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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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我不打算靠吵架贏,我只想把事情擺到一張檯面上。

  那張檯面,就是社羣調解室。

  第二天上午九點,我到了社羣調解室。

  屋子不大,一張長桌,幾把塑膠椅,調解員是個四十多歲的女人,穿一件灰藍色外套,手邊放著保溫杯,面前攤著一摞材料。

  她先給我們每人面前放了一杯水。

  黃婷已經坐在桌邊,看見我,扯了一下嘴角。

  周俊坐在她旁邊,沒有抬頭。

  我進門的時候,塑膠椅腳在瓷磚上拖出喇喇的聲響,屋裡人都看著我坐下。

  調解員開場說了幾句,讓我們各自說說情況。

  黃婷先開口,聲音脆生生的。

  “她是我婆婆,但也算我們家請的阿姨,從2017年開始帶孩子做家務,工資按月打在她卡裡,有憑據。”

  她說話的時候,手指頭繞著桌上的杯子轉了一圈。

  她一邊說一邊從包裡掏出一沓匯款憑證,

抬手拍在桌上。

  “看,這些年我不是白用她,我給她開過工資!”

  憑證散開幾頁,最上面那張露出轉賬金額和備註欄。

  備註欄的字小,我看不清。

  但我知道那上面應該印過什麼字——我的銀行卡流水上,同一筆錢備註從來都是“贍養”。

  可此刻那幾頁的備註欄都被人用筆塗過,塗得潦草。

  黃婷搶先說。

  “備註我沒細填。”

  調解員從那一沓裡抽出中間一頁,舉到燈下照了照,抬眼看了黃婷一眼。

  “這頁備註塗過。”

  黃婷說。

  “筆誤。”

  調解員沒接話,把那頁紙單獨放到一邊。

  燈下那排沒塗乾淨的“贍養”兩個字,還是清清楚楚。

  那一沓憑證拍下去的一瞬,我整個人僵了一下。

  她說得對,錢是真的打過的,我卡裡的流水我比誰都清楚。

  可她那句“備註我沒細填”落得太快,

反倒露了怯。

  她再強橫,這頁紙上是有破洞的。

  我原來一直以為,只要把賬本攤開,人家就能明白我是什麼人;此刻我坐在椅子上,手搭在布袋帶子上,沒有急著出聲。

  低頭時,才發現另一隻手一直攥著外套的衣角,指節都攥白了。

  屋裡靜了兩秒。

  調解員把憑證接過去看。

  我坐在那裡,沒有急著出聲,先抬頭看了看窗外。

  外面有一棵梧桐樹,葉子還沒落完,風一過,唰啦唰啦地響。

  我用這個時間,把要說的話在肚子裡重新排了一遍。

  我把帶來的藍色賬本放在桌上。

  我沒有把賬本推出去,先翻開第一頁,用指頭點著上面的字。

  “這是賬本,從2017年3月到今天。然然每一次發燒,每一頓輔食,每一針疫苗,都在上面。”

  說到疫苗那兩個字,我停了一下,手點在頁面上,沒移開。

  我把賬本往前推了推。

  “我不是要錢,我只是想讓你們知道,我不是一個叫周阿姨的保姆。”

  我又從布袋裡抽出那張流水單,放在匯款憑證旁邊。

  “同一張卡的流水我也拉了。你嘴上說是工資,銀行備註寫的是‘贍養’。一個人把同一樣東西叫兩個名字,心裡不虛,怕是不至於。”

  調解員把賬本拿過去,翻了幾頁,手指停在一頁上。

  她又拿起流水單看了一行,沒有往下翻。

  屋子裡安靜下來,只有空調嗡嗡響。

  空調出風口上掛著一條紅布條,被風吹得一下一下地飄。

  黃婷說。

  “賬本誰不會寫?”

  她話還沒說完,門外進來一個男人,四十七八歲,進門就喊了我一聲。

  “嬸子。”

  他進門時帶進來一股樓道裡的涼氣。

  我鼻尖一下子酸了,按住桌角,沒讓表情散掉。

  是周俊的堂哥周大成。

  他在我旁邊坐下,對著黃婷說。

  “我爸當年生病,是叔和嬸借錢給我家,嬸子還伺候了三個夜。”

  他看著黃婷。

  “嬸子在我家不叫阿姨,叫嬸子。有些賬,不是錢能平掉的。”

  他說完,沒有看我,把兩隻手放在桌上,放得很正。

  黃婷的神情僵了一下,正要接話,從調解室門口又進來一個男人。

  那人四十七八歲,皮鞋擦得亮,進門先掃了一圈屋裡的人,才開口。

  “調解員同志,我姓黃,是黃婷的表哥,做房產中介。聽說周家老房子拆遷,這事和我有關係,我申請列席。”

  他掏出一張房產代理委託書,拍在桌上。

  “手續齊全,我不是來旁聽的。”

  調解員伸手想接,他頓了一下才遞過去。

  調解員看了一眼落款日期——那日期是三天前的。

  她抬眼看了看黃婷,

又看了看錶哥,什麼也沒說,把委託書放在桌角。

  表哥坐定以后,把椅子又往桌前拉了拉,把手機擺在桌上,螢幕朝上。

  他就那麼坐定了,像在搶一張牌桌的位子。

  他開口就是房子。

  “嬸子,老房子的事咱們得說清楚。你配合過戶,對大家都好;你不配合,影響的是全家人的利益。”

  他說“全家人的利益”的時候,用手背敲了敲桌面,聲音不大,但桌邊的空氣好像矮了一截。

  我坐在他斜對面,看著那部手機——剛才進門的時候,調解員面前只有她自己的保溫杯和那摞材料,沒有這部手機,現在它橫在那裡,像一根界線。

  我看看那部手機,又看看錶哥坐的位置——今天這屋裡的座位,他們早就排好了。

  我沒有接他的拆遷話。

  我把手放在布袋上,指頭搭在袋口,沒有拉開。

  調解員問。

  “周阿姨,

你這邊還有材料要補充嗎?”

  我坐在那裡,回了句“有”,但手沒有動。

  屋裡幾個人都看著我。

  我聽見自己吸了一口氣,數了三下,才把手伸進布袋。

  我把布袋帶子解開,手伸進去,指頭碰到鐵盒的蓋沿。

  盒蓋還是涼的。

  我順著蓋子上的劃痕摸了一遍——那道劃痕,是當年搬老屋時箱子角磕的。

  我把指頭停在劃痕上,沒有把盒子拿出來。

  黃婷問我。

  “你這是要幹什麼?”

  我說。

  “一會兒你就知道。”

  我把手從布袋裡抽出來,放在桌上,手心朝下,壓著桌面上那張流水單的角。

  表哥清了清嗓子,還想開口。

  我抬眼看他。

  “房子的事,你先等我把話說完了再說。”

  他張了張嘴,又把嘴閉上了,往后坐實了,椅子腿在瓷磚上響了一聲。

  我問他。

  “你手裡那份代理委託書,是什麼時候籤的?”

  表哥沒說話,把手機拿起來又放下,放下又拿起來。

  旁邊的黃婷扭頭看了他一眼,又看回我這邊。

  周俊一直沒抬頭。

  我看了他一會兒,他面前的茶杯沿上有個缺口,他指頭一直摩挲那個缺口。

  我收回目光,對調解員說。

  “我這邊的材料,還有一樣。等我把盒子拿出來的時候,不需要我再多解釋。”

  屋裡靜了一會兒。

  空調的紅布條還在飄。

  表哥問。

  “你還有什麼東西?”

  我沒有回答他。

  我沒有去系布袋帶子,就讓袋口敞著。

  “該來的都在了。我今天就把盒子裡的東西,一樣一樣攤給你們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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