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連中午飯都沒吃,賬本攤在櫃檯上,翻頁的時候手指被紙邊劃了一道口子,沒顧上找創可貼。
紙邊那道口子滲了點血,我拿紙按了一下,接著翻。
中午十二點,我盯著手機等簡訊,沒等到。
十二點零五分,樓下沒什麼動靜。
我心想:他們是算準了我不夠錢,連門都懶得敲。
可賬頁最后一行,那支熟悉的黑色鋼筆字跡又出現了,在我昨天對過的總數底下添了一行:還記得有個人會回來。
筆跡是新的,墨還沒幹透。
我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這已經是第三天出現了。
前兩次我把它當成自己記岔了,可賬本一直鎖在櫃檯抽屜裡,鑰匙就掛在我脖子上。
我把那行字抄在一張便籤紙上,和催款單夾在一起。
抄的時候我數了數,
這是第三張我拿不準來路的東西,第一張是週日塞進門縫的催款單,第二張是門墊上折成兩折的紙條,都是同一個人寫的字,唯獨這一行,筆畫像我老公二十年前的樣子。我不讓自己往下想,把賬本合上,壓回抽屜最底下。
晚上他回來,我把列印好的轉賬流水摔在茶幾上。
“解釋一下。”
摔之前我捏著那幾張紙站了半分鐘,手心全是汗,吸了口氣,才把紙摔下去的。
他看了一眼,眉頭擰起來。
“你翻我手機?”
他先看紙,再抬起頭來,眼睛裡有一點慌,但嘴巴先動了。
我說:“我翻的是咱家賬本。手機是你放在床頭,自己亮著屏。”
我說“自己亮著屏”的時候,他目光閃了一下,沒再接這個茬。
他不說話了,坐到沙發上,搓了兩把臉。
“週轉不開,借了點錢,過兩天還。”
他搓臉的時候,
我注意到他指縫裡有灰,不知道在哪兒蹭的。我說:“房子都抵押了,一百二十萬,叫‘過兩天’?”
我說出“過兩天”三個字的時候,咬得重了一點。
他忽然抬頭,音調高了。
“你別管!我能搞定!”
他說“我能搞定”的時候,喉結又滾了一下,那一下我看見了——上回他說謊的時候,也是這個動作。
他大概也覺得自己聲音太大,補了一句。
“你上月十二號帶孩子去醫院輸液,班主任在家長群裡發了照片,我看見了。”
他把我沒簽過字那天的理由說完了。
我盯著他看了很久,問:“咱閨女下學期的學費,你‘搞定’了嗎?”
我問完,客廳裡靜了一會兒,冰箱的壓縮機“嗡”地響了,像有人替我們嘆口氣。
他說:“反正不花你的錢。”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很快,快得像在背一句背熟了的臺詞。
這句話讓我卡住了。
我心裡翻上來一個念頭:那不是我的錢嗎?那是我女兒的學費——但我不知道怎麼接,他這句話把所有的口子都堵S了。
我站在茶幾邊上,一個字都沒說出來。
他進臥室把門反鎖了。
我坐在沙發上,茶幾上的涼水照出我的臉,眼角有道沒擦乾淨的淚痕。
我看了那道淚痕一眼,伸手抹了一下,沒抹乾淨,就讓它留著。
反正家裡只有我一個人了。
那晚我睡在沙發上,半夜聽見他在房裡打電話,聲音壓得很低,聽不清說什麼,只聽到一句“再拖三天”。
我本來已經睡著了,被那三個字弄醒了。我躺在沙發上,盯著天花板,天沒亮。
—— * ——
週二早上,我醒來發現床頭櫃的抽屜空了——工資卡沒了,存摺也沒了。我是先看到抽屜把手的位置不對勁才去拉的。
抽屜拉開是空的,
我把墊在底下的報紙掀開看了看,也是空的。我翻遍所有抽屜,找到他留在梳妝檯上的一張紙條。
“錢我來處理,你別摻和。”
紙條是隨手撕的,邊不齊。我看了一眼,沒有拿,也沒有收,就讓它留在原來的位置上,像留著一個沒做完的夢。
我打他手機,關機。又打隔壁店老闆的手機,響了三聲接起來。
“你老公早上來了一趟,把錢櫃拿走了,讓我跟你說一聲。后來來了幾個人拿鏈鎖把店門鎖了,說等你老公回來再開。”
我握著手機站了一會兒,才說了聲謝謝。
門鈴響前,我先看見門墊上多了一張折成兩折的紙,字跡和週日塞進門縫那張一樣,上面寫:62000,昨天中午沒等到你,今晚十二點按三倍算——龍哥。
我把它疊好,夾在賬本裡。
疊的時候我數了一下,這是第二張催款的東西——週日一張,
今天一張,名片和借條不算。我又抽出來,拿手機計算器按了一遍:62000的三倍,186000。我把這個數字敲進備忘錄,字型加粗。
備忘錄裡還有一行小字,是上個月存的,寫著“王師傅換鎖”四個字,底下畫了一道橫線。
我盯著那行字,手指懸在螢幕上方,最后還是沒刪。我把備忘錄整個設了密碼,鎖屏之前看了一眼時間,離“今晚十二點”還有十一個小時。
中午十二點,樓下門鈴響,我開門,快遞員把牛皮紙檔案袋遞到我手裡,簽完單就走。發件地址我認得——龍哥借貸公司。
我拆開一看,裡面是法院《查封裁定》:房子查封了,三天內騰房。落款是上週四,紅戳蓋得刺眼。
檔案袋裡除了裁定書,還有一張影印件——我老公親筆簽名的連帶責任承諾書,願意為龍哥那筆借款承擔連帶清償責任。
房子寫的是我公婆名字,
但這張紙一簽,查封就有了入口。我盯著“法院”兩個字,覺得像假的,伸手摸了一下,紙面粗糙,是真的。
裁定書上的收件人是我老公的名字——這份東西寄到家裡一週了,他一直扣著沒讓我看。
我摸到紙面粗糙的那一下,心裡什麼感覺都沒來得及有,只覺得手指頭涼。
收件人那一欄是他的名字,可這房子住著的是我們三個人。他收到這份東西的時候,是不是也一個人站在門口看了很久。
我接過檔案袋的時候,一滴汗從額角滑下來,落在門墊上。
我先把裁定書翻到背面,把紅戳朝下放在茶幾上。
去廚房接了半杯涼水,喝一口,放下,定了定神,才拿起手機。
水是涼的,喝下去的時候牙根一激靈。
我給銀行打電話查賬戶,客服報了餘額,我手裡的手機差點掉地上——工資卡裡原有八萬七,全被轉走了。
我在心裡飛快地算:八萬七,
正好是我們年底給女兒交學費加裝修店面的數。算完,我握著手機的手還在發抖。客服說:“今天早上九點,手機銀行一次性轉出八萬七,餘額三塊六。”
三塊六。我跟客服說了聲謝謝,掛了電話。
三塊六,夠買一瓶水,不夠搭一班公交車。
他連櫃檯都沒跑,坐在那兒點了兩下螢幕,就把這個家掏空了。
我站在視窗,把那句話在腦子裡又過了一遍:餘額三塊六。
我給女兒學校的賬戶打電話,問獎學金賬戶有沒有異動,老師查完回過來,語氣猶豫。
“系統顯示這個賬戶被設定為質押擔保,發款被鎖住了,得先解押才能動。”
老師說到“質押擔保”四個字的時候,語氣裡帶著一點不確定,像在唸一個她也不認識的詞。
我等她唸完,過了兩秒鐘才問:“能解嗎?”
她說:“得貸款人本人來辦。”
我問:“當初辦卡填的監護人是誰?
”老師頓了頓:“是你老公的身份證,銀行只認監護人。”
我掛了電話。不用問,那個名字就在嘴邊——他是監護人,銀行只認監護人,不認我這個親媽。
我把裁定書、銀行餘額、老師的話對齊成賬本的三行:第一行,房子;第二行,工資卡;第三行,女兒的獎學金。
三行連起來,我忽然發現他拿走的不是錢,是路——每一條能走的路,他都堵上了。
我捏著那個牛皮紙檔案袋站在客廳,風從門縫灌進來,吹得裁定書紙邊翹起來。
我蹲下來,把紙箱翻出底朝天,找到一個鐵盒子,裡面是他以前出差攢下的零錢,還有一張全家福,照片裡三個人都在笑,那是閨女五歲那年拍的,背景是這家店開業的紅綢子。
我不記得這張照片是什麼時候收起來的,也不記得是誰收的,照片邊角捲了,玻璃紙上有道裂紋。
我把照片拿出來,
擦掉灰,夾在賬本裡,合上。—— * ——
我報警。派出所值班民警聽我說完,先登記治安報案:門鎖被換、店門被鎖、有人威脅上門。
他翻了翻系統,說:“你們這一片這周已經有三個人報過同樣的事,我們併案了。借貸的事,建議走法院訴訟程式。”
民警說“併案”的時候,我愣了一下。我不是第一個。
這條街上,有人比我更早站在這個視窗。那我之前怎麼一點都不知道。
民警說的三個人裡,會不會有一個就在建材市場?我腦子裡翻了個遍,一個名字都想不出來,但那個念頭紮下來了。
我問:“他抵押房子沒經過我同意,不算詐騙嗎?”
民警抬頭看我一眼:“婚姻存續期間,夫妻共同財產處置有爭議,先去法院起訴確認。”
民警說“婚姻存續期間”這五個字的時候,我注意到他的筆尖在登記本上停了一下。
那五個字從他嘴裡說出來輕飄飄的,可落到我耳朵裡,像一塊石頭。我盯著他筆尖停過的那一格,又問了一句:“如果查到最后,發現這份抵押手續裡還有別人經手呢?”
民警沒接話,把登記本合上了。
我說了聲謝謝,出門的時候腿軟,在派出所臺階上坐了一會兒。臺階是水泥的,涼。
我坐了大概十分鐘,看著一個老太太拎著菜籃子走進去,又一個年輕人走出來。沒有人看我。我也沒什麼可給他們看的。
坐在臺階上的時候,我忽然想起我媽以前說過的一句話:“好警察不是能抓人的,是能攔著人不往坑裡跳的。”
我媽這輩子只跟警察打過一次交道,是二十年前我爸工傷那回,她說這話的時候,工傷認定書剛下來。
我把這句話在嘴裡無聲地念了一遍,站起來。
—— * ——
我去建材店,發現店門上掛了一把陌生的鏈鎖,
鎖眼裡有新劃痕。鏈鎖是新的,鎖身上的塑膠膜都沒撕乾淨。我伸手碰了一下鎖體,冷得像從冰櫃裡拿出來的。
隔壁老闆隔著門簾探出頭:“早上來了幾個人,說你老公欠錢,把店門鎖了,說等你老公回來再開。”
隔壁老闆說“你老公欠錢”的時候,聲音不大,可街對面的修車鋪那邊好像也有人轉頭看了一眼。我站在那裡,不知道眼睛該往哪裡放。
隔壁老闆又說:“你老公早上來拿錢櫃的時候,說他過兩天就回來,讓我先照應著點。”
他說話的時候眼神往我身后飄了一下,又收回來。
我坐在店門口的臺階上,給我媽打了個電話,響了三聲接通了,我說:“媽,沒事,就問問孩子好不好。”然后掛掉。
我媽在電話那頭頓了一下,說:“聽你聲音不對啊。”
我說:“感冒了。”她沒追問。
掛了電話我坐在臺階上,
把話筒那頭我媽的聲音在腦子裡又過了一遍,才站起來。我本來想問她那套房子的房本到底放在哪兒,話到嘴邊又咽回去了。公婆的名字寫在查封裁定上,那紅戳蓋得刺眼,我總得見他們一面。
我回到家門口,兜裡那把舊鑰匙插進鎖孔,轉不動。鎖又換了一道。
拔出來的時候我使勁壓著不讓手抖,鋁片上多了兩道白痕,很新鮮,像兩道小小的傷口。我看著那兩道白痕,沒有擦,把鑰匙放回兜裡。
那天早上我在王師傅攤上的那句“不用”忽然回來了,回來的還有他后半句話:“這條街換鎖的人多,有人上午換的,下午又換一道。”
我那時候沒聽懂,現在懂了,又好像沒全懂。
我站在自己家門口,二十步遠就是鄰居家的門,一牆之隔,別人家能開,我家這把鑰匙開不了。
我數了一下,從我家門口到鄰居家門口,一共二十步。
這二十步,我走過去,又走回來。走回來的路上我想:這個家,真的需要一把鑰匙才能進嗎。
我蹲下來,把那把舊鑰匙攥在手心裡,攥到手心發紅,才站起來。
打電話給阿青。
“幫我查一下,借貸合同年利率超過多少算違法。還有,如果抵押手續上簽字的人不止一個,這筆賬該怎麼算。”
我打電話的時候,聲音是穩的。阿青在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說:“有個東西發你手機上了,回家再看。”
結束通話之后,我在原地站了一會兒,才發現天已經擦黑了。
天快黑了,我還站在樓道裡。鑰匙插不進自己的家門,老公關機,閨女賬戶被凍,店門掛了鎖,民警讓我“去法院起訴”。
我站在門外,第一次覺得,這家我已經進不去了。但我也沒走——我蹲在消防通道裡,把我記得的所有賬,重新默寫了一遍。
如果進不去,
我就算個明白賬再敲門。消防通道的燈泡壞了一隻,忽明忽暗的,我就著那點光在手機備忘錄裡寫,寫錯一個字,刪掉,重寫。
寫到第三遍的時候,我才發現自己手心全是水,不知道是汗還是別的。
我正寫著,手機螢幕亮了一下,是阿青發來的一條語音:“那張鑑定書的影印件我寄給你了,保重。”
下面還跟了一行字:“你家的房本,影印件我留了一張。”
我盯著“房本”兩個字看了很久,心裡那根弦慢慢繃直了。我回了一個字:好。
從消防通道出來的時候,我路過樓道拐角那扇半開的窗,窗臺上放著一截菸頭,沒抽完,菸嘴那一端有點焦黃。那個牌子,是我老公以前常抽的那種。
他從來不把菸頭掐滅,都是按在窗臺沿上捻兩下。窗臺沿上確實有一道捻痕,很新。
我站在那裡,等眼睛適應樓道裡的暗,才繼續下樓。
我推開樓下修鎖王師傅的門,他正在給一把新鎖芯抹油,見我進來,頭也沒抬。
“來了?”
我說:“王師傅,那天你說這條街換鎖的人多,我后來想了想,想問你一句——我家的鎖,換過幾道?”
他抹油的手停了一下。
“你家的鎖?這週三道。不算鑰匙丟的那回。”
他抬起頭來看了看我。
“你手裡那把鑰匙,該扔了。”
我說:“不該扔。”
我說完就走了。
—— * ——
我去了我婆婆家。門開的時候,她手裡正攥著那張法院封條的紅戳影印件——原來她今天也收到了通知。
她沒讓我進門,站在門框裡,把那張紙舉起來:“這套房子登記的是我名字,他要拿去抵押的時候,我本來不籤,他跪在客廳裡,說週轉兩個月就還,說要是還不上,他這條命不要了。”
她說“他這條命不要了”的時候,
聲音抖了一下,但抖完又硬起來了。“我簽了。”
我說:“媽,這事不是你的錯。”
她沒接我的話,把門關上了。
隔著門板,我聽見她的聲音從門縫裡擠出來:“你爹走的那年,家裡欠著三萬塊,他十三歲,跟著我挨家挨戶借錢。那時候我就該知道,他這輩子見不得‘欠’這個字。”
我站在門外,站了很久。門一直沒有再開。
—— * ——
晚上我回到店裡,店門掛的還是那把鏈鎖。我繞到后門,后門鎖芯是新的,但門框底下那道縫還是老樣子。
我從門縫裡伸手進去,從內側把擋板撥開——這是早年間小偷留的暗門,后來我們焊S了,焊點長出了鏽。
手伸進去的時候,手腕被鐵皮劃了一道口子,我顧不上看,掏出一個鐵盒子。
盒子很小,裡面有一串鑰匙,不是大門的,是樓道配電箱的鑰匙,
還有一張紙條,紙條上寫著:“要是有一天我不在家,別急,順著水錶找。”紙條是二十年前的,紙都脆了。我小心地合上盒子,放進外套內袋。
內袋貼著心口,盒子涼了一會兒,才被體溫焐熱。
天徹底黑了。我沒有回家,也沒有去別處,就在店門前的臺階上坐著。
路燈亮了,遠處有人遛狗,有人拎著菜籃子往家走,這條街上一戶一戶亮起燈來。
我掏出手機,把備忘錄裡那行“還款日,倒數第一天”改掉,改成了“倒數第二天”。
改完我盯著螢幕,忽然覺得這兩個字有點不對——週三是最后一天,可我連週二都還沒過完。
我把手機放進兜裡,抬頭看天。天上有雲,雲縫裡漏出一點光,像一把沒磨亮的刀。
我在臺階上坐了很久,久到路燈都換了一茬光線。
一個穿灰夾克的男人從街對面走過來,走到我面前,
蹲下來,和我平視。他沒有提賬本,也沒有提錢,只問我:“你看見你老公的時候,他左手的袖子是不是捲到肘彎,露著一截手腕。”我愣住了。
男人從兜裡摸出一張照片,照片上是個背影,在建材市場后巷,左手袖子捲到肘彎,露出半截青色紋身。那紋身我認得,是一條魚尾巴,我老公的胳膊上沒有這個紋身。
男人把照片收回去,說:“那不是你老公。你老公那天沒去后巷,去后巷的人,穿的是一件很像他衣服的黑夾克。”
他沒再說下去,站起來走了。他走的時候,我注意到他左腳有一點跛,走幾步路就換一下重心,像在刻意記著某條路線的長度。
我坐在臺階上,把這句話在腦子裡過了三遍:那不是我老公。
夜裡十一點五十分,我沒有等到龍哥敲門的動靜。十二點整,手機裡的電子日曆自動跳到了週三。
我攥著手機,
把那把舊鑰匙從兜裡摸出來,攥在手心,攥到牙關發緊。忽然,我聽見樓道裡傳來腳步聲。不是一個人的。
我屏住呼吸,聽那腳步從一樓往上,一層、兩層,走到我家門口的樓層,停了。
門縫底下塞進來一張紙條,紙上只有一行字,字跡是龍哥的,和催款單一樣:“明天十點,水錶房,帶賬本。”
紙條底下還有一行小字:“鑰匙用不上。”
我把紙條翻過來看,背面沒有字。我攥著那張紙,站了很久。
他沒有讓我把鑰匙還回去。他也沒有告訴我,他是怎麼知道我兜裡有一把鑰匙的。
我在門后站到凌晨。
天亮之前,我做了一件事:拿出賬本,翻到最后一頁,把那行“還款日,倒數第一天”劃掉,重新寫了一行:“還款日,倒數第二天,上午十點,水錶房。”
寫完,我把賬本放回櫃檯抽屜,這一次沒有鎖。
檯燈的光照在賬本扉頁上,有一行字,我從前沒仔細看過,是這家店開業那天我寫的:一本賬,記進出,也記人心。
我讀了那行字一遍,關燈。
—— * ——
週三上午九點四十分,我提前二十分鐘到了水錶房。
所謂水錶房,是這棟老樓地下室最裡間的一個雜物室,平時堆著各家各戶不要的舊傢俱,水錶總閘也安在那兒。
我走到門口,門虛掩著,裡面透出黃黃的光。
我推門進去,看見一個人背對我坐在一把舊椅子上,面前攤著一個賬本,和我的賬本一模一樣。
他翻了一頁,又翻了一頁,合上,說:“你這本賬,記得細,可有一筆沒記上。”
他沒回頭,聲音卻讓我心裡一顫。他轉過椅子來,是那個穿灰夾克的男人。他看著我說:“你老公S在上週四晚上。你報案的時候,接待你的民警沒有告訴你——因為他在等人把賬算完。”
我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抵在門框上。
灰夾克男人站起來,從椅子底下拖出一個紙箱子,箱子裡有我的房產證影印件,有一摞借條,有十多張照片,還有一件黑夾克,夾克左袖捲到肘彎的位置,有一道很深的刀口,刀口邊緣的血已經發黑了。
他說:“龍哥十四年前借給你家三萬塊交手術費,那筆錢你家人還了十年,賬本在這裡。”
他翻開那個賬本,最后一頁貼著一張存單,存單上的名字是我老公的,金額是三萬二,存單日期是我認識他之前。
他說:“他不是不想還款,他是想把這筆賬平了再S。”
他又從箱子裡拿出一張紙,遞給我,紙上寫著:第一順序抵押權人,某年某月某日,自願放棄對該房產的抵押主張。簽名的位置空著,但日期那欄已經填好了,是上週五。
“這個空,是留給你的。”他說。
我把那張紙接過來的時候,手指碰到了存單的邊角,存單后面還有一行字,是我老公的字跡:“對不起,讓你一個人算賬。”
我捏著那張紙,站了很久,久到水錶房裡那隻壞燈泡“滋”地閃了一下,又亮了。
灰夾克男人說:“這間房裡每一張紙,都能讓龍哥進去。”
他說完,看了一眼門口。門框外,站著三雙鞋,鞋頭朝裡。
我把賬本和那張紙疊在一起,放進外套內袋,外套內袋裡還有那個鐵盒子。
我走出水錶房的時候,大樓地下室走廊的盡頭,有一個身形很像我老公的人,一閃,消失在樓道拐角裡。
我追過去,拐角空空的,只有一扇窗。窗臺上放著一把鑰匙——一把和我兜裡那把一模一樣的舊鑰匙。
我拿起它,鑰匙上掛著一個塑膠牌,牌子上刻著一個“修”字。那是王師傅的鑰匙坯。
窗外天光大亮,臨街的修鎖攤剛支起來,王師傅正彎腰擺弄一臺舊的配鑰匙機。他抬起頭,隔著窗玻璃看見我,朝我點了點頭,又低下頭去。
風灌進窗來,我忽然全明白了。
我蹲下來,用那扇窗臺上折下來的鐵絲,捅開樓道配電箱的鎖,箱門后面掛著一串鑰匙。我從裡面抽出那把舊的、鋁片邊緣被磨得發亮的鑰匙,它和我兜裡那把一模一樣,卻又不一樣。
我把兜裡那把和配電箱裡那把並在一起,對齊,齒形嚴絲合縫。原來這家門的鎖,從來不是一把。
我一口氣跑上三樓,跑到自己家門口,那把從配電箱裡取出來的鑰匙插進鎖孔,輕輕一擰,鎖開了。門開了。
屋裡沒有人,茶幾上放著一杯水,水還是溫的。
杯子底下壓著一張紙條,紙條上是我婆婆的字跡:“房本的事,我解決。”
我站在門口,沒有進去。樓道裡傳來腳步聲,是阿青的。
她提著一隻紙袋,紙袋裡是鑑定書原件和一張照片——照片上,龍哥把一張借條拍到櫃檯上,借條上家屬簽字那一欄,空著的旁邊有一行很小的字,是擔保人簽名,簽名不是我的。
阿青說:“這筆賬,從頭到尾,你都沒簽過字。”
她說這句話的時候,把她手機裡那個黑色圖示指給我看:“這個資料夾,鎖了三年了,密碼是你閨女生日。裡面是你們家所有的轉賬記錄,還有一份你的‘好媽媽’證明。我本來打算秋秋十八歲那年再給你。”
我把資料夾線頭留在她手機螢幕上,沒有點開。我說:“阿青,幫我保管好。”
我從門口退出來,把鑰匙收進兜裡,下了樓。
王師傅的修鎖攤上,那把配了一半的鑰匙還在機器上夾著,金屬屑落了一小堆。
我走過去,王師傅頭也沒抬,說:“下午來取。”
我說:“不急。”
走出三步,回頭,看見他正把那把沒配完的鑰匙從機器上拆下來,換了個夾頭,又開了一臺機器,兩個機器同時轉起來。
陽光照在攤面上,十幾把新舊鑰匙擺成一排,每一把都朝著一個方向。
我忽然明白王師傅那天在樓道裡說的話:“這條街換鎖的人多,我見過太多人換鎖了。”
他還說過一句我沒聽懂的話:“有時候換鎖,不是為了防外人,是為了讓家裡人回來的時候,知道自己還能進得來。”
我站在攤子前面,看了很久,直到他把那排鑰匙收進匣子,才轉身往派出所方向走。
走出巷口的時候,我把外套內袋裡那張“第一順序抵押權人放棄”宣告抽出來,看了一遍,又疊好放回去。我不打算籤。
—— * ——
我走到派出所門口,臺階上坐著昨天那個民警,他正在抽菸,看見我,把煙掐了,站起來。
我說:“昨天登記的事,我想補充一下。”
他看著我,說:“進來吧,給你倒杯水。”
我跟著他走進去。裡面那張桌子還是昨天那張,登記本還攤在那一頁。
民警把筆遞給我,說:“想好再寫。”
我接過筆,在補充意見欄裡寫下第一行字:關於本人丈夫的S亡資訊,本人要求核實。
寫到“S亡”兩個字的時候,筆尖停了一下。我把這兩個字寫得很慢,像在給一件舊事蓋一個遲來的章。
民警看著那行字,沉默了一會兒,從抽屜裡拿出一份檔案,檔案上有一行被折過的字:劉建民,男,四十五歲,上週四晚,非正常S亡,屍體在城郊河道被發現。
我沒有說話,把筆放回桌上。
民警說:“他上週四晚上進過龍哥的辦公室。我們查了監控,他進去的時候,手裡提著一個鐵盒子——和你今天提的這個一模一樣。”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看著我的手。我的手正握著那個鐵盒子,盒子裡躺著那把配電箱鑰匙。
鐵盒邊緣有一道缺口,我伸手進去摸到一張紙條,展開,紙條上寫著一行字,是我老公的筆跡:“如果我回不來了,鑰匙在配電箱,賬在店裡,這套房的名字在媽名下,你帶著秋秋去重新過。”
紙條背面還有一行字,字很小:“水錶房裡的那個人,不是龍哥,你要找的人,姓王。”
我從派出所出來,太陽正照在水錶房那扇窗上,窗子裡那排舊水錶滴答轉著。
從窗臺往下看,修鎖攤上,王師傅正背對我坐著,手邊那把舊鑰匙在陽光下反著光。
他沒有抬頭,但我看見他的手,握著一把和我兜裡一模一樣的舊鑰匙,擱在配鑰匙機的夾頭上,緩緩轉動。
他身后掛著一塊新牌子,牌子上印著四個字:“全城鎖藝”。
招牌底下還有一行小字,我剛看清:“專修:水錶房、配電箱、老式門鎖。”
我站在窗邊,把兜裡的鑰匙和窗臺那把鑰匙並在一起,齒形嚴絲合縫。
風從視窗灌進來,吹起鐵盒裡那張紙條,紙條上,他最后那筆“王”字的最后一豎拖得很長,像一個沒走完的衚衕。
我攥住那把鑰匙,鑰匙齒尖硌得掌心生疼,像那年他把一枚硬幣塞進我手心時一樣。
—— * ——
我回到家,把那張“第一順序抵押權人放棄”宣告收進鐵盒,鐵盒壓進賬本最下面一層。
我不籤,是因為這份宣告該留給我婆婆籤,而不是我。
窗臺上那盆綠蘿的藤蔓已經爬到了第二塊瓷磚,這盆綠蘿是開店那年買的,一直放在這個窗臺上,我澆了二十年的水,他從來沒有澆過。
我伸手拂了一下藤尖,藤蔓繞了一下我的手指,像家裡還有一點活氣。
那天晚上,我沒有鎖門,只把鑰匙拔下來,掛在玄關掛鉤上。鑰匙在掛鉤上晃了晃,停住了。
那串舊鑰匙最上面那枚,齒尖微微翹起,像在等一個還沒回來的人。
—— * ——
我帶上那個鐵盒子和賬本,去了修鎖攤。十點半,攤上沒人,配鑰匙機還夾著下午那把鑰匙。
我把鐵盒子放在攤面上,坐下來。
巷口斜對面,阿青靠著燈柱站著,手裡提著紙袋。她朝我點了點頭。
對面水錶房的窗子開了一條縫,黃黃的光漏出來。
我坐在攤子前的馬紮上,把賬本攤開在膝蓋上,翻到最后一頁,用筆在那行“還款日,倒數第二天”底下,添了一行字:賬平了,人沒回來。鑰匙掛在鉤上,鎖頭在盒子裡。
寫完之后,我把筆帽合上,等著那扇窗裡的人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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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完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