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週五早上九點,阿青準時把財產保全申請遞交到法院。我坐在家裡等訊息,手機放在桌面上,螢幕朝上。
九點四十分,電話響,阿青說:“申請受理了,龍哥名下兩個賬戶凍結了,但大額資金昨晚剛被人劃走一筆——需要追加凍結,法院下午兩點半約談雙方。”
我聽到“昨晚”兩個字,心裡過了一遍賬:那天晚上,正是他把店裡現金送出去的日子。他的動作比我的快。
我握住電話,說:“那追加。”
阿青說:“好。”
我又問查封裁定的事,她說:“查封是在保全之前立的,但龍哥涉案后,執行局大機率會等刑事結果。房子的事懸著,不等於過去了。”
掛電話的時候,我發現自己正在吸氣,吸得很深,像要把什麼東西從胸口底下提出來。
我放下手機,給女兒班主任發了條微信:“今天我來接孩子,
除了我和我姥姥,誰來接都別放人。”老師在群裡回了個“收到”。九點五十分,老師私信我:“校門口有個男人打聽一年級放學時間,待了二十分鐘才走,門衛拍了照,已經發給片區民警。孩子現在在圖書館,下午你來接,直接報名字。”
我把這條訊息截了圖,存進相簿。截完我注意到自己的手指頭有點涼——但這不是重點。
重點是,他們開始找孩子了。
我給姥姥發了條訊息:“下午三點,你去學校接她。”
發完,我在沙發上坐了一會兒,站起來去廚房把水燒上。水開了,我給自己倒了杯熱水,端著它回到客廳,沒喝,就那麼端著。
十一點,門鈴響。
我從貓眼看出去:門外站著一個穿藍襯衫的男人,手裡拿著牛皮紙袋,先隔門亮了工作證——法院送達組。我看了兩遍工作證上的紅章,才開門。
他遞進來兩樣東西:一張傳票,
寫的是“借貸合同糾紛案,週五下午14:30保全聽證”;一份《立案告知書》,寫明月息8%的合同模板已移送公安經偵,借條原件被調走,涉嫌套路貸。送達員讓我簽了回執,核對身份證,說:“下午準時到。”
我點了兩下頭。
他走后,我站在門口,把兩份檔案又看了一遍。“涉嫌套路貸”那五個字,我看了好幾遍,手指在紙面上按了一下,確認不是做夢。
紙是硬的,有韌勁,按下去會彈回來。是真的紙。
我從門口退回客廳,坐在沙發上,把那兩頁紙平放在茶幾上,像放兩樣貴重的東西。
門鈴又響。
這回闖進來的是他。門板撞在牆上,“咚”的一聲。
他臉色灰白,進門先喊:“你怎麼搞的?人家說我們家告的?”
我坐在沙發上沒有動,等他問完,說:“不是我告的,是法律找到他們的。”
他愣在原地,
嘴唇動了動,像想說什麼,又不知道從哪裡說。我看著他臉上那點灰白一點點往下褪。他說:“那房子呢?房子能不能保住?”說“房子”兩個字的時候,聲音提著,像拽著什麼東西沒讓它掉下去。
我看著他,想起幾天前他把這房子押出去的時候,大概也是這種聲音。
我說:“今天下午法院見分曉。”
他聽完,突然不說話了,站在客廳中間,手插在口袋裡,過了一會兒又抽出來,在褲腿上擦了擦——那裡沒有汗。這個動作純屬多餘,但人一慌就會做多餘的動作。
—— * ——
下午兩點,法院門口。
他走在我前面三步遠,回頭看了我一眼,沒說話。那一眼的意思我不確定,可能是想確認我還在,也可能是想確認我手裡有沒有東西。
我什麼都沒說,走上臺階的時候數了一下,一共十七級。這十七級臺階,他走在前面,
我走在后面,中間隔著三步,像隔著什麼更遠的東西。兩點半,保全聽證開始。
龍哥的代理律師坐在對面,開口就反駁:“抵押是雙方自願,有《同意抵押宣告》為證。”
我把帶來的東西一樣一樣擺到桌上——錄音筆、四張同模板借條影印件、銀行流水明細,還有落款日期我在醫院陪女兒輸液的那份《同意抵押宣告》影印件。
我擺得很慢,慢到代理律師的眉頭擰了兩次。
放下錄音筆,我按了播放鍵。那句“月息8%,三個月滾翻”在法庭裡響起來,代理律師的嘴動了一下,但沒說話。
法官翻完材料,問我:“你主張簽名是偽造的?”
我說:“落款那天我在醫院,有繳費記錄可以核。原件在經偵手裡,現在就能調。”
法官讓代理律師當場聯絡龍哥說明簽名經辦人。代理律師打了兩個電話,沒人接,臉鐵青。
法官當庭宣佈:“先把房子凍結,
誰都不許動;合同涉嫌犯罪,相關民事程式等公安查完再說;如果查實偽造簽名,抵押登記直接登出。”我坐在椅子上,后背一直繃著。等他說完“直接登出”四個字,我發現自己的手在椅子扶手上攥出了汗印。我沒有鬆手,因為聽證還沒有結束。但接下來不是我能決定的了。
散庭后,我在走廊裡站了一會兒,出了法院大門,正低頭理檔案,一輛警車從地下車庫開出來,車速不快。
后座坐著個穿花襯衫的男人,側著臉,像在看窗外,又像在避開什麼。我看清了,是龍哥。
阿青的微信晚到半分鐘:“經偵在法院車庫把人帶走了。”
我回了個“看見了”,把手機放進兜裡,又站了一會兒,才想起來,我該走路了。
阿青在庭外等我,遞給我一個檔案袋:“經偵那邊說,材料夠立案,龍哥和幕后放貸人今天下午同步被帶走。”
檔案袋不厚,
拎著很輕。我把它收進包裡,沒急著開啟。接過來的時候,阿青的手在我手背上按了一下。她眼下有青影——昨天她請了半天假陪我去核對借條,事務所主管問過一次“最近總請假”,她說家裡裝修。她替我擔著這一句謊。
阿青收手的時候,聲音低了一點:“龍哥被帶上車的時候,問警察能不能下個月先給女兒過完生日。”
我聽完,手指在檔案袋邊上停了一下,沒接話,把拉鍊拉好,拍了拍那個位置,像拍一個熟睡的人。
我站在法院門口的風裡,手裡捏著聽證筆錄和《立案告知書》。風吹過來,筆錄的紙邊翹了一下。我用手指按了按,抬起頭看天——天很藍。
腦子裡其實什麼都沒想,就是覺得腳底的臺階是實的。好多天沒有這樣的感覺了。
他走到我旁邊,沉默了一陣,褲兜裡那串舊鑰匙滑出來。他彎腰撿起來,握著鑰匙說:“店門是我讓他們鎖的,
我怕你去找他們。”停了一會兒,又問:“還過嗎?”聲音很輕,像怕問重了,會碎掉什麼。
我看著他那雙眼睛——看了十幾年,這一刻卻像第一次見。
我說:“我家門你還進得去嗎?”
他沒有接。低下頭看自己的鞋,鞋帶鬆了一根。他蹲下去系,繫了一半又站起來,動作很彆扭,像是不知道該怎麼辦。
他垂下眼,踩了踩地面:“那……下週去辦手續?”說“下週”的時候頓了一下,像在等我說別的。
我沒有說別的,說了聲好。這個“好”字落進我自己的耳朵裡,也響了一下,像什麼東西落定了。
—— * ——
第二週,法院家事調解室。我們並排坐在長椅上等叫號。
出門前我從衣櫃暗格裡取出戶口本,放進書包夾層——結婚證、車鑰匙、舊鑰匙都在裡面,一個書包裝下了散夥前所有的證件。
他問我:“還能做朋友嗎?
”我張了張嘴,本想問:那段錄音裡的他,到底是不是你?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有些問題,拿到答案就收不回來了。
他問這句話的時候,調解室叫號屏上的數字剛跳了一個。我沒有回答,低頭看手機——阿青轉來兩張截圖。
不動產登記中心已經受理了抵押注銷,就等經偵的回函;學校的獎學金賬戶質押也按法院的通知停住了,下個月正常發放。
我把手機按滅,沒有把這兩條訊息給他看。能不能做朋友,我沒想過。在長椅上坐著的這幾分鐘裡,我一直在想的是:那把舊鑰匙,到底還有沒有用。
我從書包夾層裡摸出那把舊鑰匙——門鎖換過三道,這把鑰匙配不上那把鎖了。
我想過把它丟進垃圾桶,就在右手邊,兩步遠。我沒有。我把它握了一會兒,齒痕硌著指腹,又放回夾層,拉鍊拉好。
我說:“鑰匙不是那一把了。”
說這話的時候,
我看了他一眼。他好像聽懂了,又好像沒聽懂,但沒有追問。
我們之間很多話,最后都變成這種半截話。
他盯著我裝了鑰匙的書包看了幾秒。那眼神不是看包,是看包裡的東西。看完了,他極輕地點了點頭,像在說“我知道了”,也像什麼都沒說,隨后起身進了調解室。背影有點駝。
我坐在長椅上等。等的那幾分鐘裡,我一直在看窗臺上的灰——薄薄一層,大概是昨天擦的,今天又落了一層。
工作人員叫到我的名字,我站起來走過去,接過《民事調解書》。手指在封面上停了一下,然后放進書包夾層,和那幾樣東西放在一起。
走出法院大門,陽光曬下來,曬在臉上有點暖。我閉了一下眼睛,手機響了。
女兒的聲音從那頭傳過來,脆生生的:“媽,你在哪兒?”
我張了張嘴,用了一下嗓子,說:“媽在回家的路上。
”說“回家”的時候,我還沒想好是哪個家——是那個鎖換了三道門的家,還是我媽那邊空著的房子。
但這句話說出口,女兒在那頭“哦”了一聲,好像放心了。我也就放心了。
掛掉電話,抬頭看見街對面那家五金店門口,蔣老闆朝我揮了揮手。他身后站著老周和劉姐。
隔了一條馬路,我們沒有說話,只是互相點了點頭。點頭的幅度,大約只有自己人能看見。他們看見我了,這個不用猜。
我走進小區門,爬上二樓,在自家門口站住。沒有掏鑰匙。門鎖換過了,書包夾層裡那把舊鑰匙已經配不上它。
樓道的聲控燈亮了一下,又暗下去。我站在暗處,隔著布料摸了兩次那把鑰匙的輪廓,然后轉身下樓。聲控燈在我身后重新亮了一下,又滅了。
我沒有拉開拉鍊,只隔著布料摸。裡面除了舊鑰匙,還有戶口本和結婚證——紙頁硬硬的,
像一沓沒燒完的存單。樓梯轉角的窗戶開著一點縫,風吹進來。那些東西跟我了這些天,我從沒把它們分開過,今天也不會。
我把戶口本拿出來,翻開第一頁,我的名字在戶主那一欄下面。我看了它幾秒鐘,合上放回書包——那個位置已經焐熱了。手指在封面上停了一下才收回來。
我往樓下走,給女兒回訊息:“媽去找姥姥拿鑰匙,晚上給你煮粥。”
走到單元門口,又回了一條:“想喝甜粥還是鹹粥?”
女兒沒回。我想著她大概在吃飯,把手機揣進兜裡,出了小區大門。
走到小區門口,我扭頭看了一眼公告欄——那張A4紙還在。風把角掀起來,我沒去壓。壓平了反而像假的。
紙上的字是昨晚用女兒的水彩筆寫的,藍的紅的黃的各寫了一遍,最后挑了藍的那張貼上去。字歪歪扭扭的,配著“尋狗”兩個字,剛剛好。
二維碼下寫著一行小字:先報債主名字和借款日期,
對得上模板才拉進群。我轉身走了。走出幾步,我掏出手機,開啟那個群。
老周、劉姐、蔣老闆是倉庫裡說好先進來的,還有一個是我們小區樓下修鎖的王師傅——他傳了一張換鎖記錄的工單號,正是我門上那把新鎖。
上個月龍哥的手下接連兩次叫他去換鎖,他親眼看見住戶被鎖在門外,心裡早就起疑,自己掃碼進來了。
他的頭像亮起來時,我一下想起上週他在樓道問我的那句話:“要不要給家裡換把好鎖芯。”原來那時候他就在看。
我把群名改成“算賬小組”,發了第一條訊息:“大家都把借條拍一下,咱們對一對模板。”
發完,我看著螢幕上的四個頭像,又敲了兩個字:都在?沒人回。我把手機放進兜裡,書包夾層裡那把舊鑰匙硌著我的肋側。我隔著書包摸了一下它,然后走了。
這條街的夕陽正好,把我的影子拉得老長——我的影子裡,
書包鼓出一塊。硌著的地方,剛好是心跳的位置。
這把舊鑰匙開不了家裡的門,但它開了別的門。這次,門能開啟。
—— * ——
晚上,我回了媽留給我的那套空房子。鑰匙是新的,鎖是新的,我自己那個家已經進不去了。
我換了一壺新水,燒開,倒進杯裡,放在床頭。這一次,我沒有等它涼,端起來喝了一口,燙得舌尖一縮,那股熱氣從喉嚨一直暖到胃裡。
同類推薦
已完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