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那三個牛肉包子的事,我還沒有嚥下去。
第二天早晨,周俊的簡訊就到了。
我在旅館醒來,天還沒亮透,窗外是早班公交的喇叭聲。
手機在床頭櫃上震了三下,是周俊發來的:
“媽,你昨天住哪兒?先回家吧,別住旅館了。”
他連發兩遍,隔了十秒又追了一條:
“家裡那個牛皮紙袋是不是你拿走了?”
我把兩條簡訊來回看了兩遍,第一遍先看住哪兒,后看袋子;第二遍我把順序倒過來,又看了一遍。
他問我住哪兒,又問袋子,兩件事擠在螢幕上,我不知道他到底先著急哪件。
我沒回。
我坐起來,從外套口袋裡掏出那串鑰匙,用指頭一個一個擦過去。
鋁鑰匙有些涼,擦乾淨了,指紋留在上面,又被我抹掉。
擦到老屋那把的時候,我停下來,就著窗戶的光看了看齒槽裡的紋路,又放了回去。
我又翻出手機裡的舊簡訊。
八年前周俊發來一條:
“媽,你來了就有家了。”
那會兒我剛坐上長途車,揉著票根看這條訊息,看了好幾遍。
現在再看,我順手把這條簡訊截了個圖,存進相簿。
我把那條簡訊和口袋裡那張口紅紙袋一起擺在床頭櫃上。
一條說“你來了就有家了”,一張寫“周阿姨月支出”。
兩樣東西並排放在一起,像兩段日子在我面前對質。
紙袋邊角捲起來,我用手指頭捋平,一鬆手又捲了回去。
我盯著它們看了很久。
眼睛熱了一下,我沒讓眼淚掉下來。
我把那張口紅紙袋疊成三折,邊角對齊,順著摺痕壓了壓,塞進貼身的衣兜裡。
紙條貼著胸口,硌著我,我才覺得這東西拿實了。
我起身到洗手池洗了把臉。
涼水剛衝下來,我忽然想起黃婷前兩天和我說過的那句“帶孩子又不是養祖宗”。
那會兒我只當一句閒話,
這會兒想起來,像一粒石子硌在胃裡。我扶著水池站了一會兒,水龍頭沒關,水嘩嘩流著。
—— * ——
上午九點,我去了法律援助中心。
取號排隊,輪到我的時候,值班律師是個戴黑框眼鏡的年輕女人。
她把桌面的材料理了一下,問我有沒有書面的勞務協議。
我沒聽太清,問了一句:
“您說什麼協議?”
她抬眼看我一眼,沒有直接回答,從抽屜裡抽出一張空白協議樣本推過來:
“就是這種,叫你簽字的那種紙。”
我看著那張紙上密密麻麻的小字,心裡咯噔一下——上個月黃婷遞給我籤的那張快遞單,該不會就是這種紙吧。
我把它推回去:
“沒有,只有一本自己記的賬。”
她把材料攏了攏,推回我面前,說:
“沒有書面約定,父母幫帶孫輩,這類案子主張家務補償,法院支援的可能性很低。不過你可以先申請調解,
調解比打官司快。”我問:
“那我這八年算什麼?”
她沒有馬上接話,把筆帽擰開又擰上,補了一句:
“以后凡是叫你簽字的,先看內容再落筆。”
我點了點頭,在出門前低聲說了句謝謝,不知道是說給她聽的,還是說給那八年聽的。
走出法律援助中心,太陽很亮,曬得我眼眶發酸。
我站在臺階上,用手背擋了擋光,又在臺階上坐了一會兒。
八年,在那個視窗前,就是一句“不支援”,像一頁紙輕輕翻過去了。
我把那張排隊的小票捏在手裡,揉了一會兒,放進褲子口袋。
—— * ——
第三天,我回去拿落下的外套。
剛走到客廳門口,就聽見廚房裡窸窸窣窣地響。
黃婷沒發現我。
她正對著一本記賬本按計算器,本子封面上用圓珠筆寫著兩個字:支出。
我站在門墊上,沒換鞋,也沒喊人,就那麼站著聽。
我聽見一串滴聲,又聽見她壓著嗓子漏出半句:
“……請個親媽來帶娃,一個月起碼三千五。”
后面的話她嚥了回去,把一張紙從賬本上扯下來,揉成一團,扔進垃圾桶裡。
她扔的時候,手在垃圾桶邊頓了一下,紙團沒進去,落在桶沿上,她又彎腰撿起來扔進去。
扔完紙團她沒有馬上起身,站在原地點開手機,翻出一個影片——然然兩歲生日那天拍的,我聽過那段聲音。
她看了幾秒,鎖了屏,把手機放回檯面上,像什麼都沒看過一樣。
她既然早就算好了請人要三千五,為什麼還讓我籤快遞單?
這句話卡在我喉嚨口。
我站在門口,后頸的汗毛一根根豎了起來,腳底像釘在地板上,挪不動。
黃婷把記賬本合上,拿起手機。
我站在門口,看見她翻到通訊錄裡“周阿姨”三個字,指頭停了一下,又退出去,開啟銀行App。
備註欄打“贍養”兩個字的時候,
她手指又頓了一下,才點確認。過了幾秒,我手機響了一聲——到賬五百塊,附言寫的“贍養”;又追了一條文字訊息:
“周阿姨,這個月錢到了,別出去亂說。”
我看著“贍養”兩個字,又看著“別出去亂說”五個字,覺得這兩個東西不像是一個人寫的。
那五百塊我沒有提出來。
她把錢從銀行走一趟,備註寫“贍養”,回頭嘴上說是“工資”,說明她心裡其實知道自己是什麼身份。
她算完賬,轉過頭用錢堵我的嘴。
我站在門口,把手機屏按滅,又點亮,最后按滅。
那天晚上週俊問她怎麼了,她說沒事,就是喝水喝多了。
她翻來覆去,揹著身,沒有往我住的那間屋子看。
我站在門口,把這些話聽進耳朵裡,一個字也沒有說。
我一動不動站到腿麻,才輕輕帶上門。
—— * ——
隔天上午十點多,周俊又發來訊息:
“媽,
你看到資訊了嗎?那個袋子是黃婷單位的東西,你別弄丟了,你回個話。”我沒回。
他把袋子叫成“單位的東西”。
我識字不多,但我知道,單位的東西不會讓黃婷半夜打電話追問。
我盯著“單位的東西”這幾個字,看了很久,最后還是關掉了螢幕。
回到旅館,我翻出那本藍色賬本,往后翻了幾頁,八年的日子一頁一頁壓在手指下面。
翻到2017年9月那頁,我停住了。
那頁底下寫著一行字:
“黃婷給了一千塊買菜錢,我沒收,她說是孝心。”
那時候她還說那是孝心。
我合上賬本,手背貼著封皮,摩挲了很久。
晚上,我坐在床沿,把那本賬本從頭翻了一遍,又從尾倒翻了一遍。
末頁我寫了一句:
“這八年,我不知道我算不算他媽。”
寫完,又在下面添了一個字:
“算。”
添完那個字,我把筆帽按上,
又把賬本合上,放在枕頭旁邊。我關上燈躺下。
黑暗中,鑰匙串在枕邊輕輕響了一聲,我伸手摸了摸它。
五把鑰匙,至少有一把還是我的,老家那間屋子的鑰匙還留在這串上。
我把老屋那把從串上解下來,攥在手心裡,攥到金屬焐熱了,又放回枕邊。
—— * ——
半夜裡手機又震了一下。
周俊發來一張照片,是他站在老房子門口拍的。
他說:
“媽,你是不是回老家了?我去了,門鎖著。”
我看著照片裡的老房,瓷磚還是當年我自己貼的。
我沒有回他,只把那張照片存了下來。
我躺在黑暗裡,一直想一個事:他們嘴裡那個“單位的東西”,到底是個什麼東西,能讓兒子半夜跑到老家門口去拍一張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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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完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