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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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坐在黑暗裡,把那個牛皮紙袋攥了一夜。第二天,我決定先查清楚,他們到底要什麼。

  上午,一個陌生號碼打進來。我接起來,對面是個男聲,先清了清嗓子,像在給人算房價:“嬸子,我是黃婷的表哥,做房產中介的。聽說你家老房貼了拆遷告示,黃婷讓我問問你,要不要我幫你跑跑手續?”

  我握著手機,說了幾句客氣話,掛了。

  結束通話之后,我把手機放在床沿,看著那個號碼,看了好一會兒。

  黃婷的表哥怎麼會知道我電話號碼?我只存過黃婷的號碼,家裡電話本上也沒有他的名字。

  我把這個號碼抄在賬本最后一頁,又在那行字下面畫了一條線。賬本那一頁上原記著黃婷單位那家房產公司的電話,她的號碼排在第七位。這個新號碼和那串公司電話捱得很近,像個站在門口等著進來的人。畫完之后,我又畫了一條,兩條線並排,像給這個名字釘上了一個記號。

  我打電話回老家,接電話的是孫嬸,嗓門大,邊說話邊擦灶臺。我請她幫我看看老房子門鎖有沒有壞。

  孫嬸說:“沒事,鎖好著呢。就是門口貼了張拆遷告示,說是半年內要談補償的事。”

  我握著聽筒,半天沒說話,孫嬸餵了兩聲,我才應了一聲“聽見了”。

  第二天我買了回鄉的汽車票。車開了兩個小時,窗外的路還是那條路,老家的屋頂一直立在那裡。我把布袋放在膝蓋上,手搭在拉鍊上,指頭順著拉鍊齒一節一節摸過去,摸到頭,又摸回來。

  到了老家,屋裡一股潮味。我先去抽屜翻出丈夫留下的遺囑,紙頁黃了,字還清楚:“我S后,祖屋歸慧蘭處置,不許旁人插手。”

  遺囑是老周自己寫的,就他一個人的字,沒有公證。我不知道這東西到了拆遷辦那裡還硬不硬,但我知道,它比黃婷那張讓我簽字時都沒看清的紙,硬得多。

  遺囑下面壓著一封信,是早年孫嬸寫給我的:“你拉扯周俊那段日子,我們都看在眼裡。”我把信紙摺好,塞進布袋,塞的時候手抖了一下,又把信拿出來重摺了一遍。

  孫嬸來串門,說起周俊他堂哥周大成前幾天還問起我:“嬸子怎麼還不回來?”孫嬸說著瞟了一眼桌上的遺囑,又說:“大成人實誠,那年你借他家錢,他記了半輩子。”

  我又從衣櫃底下拖出舊皮箱,皮箱很沉,我拖著它出來的時候,箱子角在地板上刮出一道印子。我拉開拉鍊,先取出那個鐵盒。漆磨掉了大半,蓋子有一道劃痕。我沒急著開啟,隔著鐵皮按了按,裝進布袋最裡層。

  這裡面的東西,我上次翻出來還是在老周走的那年,那會兒我數過一遍,怕搬家時落下;這麼多年沒人動過,一件不會少。

  又從箱底翻出周俊剛出生時的照片,一沓,邊角都捲了。照片裡他把小手攥成一個拳頭,

我抱著他,頭髮被汗貼在額頭上。我一張一張翻了翻,又放下。

  照片不能說明我該得什麼,但照片能說明,我不是從街上撿來的“阿姨”。我把照片放回箱底,用疊好的舊衣服壓住,拉上拉鍊,把箱子推回衣櫃底下。我站直身,腰痠了一下,扶著櫃門站了一會兒。

  下午我去了鎮裡銀行,拉那張卡的流水。櫃檯姑娘問我要幹什麼,我說“對賬”。她說那要本人身份證,我從口袋裡掏出來遞過去,手有點笨,證件從檯面上滑了一下,她接住了。

  流水單打出來,我數了一下,八年,黃婷零零散散轉過四萬六千多,備註全是“贍養”。

  我看著“贍養”兩個字,站在銀行門口,半天沒有動。她轉錢的時候寫“贍養”,說明她心裡清楚那是給長輩的錢。到了調解桌上,她說那是工資。一個人把同一樣東西叫兩個名字,心裡不虛,怕是不至於。

  我把流水單摺好,

放進布袋最裡層。

  她到底怕哪本賬?我隔著布面按了按那頁紙,心裡那團火不滅,反而像被風吹了一下,燒得更穩了些。我走到銀行旁邊的雜貨店,買了一瓶水,擰開蓋子喝了一口,水涼得我打了個激靈,才繼續往前走。

  喝完水,我又往土地所走了一趟,託以前一個老同事,幫我查老房子拆遷評估單的歸檔。老同事從櫃子裡翻出一疊紙,指著申請人一欄:“看,這單子是半年前遞的,申請人叫黃某。”他說話聲音不大,辦公室裡另一個小姑娘抬頭看了我一眼,又低下頭去。

  我看了一眼,整個人在櫃檯前站住了。半年前,黃婷笑著接過我遞去的戶口本,翻了兩頁,說:“媽,你看,老房子值不了幾個錢。”原來半年前,她就讓表哥託人跑了這道手續。

  我把那張評估單拿近一點,又看了一遍申請日期,把那個日期記在心裡,才放下。

  我在土地所旁邊的影印店影印了那份拆遷評估單。

交影印費的時候,手有點抖,但心裡的火是穩的。我不哭也不鬧,我就是要把每一步走實,走到他們無路可退。

  我把流水單摞在影印件上,一起放進牛皮紙袋底下——這上面的字比賬本更硬,要留到桌上再攤開。老闆娘找了我兩個鋼鏰,我把鋼鏰攥在手心裡,焐了一會兒,揣進兜裡。

  傍晚我回到老房子,把那些紙一張一張鋪在床上,看了一會兒。鑰匙串在口袋裡硌著我,我掏出來,又擦了一遍。擦鑰匙的時候,先用指腹擦,后來用衣角擦。鑰匙擦亮了,像有些話終於被擦亮了。我把鑰匙串放在那一沓紙上,看了它一會兒。

  我不打算打官司,打官司也打不過他們折騰出來的協議。我要用一種周俊從小到大都認得的方式告訴他:他有一個媽,他媽不是月支出欄裡的一行字。我躺在那張床上,枕頭是蕎麥的,枕著硌脖子,我翻了個身,又翻回來。

  第二天早上,

我去了鎮列印店,把周俊小時候的照片、丈夫的遺囑、孫嬸的信,各影印了三份。影印機咯吱咯吱地響,一張一張吐出來,像吐出一些舊日子。第一張吐出來的時候,字有點斜,我讓老闆重印了一遍。

  第一份我寄給了周俊單位的工會主席。寫地址的時候,我寫得特別慢,一筆一畫,像在謄一遍舊賬。剛把第一封信交進去,手機在包裡震,是周俊。

  他的聲音發著抖:“媽,黃婷跟我說了……袋子裡是不是然然的親子鑑定?”

  我捏著手機,沒有說話。

  他又問了一遍,聲音低下去:“媽,你拿走那個袋子,是想幹什麼?”

  我還是沒有說話,聽得見他在那頭喘氣。他等了一會兒,說:“媽,你回來說,家裡事家裡說。”

  我掛了電話,把手機放回包裡。黃婷那邊早就給他交了底——不是讓他當孝子,是拉他一起站隊。

  第二份我寄給了周俊同學的父親。

第三份我帶回旅館,放在布袋最裡層。我不需要靠它換錢,我只想讓它替我說一句:這八年是有來處的。

  寄完最后一封,我站在郵局門口,天已經黑了。手機螢幕上是八個未接來電,全是周俊打來的。我按了接聽,他在那邊吼:“媽,你把鑑定委託書寄到哪了?!”

  他吼完,電話那頭安靜了幾秒,然后我聽見一聲悶響——像是他把手機摔在了桌上。

  我輕輕說:“我沒有寄委託書。你要是想說話,明天上午九點,來社羣調解室。我這就去登記。”

  電話那頭安靜了三秒,他說:“媽,你別去,家醜外揚。”

  我說:“我去了八年,你才說這是家醜。”

  我把電話掛了,在郵局門口的臺階上站了一會兒,把手機放進外套裡袋,拉上拉鍊,轉身往社羣調解室走。

  到了社羣調解室,工作人員問我有沒有律師,我說不需要。她說這案子有點特殊,

我笑了笑:“再特殊的案子,也得有人花時間記清楚。”她讓我填一張申請表,我趴在櫃檯上填,填到“與申請人關係”那一欄,筆尖停了一下,寫上:“母子。”

  填完表遞過去,她看著那兩個字,又問了一遍:“真不用律師?”

  我說:“不用。”

  她看著我,眼神裡有點東西——一個不用律師來調解的農村老太太,他們大概沒見過。

  我從布袋裡摸了摸鐵盒的邊沿,走的時候,聽見她在后面跟同事說了一句:“奇怪了,她連律師都不要。”

  第二天一早,蕎麥枕頭硌著脖子,手機在枕頭邊震了。是周俊單位的工會主席,說材料收到了,會找周俊談談。我說了句“麻煩你了”,掛了電話,把手機放回外套裡袋,拉上拉鍊,在屋裡坐了一會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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