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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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兒子辛苦帶娃八年,買了三個牛肉包子,他說我敗家,我和他斷親后他慌了!

  那天早上,我拎著三個牛肉包子進門。

  我兒子周俊坐在沙發上看手機,頭都沒抬。

  老周走了以后,我在這家裡住了八年,八年裡沒人問過我想不想回老屋。

  他開口問包子多少錢的時候,我還沒想過這個家會走到散。

  那天早上天沒亮透,我就去了早市。

  肉攤前排了十分鐘的隊,我買了三個牛肉包子,十二塊錢。

  賣包子的老闆娘找零時,我數了一把,零錢在手裡攥了半天。

  她笑著說:“嬸子你真仔細。”

  我說:“我過日子的錢,數仔細點踏實。”

  我說這話的時候,手還捏著那張五塊的,捏出個汗印。

  回到家我把包子放在灶臺邊,先把昨晚剩下的白麵饅頭熱上。

  兒媳婦黃婷從臥室出來,看了一眼灶臺,

沒說好,也沒說歹。

  她走到洗手間去洗漱,聲音隔著一道門飄出來:

  “今天早上就吃這個包子?”

  我應了一聲,灶上的火苗晃了一下。

  我說:“嗯,牛肉餡的,給我孫子然然解解饞。”

  她沒接話,水龍頭擰開,嘩嘩響了一陣。

  我站在灶臺前,把三個包子往盤子裡擺,擺得整整齊齊,像等著被誇一樣。

  周俊從臥室出來,坐到飯桌邊,拿起一個牛肉包子在手裡掂了掂。

  我看著他,等他誇一句好吃。

  他把包子放回去,問:“這包子一個多少錢?”

  我說:“四塊——今天牛肉鮮。”

  話說出去我就知道自己壞事了。

  他問價格從來不是為了誇我。

  他果然把包子從面前推開,聲音不大,但像砸在桌面上:

  “三個十二塊。媽,你一個月給這個家省多少錢,你心裡沒數?

  我張了張嘴,鬼使神差地補了一句:“三塊五……我跟老闆娘講了價,三個講到十塊五。”

  話出口,手在圍裙邊上搓了一下——我自己知道那十二塊錢是實打實付出去的,老闆娘找回的鋼鏰根本不是這個數。

  周俊像沒聽見一樣,把包子撥回盤子裡。

  黃婷從洗手間出來,一邊擦護膚霜一邊接話:

  “我早說了別買牛肉餡,素餡兩塊一個,一個月能省四五十。”

  她擦完霜,把瓶蓋擰緊,看了我一眼,臉上沒有多餘的表情。

  我站在飯桌邊上,手裡還拿著剛才那個盤子,不知道是放下還是收起來,就那麼端著。

  我沒說話,把咬了一口的白饅頭放回盤子裡。

  饅頭是昨晚剩的,捏起來有點硬,我還是慢慢嚼完了。

  嚼的時候,眼睛看著窗臺上那盆綠蘿。

  葉子發黃了,一直沒心思換盆。

  然然從房間跑出來,

看見桌上的牛肉包子,眼睛一亮:

  “奶奶,我要吃肉包子!”

  他伸手去抓。

  周俊一把把他拉開:“大人還沒吃,你倒先伸手。”

  然然被拉得一個趔趄,嘴角撇了撇,眼淚珠滾下來。

  我趕緊把孩子摟過來,給他擦眼淚。

  “他還小,吃一個不打緊。”

  周俊說:“媽,你就是慣的。小孩慣成這樣,長大跟你一樣不會算賬。”

  我摟著然然,喉嚨裡堵著東西,半天沒找到一句話。

  我抱著然然,沒再開口。

  黃婷站在飯桌旁邊,既沒說“吃吧”,也沒說“別哭了”。

  她只說了句:“我上午有事,你們吃快點。”

  說完她轉身回了臥室,門沒關嚴。

  從門縫裡飄出她打電話的聲音,一個“嗯”接一個“嗯”,都是安排今天這頓飯的。

  那三個牛肉包子,到最后誰也沒動。

  我把它們收進冰箱裡,隔著紙袋看了一眼,又關上門。

  我從灶臺走到客廳,再走到陽臺,腳步很輕,好像這個家裡沒有我的動靜。

  陽臺上晾著上週的床單,我伸手摸了摸,還沒幹。

  —— * ——

  中午我清廚房垃圾桶,看見三個牛肉包子原封不動,連紙袋一起被揉成一團摔在裡面。

  我彎腰撿出來,想留著套小垃圾桶。

  展開紙袋的時候,我看見背面有一行字,是口紅寫的。

  我拿著紙袋的手頓住了,把紙袋攤平,抹了兩回,才看清那行字。

  字跡不像黃婷平時寫的那麼工整,倒像是一筆一筆壓下去,寫的時候手還在用力。

  紙上寫著:

  “周阿姨月支出:吃飯800+話費50+藥費150=1000,三個包子12塊太貴,建議只給吃素餡。”

  我數了一遍那些數字,又數了一遍,

那幾個數我都能背下來了,才把紙袋放下。

  我看著“周阿姨”三個字,看了一遍又一遍。

  這個家抽屜裡的收據上、手機備註裡、買東西的記賬單上,我大概一直叫這個名字。

  只有然然會喊我“奶奶”。

  我把紙袋舉到窗戶邊,光透過來,口紅字在紙的另一面顯得特別重。

  我把紙袋輕輕疊好,塞進圍裙口袋裡。

  那行字隔著一層布料,硌在我腿邊。

  我繼續洗菜做飯,一盤一盤端上桌,自己一口也吃不下。

  端湯的時候,手不穩,灑了兩滴在桌布上,我用袖子抿掉了。

  —— * ——

  那天下午,我坐在床邊,把孫子然然小時候的抱被拿出來。

  那是然然來城裡第一年我親手縫的,針腳鬆了兩處。

  我穿好線,把抱被一針一針補好。

  窗外的光斜斜照進來,我在那團舊布裡,像在給八年的日子收線。

  補到一半,我停了一下,把針別在袖口上,發了會兒呆,才接著縫。

  —— * ——

  晚上補好抱被,我把它疊得整整齊齊,放在周俊床頭。

  我看了他一眼,他睡著時眉心還皺著。

  我伸出手想替他撫平眉心,手指懸在半空,又縮了回來。

  我扯過被角,替他掖了掖,手指頭碰了一下他的肩膀,又縮回來。

  我又從枕頭底下抽出一本藍色硬殼賬本。

  賬本有三釐米厚,壓得手腕有些沉。

  第一頁寫著:“2017年3月12日,到兒子家。夜裡然然發燒,抱去急診。”

  我翻開幾頁,又合上。

  翻開的時候指頭停在某一頁上——那頁記著然然第一次叫奶奶,2018年6月。

  賬本沒有人看過,我一個人記了八年。

  我本來想把它留在桌上,手鬆開之前又改了主意——這八年我不留給他們,

我要自己帶著。

  我把賬本拿起來,放進布袋裡。

  又從圍裙口袋裡掏出那張口紅紙袋看了一眼,原樣塞回兜裡。

  我彎腰把補抱被剩下的針線包收進床頭櫃抽屜。

  手碰到抽屜最底層,摸到一個牛皮紙袋的邊角。

  封口用膠帶粘了半邊,露出一角透明的塑膠——像是醫院裡用來裝樣本的那種小袋子。

  我把它湊到燈下,封面上印著幾個字,我只認出“委託書”和一個壓在邊上的“鑑”字。

  我沒敢拆開封口,手指在紙邊停了幾秒,又放回了原處。

  我坐在床沿,看著那個抽屜。

  黃婷平時把抽屜鎖得很好。

  前幾天她開抽屜時我沒敲門就進去了,撞見她手裡正捏著那個牛皮紙袋。

  她看見我,手一縮,把袋子往最底下塞了塞。

  那個樣子不像怕它丟了,倒像在等一個合適的時機把它拿出來。

  這幾天她跟我說話忽然客氣了,

還問過兩回周俊的戶口本放在哪。

  我識的字不多,可一個人心裡有事,我看得出來。

  我又把紙袋拿出來,裝進布袋,再拉開行李箱放進去。

  拉鍊合上的一瞬間,我聽見自己吐出一口氣。

  我不知道那袋子裡裝著什麼要緊事,可我怕這裡頭又是哪一份等著我簽字的紙——這個家已經教會我,每一次簽字我都沒看清過。

  我不能讓她把這東西不明不白地用在我身上。

  我摸了摸布袋,把拉鍊又拉開一次,確認它在,才重新拉上。

  拉鍊重新合上之后,我坐在床沿沒有動。

  手機螢幕亮了一下,是然然前兩天拍的照片,他舉著勺子,嘴角還掛著米粒。

  我看了幾秒,把螢幕按滅。

  窗簾沒拉嚴,樓下開過一輛灑水車,水聲嘩啦啦地響過去,響了好久才安靜。

  我站起來,把窗簾又拉開一條縫,窗外還黑著。

  —— * ——

  天還沒大亮,

我輕輕起了床。

  路過周俊房門口,我停了一下,沒有推門。

  我把圍裙疊好放進洗衣籃。

  從圍裙口袋裡取出那張口紅紙袋,摺好放進外套內袋。

  又把鑰匙串從腰上解下來,用兩指捋了一遍,鑰匙在手指間碰出細響,然后塞進外套口袋裡。

  這才出了門。

  我走到樓下,周俊追到窗邊喊:“媽,你去哪兒?”

  我抬頭看了他一眼,沒有喊他名字,也沒有揮手。

  我站在那裡,說了一句:“你們好好過。”

  他愣在那裡,沒接上話。

  晨風從樓棟口灌進來,我往外套裡縮了縮,走過了兩個路燈,才想起自己忘了戴帽子。

  他大概以為我只是回老家住兩天。

  我走到街口時,身后又追來他的喊聲:“媽,你到了說一聲,別讓我爸那邊的人笑話。”

  我沒回頭。

  他喊完,頓了一下,又壓低聲音補了半句:“媽……”

  后面的字被他自己嚥了回去。

  他站在窗邊,抓了一把頭髮,才轉身。

  黃婷在屋裡喊他,他應了一聲,把窗子關上。

  關上之前,我聽見他低聲說了半句:“走了也好……”

  后面的話被玻璃吞了。

  窗子合上后,屋裡傳出悶悶的一響,像一隻手重重拍在窗臺或門框上,然后黃婷的聲音尖了一截:“你喊什麼喊,她走了正好省事。”

  他怕的是“笑話”,不是“媽”。

  我站在街角,把外套領子豎起來,又多站了一會兒。

  —— * ——

  晚上十點,我住進小旅館。

  手機螢幕亮了,黃婷打來電話,我沒接。

  隔了二十秒,又打進來一個,是周俊的號碼。

  我按了接聽,沒說話。

  聽筒裡傳來黃婷的聲音,拔高了好幾度:“周俊,那個牛皮紙袋呢?!我下午回來翻檔案,翻遍了都沒見著!裡面裝的是那個樣本袋!”

  周俊的聲音遠遠傳過來,

問:“什麼袋子?”

  她壓低了些:“就是那個袋子!沒有它,老房子拆遷那事全白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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