頭的瞬間,看見李敏站在茶水間門口。
她沒進來,站在門口看了我兩秒,然后轉身走了。
我低頭看了一眼被燙紅的手背,當時沒有往心裡去。
帖子沒點名,可評論裡有人翻出了群聊截圖,直接猜到了我的組別。我一條一條往下翻,越翻越慢,最后停在一條寫著“就是她們組那個誰吧”的回覆上。
帖子裡用了“公司機密”這個詞——這個詞周姐前天剛跟我說過。
我盯著螢幕,沒有繼續往下想。當天下午,周姐帶著網信排查結果走到我工位前,把一張列印紙按在桌面:“發帖賬號是從你工位電腦備用瀏覽器進入的。”
紙落下來那一下聲音不大,但我眼皮跳了一下。
我站起來說不可能,前天中午有人遠端登入過我的電腦,我手裡有當時的截圖記錄。站起來的時候椅子被我帶得往后滑了半米,我又伸手把它拉回來。
周姐看著我,聲音很穩:“我讓網信查過了,系統裡沒有遠端登入記錄。你要證明不是你,拿原始證據出來。”
她把“原始”兩個字咬得很清楚,像在提醒我什麼。
我低頭看了一眼那張列印紙,紙角蓋著網信部門的章,下面標註了一行小字:“備用瀏覽器本地快取CID”。我認得那個CID——它的確是我這臺機器的標識。
我攥著截圖沒有當場放出去——她查的是現在的系統,
不是昨天的系統。遠端會話記錄已經被清掉了,我這張截圖是唯一殘留,放出去她也可以說是我自己改的。我氣到抬手拍了一下桌面:“你們根本就沒查李敏,你們就是衝我來的。”
手落下去那下,疼從手腕竄到胳膊肘。
門沒關,外頭好幾個同事回頭往這邊看。有個人的椅子轉過來,又慢慢轉回去了。我掃到那些目光,耳朵開始發熱,手還按在桌沿上,沒有鬆開。
周姐低頭在談話記錄上寫了幾行字。我看著她筆尖動,每一筆都像落在別的地方。
然后她抬頭:“情緒激動,質疑公司流程。這條我先記上,下班前報審批。”
她的語氣沒有起伏,我聽著,嗓子忽然幹得說不出話。
我站在原地,手裡還攥著那張列印紙,紙邊已經捏皺了。放下去怕顯得我認了,不放又不知道該幹什麼。最后我用拇指把紙邊抹平了一下,才慢慢坐回椅子上。
半小時后,小楊在私聊視窗發來一行:“遠端會話記錄在兩套庫裡,他們查的是總平臺,會議室公共賬號的本地操作留檔不同步。能清掉那條記錄的人,恰好就是能從后臺查你工位的人。”
我盯著這行字,沒有回。
當天傍晚通知下來:帖子調查期間,我被記過一次,調離當前專案,覆盤環節暫由李敏接手。
張經理補了一句:“這是流程上的臨時安排,調查結束再核。”
他遞紙質通知的時候,沒有抬眼看我。
李敏從我工位旁走過,沒跟我說話。她抬起右手,用食指點了兩下我的顯示器邊框,像敲一段沒人聽得懂的節奏,然后收回手,走過去了,從頭到尾沒有看我一眼。
下班收拾抽屜時,我摸到一張對摺的紙條。上面是一行列印的字:“有本事真放出來,看誰先走。”
字是列印的,連手寫都不肯留。我把它舉到燈下看了看,
紙是普通A4,但頁首印著一行舊版報銷單模板的灰字,那種紙只有行政庫房有。它什麼時候塞進來的,我完全不知道。我把紙條塞進手機殼時,想起上午茶水間門口她看我的那一眼。那一眼不是警告,是確認——確認我有沒有看到紙條。
手指塞紙條的時候有點抖,我自己都感覺到了。
回家后,我按備忘錄裡記的備份路徑連進公司雲盤,發現雲盤裡同步的備份也被動過,只剩區域網NAS裡那份舊版本。我盯著目錄看了很久,后背一陣一陣發涼。
連備份都有人碰,那我手裡還剩什麼?
我在備忘錄新建一行,敲下:“連備份都有人碰。”
打完這一行,我把手機扣在桌面,等螢幕自己暗下去。螢幕暗下去之后,屋裡黑得有點過頭。
我坐在桌前,把手機、隨身碟、NAS路徑在紙上重新列了一遍,反覆核對了兩遍,把紙撕成兩半,
一半放外套內袋,一半鎖進抽屜。放外套那半我用手按了按,確認不會掉出來,才把外套搭回椅背上。手機充著電,螢幕還亮著,錄音檔案列表停在第一行,紅色圖示安安靜靜。我看了一會兒那個圖示,伸手過去,沒有解鎖,把充電線拔了又插上,算是給自己找了個不看它的理由。
深夜,手機震動。小楊發來訊息:“明天有個東西給你看。”
我盯著這行字,心裡一半緊張一半期待。我回了一個“好”字,把手機放到床頭櫃上。
鎖屏后的螢幕又亮了一下,錄音圖示的紅燈閃了一秒,然后滅掉。我翻了個身,很久沒睡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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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完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