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我把那兩條語音貼在耳朵邊反覆聽了四遍,把“砍頭息”“虛假流水”記在本子上。
8乘12等於96,沒有算錯。
凌晨,我從消防通道二樓的視窗翻出去,踩著陽臺邊沿翻進自己家——二樓,不高。
陽臺門沒鎖,這是這個家唯一沒被換掉的入口。
翻陽臺的時候手心全是汗,踩在陽臺邊沿那一下,腿肚子抖了一下。
跳進自家陽臺,我扶著晾衣架喘了半分鐘才緩過來。
晾衣架上還有一件女兒的校服,沒收。我伸手碰了一下袖子,潮的。
進屋第一件事,把隨身帶了一夜的那把舊鑰匙放回床底書包的夾層裡,又摸了一遍——結婚證、車鑰匙,都在。
然后我回到陽臺,把那扇陽臺門從裡面推開一條縫,
讓它虛掩著。我給自己留了一個出口:這個家,正門已經把我鎖在外面了,但陽臺還沒有。
如果那晚我沒有把流水摔在茶幾上,他會不會第二天就轉走那八萬七?
這個念頭在我心裡轉了一下,我把它壓下去——不是現在算的時候,但等事情結束了,我得跟它好好算一算。
第二天一早,我沒出門,把窗簾拉上,隔著布料聽見樓下偶爾有腳步聲經過,腳步慢的我都停下來聽。
窗簾拉上之后屋裡有股潮味。
我坐在地板上,把賬本攤在面前,一頁一頁翻。
翻到“還款日,倒數第一天”那一頁時,我停下來,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這已經是第三天了。
他回來了,進門看見我坐在沙發上,愣了一下:“你沒上班?”
他的聲音裡有東西,我說不上來是什麼,可能是意外,可能是別的。
我在沙發上沒有動,
說:燒還沒退,店也關了,我哪都不去。燒是真的,早上量過,37度8,昨天一整天沒怎麼喝水,嗓子還是啞的。
他看我沒再多說,明顯鬆了一口氣,從冰箱拿了兩盒牛奶放桌上:那你在家歇著,我出去找錢。
動作比平時快,拿完牛奶也沒關冰箱門,讓它自己彈回去。
他出門五分鐘后,我拉開窗簾看他走遠,從床底拖出一隻紙箱——週一在店裡盤賬時備下的那三樣東西,我早就壓在了床底下。
紙箱上落了一層灰。
我吹了一下,灰撲起來,嗆得我咳了兩聲。
咳完我蹲在原地等那幾聲咳嗽落定,才開啟。
紙箱裡是三樣東西:借條影印件、轉賬流水、借貸公司名片的照片列印件。
我把三樣東西一樣一樣摸了一遍,像點錢一樣點了一遍,才把它們放進包裡。
然后我沒走正門。
回到陽臺,推開那扇虛掩的陽臺門,
翻過欄杆,踩回消防通道的窗臺,再從樓道口下去。正門那把新鎖,我不打算驚動它。
出門右拐,我先進了一家列印店,把名片上“龍哥借貸”的電話號碼、門縫塞進來的那張手寫紙片照片、借條照片和那張《同意抵押宣告》照片一起列印出來。
列印店老闆多問了一句“打這麼多張啊”,我說“家裡老人讓多留底”。
他說“哦”。
他“哦”完之后,我又說了一句“麻煩快點”——我自己都不知道我為什麼會加這句,可能是不想站在那裡太久。
然后去郵政局櫃檯,我把檔案袋封好,裡面是列印出來的全部材料——一封寫市公安局經偵支隊舉報信箱,一封抄送市律師協會公益委。
寄了掛號信,郵局給了兩張回執。
封檔案袋的時候,膠水的氣味沖鼻子。
我把兩張回執疊好放進貼身的口袋裡,又隔著衣服按了一下,
確認它沒有掉。那是週三下午。
我到建材市場時沒有打電話約人,先沿著后巷走了一圈。
路過老周的小五金店,看見門縫裡塞著半張催款單,跟塞進我家門縫的那張一個筆跡。
我站了一會兒,沒進去,繞到后巷等著。
午后,老周被兩個催收的從店裡逼出來,罵罵咧咧地走過后巷。
我跟了三步,遞了瓶水:“龍哥的債?”
老周停下,沒接水,上下打量我,像在掂量我是不是催收那邊的人。
過了兩秒,他接過去,擰開蓋子喝了一口:“你也是?派出所的人來走訪時提過,你們這一片也有人報過案,我當時沒敢認。”
老周說他貸了二十萬,三個月滾到四十萬,上個月剛被“龍哥借貸”催過賬。
他說這條街上同一個債主不止他一個——幹餐飲的劉姐,借了十萬,還了兩年還沒還完,利息比本金還多。
他說劉姐還了兩年還沒還完的時候,手指頭掰了一下,像在數日子。
我看著他掰手指的動作,忽然想起我自己在賬本上數月份的樣子。
老周補了一句:劉姐本來不敢來,我請了她三回,后來聽說有人已經在走法院程式,她才鬆口說今晚來。
老周話音剛落,他手機震了,螢幕亮出兩個字“龍哥財務”。
他立刻按成靜音,沒接,低聲說:這條街有他們眼線,你們別一起走正門。
他說“眼線”兩個字的時候,聲音壓得很低,像怕牆根底下有人聽。
我也跟著壓低了聲音,問:那我去哪見你們?
還有一家五金店的老闆,姓蔣,老周幫我打的電話。
蔣老闆在電話裡猶豫了很久,最后說:晚上倉庫見。
老周打電話的時候,我站在旁邊,看見老周的手指一直在敲店門框的邊沿,一下一下,沒有節奏。
聽到“晚上倉庫見”,
我心裡那根弦鬆了一下,但松完之后又緊回來——不知道晚上會發生什麼。晚上八點,我們在老周的倉庫碰頭。
四個人圍著一張麻將桌,各自把借條影印件鋪開。
倉庫裡只有一盞燈泡,懸在麻將桌上方,光很黃。
誰都沒說話。
我能聽見燈泡“嗡嗡”的電流聲,還有誰的呼吸有點重。
老周的借條是列印的,劉姐的是手寫的,蔣老闆的是一張收據折成兩折。
我逐張看過去,三張的借錢模板格式是一樣的:都是先寫借款人,再寫金額,再寫一句“到期還本付息,逾期按月利率8%計息”,連標點都不差。
劉姐手寫的那張,寫字的格子都跟列印件的排版對得上,像是照著模子抄的。
我把三張擺在桌上,拿手機拍了一張,又指著那行字:月利率8%,年化96%。
“龍哥”給全市場發的合同,是同一套模版。
我說“同一套模板”的時候,蔣老闆抬頭看了我一眼,嘴唇動了動,像是想問什麼,最后沒問。
老周拍了下桌子:我就說,這格式跟我之前貸的哪家都不一樣!
他那一拍,燈泡晃了一晃,我們的影子在牆上也跟著晃。
他拍完,可能是覺得聲音太大了,壓低嗓子補了一句:難怪了。
我把自己那份借條影印件也抽出來,跟三張並在一起,四份按日期排好,拍成照片發到阿青手機裡。
阿青打了三個字:夠立案。
我當晚把阿青給的報案模板分別發給老周、劉姐、蔣老闆,約好明天上午一起遞經偵視窗。
發完之后,手機螢幕的光在倉庫裡亮了一下。
我按滅螢幕,聽見自己的心跳——那是我今天晚上第一次聽見自己的心跳,之前的都被別的蓋住了。
第二天上午,我們四個在經偵視窗碰了頭,把各自的借條影印件、流水和報案材料併成一摞遞進去。
視窗的人翻了翻,讓我們留下電話,先回去等訊息。
劉姐的手一直在抖,我握住她一下,就鬆開了。
走出大門的時候,太陽明晃晃的,我眯了一下眼。
週四下午,我回到小區,剛走到單元樓下,看見兩個男人站在門口抽菸,地上三根菸頭還在冒煙,說明他們站了一會兒了。
我放慢腳步,沒直接上樓,先在樓道口的報箱邊上站了一下,假裝在翻舊報紙,順便用餘光看清了兩個人的穿著——一個穿黑T恤,一個穿深藍外套。
深藍外套的男人看了我一眼,目光在我手裡的舊報紙上掃了一下,沒說話,又轉回去繼續抽菸。
我收起報紙,往樓上走。
走到二樓自家門口,腳步沒停,只是手一低,把揣了一下午的錄音筆按開,卡進防盜門側邊的門框縫裡,用一塊深色的布條擋住。
卡進去的時候我的手指抖了一下,差點沒卡穩。
布條是下午從家裡帶出來的,我扯了扯,確認看不到一點黑色,才繼續往上走。
到了三樓消防通道的視窗,我推開窗,踩著窗臺翻回自家陽臺。
陽臺門虛掩著,一推就進。
進家沒多久,領頭的男人丟了菸頭,上來敲我家門。
我隔著門問他:找誰?
聲音儘量壓平,但腳趾在鞋裡蜷著。
他說:龍哥讓我來收利息,你老公這月利息還沒給,白紙黑字月息8%,三個月滾翻,做生意的還不懂?
他說“三個月滾翻”的時候,我腦子裡立刻翻出老周的借條——二十萬,三個月,四十萬。
原來“滾翻”是這麼個滾法。
我說:什麼月息8%?白紙黑字給我看看。
我說這句話的時候,貼著門板聽了一下,門外安靜了兩秒。
那兩秒裡我聽見打火機“咔”地一聲,像是他又點了一根菸。
那男人笑了:白紙黑字在你老公手裡,
你自己問他!明天中午之前不按數交,利滾利往上翻,別怪我不客氣。他說“明天中午”的時候,我下意識看了一眼門廳裡的鐘——下午三點四十。
明天中午,還有不到二十小時。
上一次他們說“明天中午”的時候,我還沒意識到這個期限會一遍一遍地來。
他們下樓走遠了,我等了三分鐘,把錄音筆取出來,快進重聽了一遍,那句話清清楚楚:“月息8%,三個月滾翻。”
音質不算好,有點電流聲,但字字清楚。
我按儲存時,手指在確認鍵上停了一下,才按下去。
傍晚,阿青發微信。
我問她那天凌晨怎麼沒睡。
她回:那晚在律所整理案卷,正好看見你訊息。
接著她發來正事:經偵那邊說聯名舉報初查透過了,合同違法線索齊了,明天上午可以申請財產保全,刑事線同步動。
經偵還囑咐,
週五下午之前不要走漏風聲,否則收網會提前。我回:好。
我回“好”的時候,手機螢幕正對著窗外最后一點亮光。
我按了傳送,把手機扣在桌面上——我怕自己多看幾遍,會忍不住把它當成一個已經贏了的結果。
晚上他回來,神色疲倦,手裡拎著一個癟下去的收銀袋——店裡的現金被他送出去了。
進門就說:明天那幫人該消停了。
那個收銀袋我認得,是店裡裝零錢用的,紅色塑膠的,現在空得只剩兩個角。
他說“該消停了”的時候,聲音裡帶著一點說不清的東西。
我坐在沙發上,沒有接話。
十一點,他手機響,他走到陽臺接,我聽見他壓低聲音:哥,再寬一天。
陽臺的門沒有關嚴,風把那個“天”字的尾音吹得有點散。
我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頭在沙發上無意識地畫圈。
半夜我起來上廁所,
路過陽臺,看見他蹲在地上,背對著房間給婆婆打電話:“媽,錢我下月還您,別跟我媳婦說。”說完手機放到一邊,抬手扇了自己一巴掌。
那一巴掌在安靜的夜裡聽得特別清楚。
我站在門后,手心裡全是汗,眼淚湧上來。
我算了一下:哭需要時間,現在沒有時間。
我咽回去,退回床上。
躺下之后,眼睛盯著天花板。
天花板有三道裂縫,我數了一遍,又數了一遍。
數到第三遍的時候,天快亮了吧。
第二天清晨,我給阿青發了一條訊息:“法院那邊,今天早上九點一開門就申請財產保全。”
發完我放下手機,水杯端起來,水還是涼的。
我喝了半杯,放下,拉開窗簾——太陽剛升起來,我在紙上寫了兩個字:等他慌。
太陽完全升起來的時候,阿青回了一個字:“好。”
我把手機扣在桌上,
把那杯涼水倒進花盆,重新倒了一杯熱水。水還燙,我沒喝。
我先把那張寫著“等他慌”的紙摺好,塞進賬本最后一頁,又把賬本壓回枕頭底下——像壓著一個還沒到火候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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