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門外徹底安靜下來。
他坐在床沿上,伸手想碰我的額頭。
我偏開頭躲了。
他大概是來探我燒退沒退——我下午就開始發熱,一直沒退。
他嘆了口氣。
“你別瞎想,是生意上週轉不開,借了點錢,月底就還。”
他說“別瞎想”的時候,手指在我被子上蹭了蹭,像在蹭掉什麼看不見的髒東西。
“他們上門來要利息,不是來催貨款的樣子。”我說。
我說完,他把目光挪到窗外去了。
窗外什麼也沒有,只有對面樓頂那根天線。
他不接話,掏出手機當著我面按了幾下,螢幕朝下扣在床頭櫃上。
“睡吧,我處理。”
他按手機的時候指腹在螢幕上點了好幾下,那個速度不像編輯訊息,像在刪什麼。
我沒睡。
等他呼吸勻了,我光腳踩在地板上,摸到客廳茶幾旁他丟下的外套。
地板涼,涼意順著腳心一路爬到小腿肚。
我咬著牙沒出聲。
外套內袋裡摸出一張借貸公司名片,塑封的,正面印著“龍哥借貸”,背面手寫了一個手機號。
我把名片翻過來,盯著那串號碼看了兩遍。
第一遍沒敢往裡記,第二遍才在心裡默唸了一遍。
我把名片拍下來,又塞回去,原樣放好。
放回去的時候我把外套疊了一下,讓那個鼓包的位置和原來一樣,別讓他看出來。
我回到臥室,從床頭櫃上拿起他的手機。
先試他自己的生日,不對。
又試結婚紀念日,不對。
最后試女兒生日,解開了。
螢幕亮起來,鎖屏桌布還是我們仨去海邊的照片,照片裡他蹲著,女兒騎在他脖子上,笑得眼睛彎成兩條縫。
我看了那張桌布兩秒,才劃開螢幕。
微信聊天記錄翻了一圈,全是給“龍哥”發的回覆。
“哥,這週轉一下。”
“哥,再寬幾天。”
沒有一條是談生意的。
我往上翻,翻到最早的一條,是半年前的“哥,想跟你碰個面”,后面就全是這種話了。
我開啟網銀APP。
手指發抖,輸密碼輸錯了兩次,第三次才進。
輸錯第二次的提示彈出來時,我聽見自己的心跳,像有人在耳朵裡敲什麼東西。
共同賬戶流水拉出來:半年裡,轉出18萬,每筆備註“貨款”,但沒有一張進貨單對應得上。
我一條一條往下數,數到第三筆的時候腿發酸,蹲到地板上,把手機放在茶幾上,接著數完:3月14日5萬、4月2日6萬、4月19日7萬。
三筆,正好18萬。
我盯著螢幕看了很久,那幾行字沒有多一筆,也沒有少一筆。
我先把他的手機螢幕扣在自己的膝蓋上,等眼前那幾行數字不晃了,
才拿起自己的手機寫備忘錄:3月14日5萬、4月2日6萬、4月19日7萬。寫第一行的時候筆尖是抖的。
寫第二行手穩了。
寫第三行的時候我把“7萬”那個數字描了兩遍,怕自己看錯。
寫完又對著三個日期看了一遍。
窗外已經過了四點,離他起床不到兩個小時。
合計18萬。
他翻了個身,含糊嘟囔了句“下月還上”。
我僵在原地,心跳堵到嗓子眼。
那四個字他說得含含糊糊,像夢話,也可能不是夢話——我不敢動,等他呼吸又勻了,才慢慢退到床邊。
確認他睡實了,我開啟家裡檔案櫃,最底下一層壓著房產證影印件。
我拉開櫃門的時候,鉸鏈“嘎”地響了一聲。
我停住,聽了他兩分鐘的呼吸,確認他沒醒,才把櫃門完全拉開。
影印件上多了一行刺眼的小字:“他項權利人:龍哥借貸,
債權數額:80萬。”我盯著那行字看了兩遍才明白,這房子的名字雖然寫著我,但房子已經押給龍哥了——以后賣房、貸款、過戶,都得先過他這一關。
我把影印件舉到檯燈下,眯著眼又看了一遍,那行字還是那行字,沒有變。
同一層還有一張疊了兩折的借條,借款人寫的是他的名字,出借方是“龍哥借貸”,本金八十萬,月利率8%。
借條底下壓著一張我不認識的《同意抵押宣告》,簽名像我的筆跡,落款日期是上月12號。
那天女兒在兒科掛水,我坐在輸液室第三排,手機沒電,去護士臺借了充電器,人從頭到尾沒離開過輸液區,絕不可能簽字。
他找人描了我的名字。
我捏著那張宣告,手指懸在茶幾上方,沒放下去。
簽字不是我,可筆跡那樣像——像到我自己都差點以為我簽過。
八十萬的本,月息八分,
一個月就是六萬四——門縫裡那張紙片上寫的六萬二,抹了個零頭。我把借條也抽出來,和宣告並排擺在茶幾上,左邊八十萬,右邊一個不像我寫的名字。
我沒有馬上拍照,先從衣櫃裡翻出冬天那雙手套,戴好,又摘下來,再戴好,然后才動手拍。
手套是加絨的,秋天還沒到,我戴著,手心一層汗。
我說不清為什麼戴它,可能是覺得那頁紙上有別人的指紋,我也怕留下我自己的。
他把房子押了。
房子寫的是我和他的名字,我主貸,他擔保。
三年前買這套房的時候,他說:“以后家裡的事你來管。”
我把“管”當成記賬,他把“管”當成抵押——連同我那個沒簽過的簽名一起抵了出去。
這句話我在腦子裡唸了一遍,唸完覺得哪裡都不對。
我又唸了一遍,才確認:他把同一個“管”字,用在了兩個地方。
我盯著“80萬”那行字、那張借條和那張假宣告,在心裡過了三遍,才確認我沒看錯。
我強迫自己把三張紙排好順序:借條在左,宣告在中,房產證影印件在最右。
像在做賬。做賬的時候,數字不會騙人。
我爸媽還不知道,女兒還不知道,只有我知道——或者我比他還晚知道。
我想砸手機,手舉起來,又放下去。
砸了還要買新的,賬記在心裡:這筆錢不能浪費。
我放下手機,手有點抖。
我把它壓在大腿下面,等它不抖了才抽出來。
我蹲在茶幾前,把轉賬記錄、借條、房產證影印件、那張《同意抵押宣告》、借貸公司名片一樣一樣全部拍照,連拍三遍,怕糊了。
第三遍拍的時候我把閃光燈關了,怕光太亮,把窗外的夜色襯得更黑。
我把照片發給閨蜜阿青,她做律師助理,沒一會兒回了四個字:“別刪,
存好。”我盯著那四個字看了一會兒,把手機放回膝蓋上。
那會兒我才想起來,我已經很久沒跟人說過這麼多話了,阿青是第一個。
我把手機裡的原圖刪掉,相簿回收站也清空,跟阿青的對話一併刪了——她那邊存著就行,我這邊不能留。
只留備忘錄裡幾行數字。
清完回收站我又檢查了一遍,螢幕上乾乾淨淨,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只有備忘錄裡那幾行數字,像幾道沒結痂的傷口。
回到床上。
我渾身發抖,燒好像又上來了,被子蓋著還冷。
我蜷著,把被子拉到下巴,腳底還是涼的。
那種冷是從裡面泛出來的,喝水不管用。
我看著天花板。
腦子裡過了一遍家裡的賬本:建材店流水,房貸款,孩子的學費,都記在本上,唯獨沒記過老公的債。
我一樣一樣數過去,像盤貨一樣,
每一筆都能說出年月。唯獨沒有一行,記著他的債。
我悄悄下了床,走到女兒房間,從書桌旁的舊書包夾層裡摸出那把備用鑰匙。
那是原來那套門鎖的鑰匙,門鎖已經被他換了,這把鑰匙插不進去。
但我留著一把,總有它合適的地方。
樓下修鎖的王師傅上週在樓道碰見我,問我要不要給家裡換把好鎖芯,說最近這條街換鎖的人多,他見過太多人換鎖了。
我當時說不用。
現在握著這把舊鑰匙,忽然想起他那句話。
鑰匙冰涼的,摸到它的時候我心裡踏實了一下。
我把鑰匙放回夾層,拉好拉鍊,輕手輕腳回到床上。
天矇矇亮時,我聽見他在睡夢裡磨牙,一下一下,像在啃什麼硬東西。
我聽了很久,沒有叫醒他。
叫醒他我也不知道該說什麼。
—— * ——
天亮六點,
手機鬧鐘響。他起床刷牙、換衣服,從玄關拎起鑰匙串,最上面那把泛著新光,家裡原來的舊鑰匙不在串上。
他彎腰繫鞋帶的時候,后腦勺的頭髮白了一撮——我以前怎麼沒注意。
他拎包出門時轉頭說:“今天我去接孩子放學。”
我看了他一眼:“今天是週一。”
他愣住,嘴角抽搐了一下:“習慣了,順口。”
門關上,腳步聲在樓道裡響了一會兒,消失了。
我聽著那腳步聲一層一層往下,像一段沒唱完的調子,最后斷了。
我起床,翻出紙質賬本,在最后一頁空白處寫了一行字:還款日,倒數第一天。
寫那行字的時候筆尖頓了頓,把“倒數第一天”幾個字寫得很慢。
寫完我合上賬本,把它壓到枕頭底下,像壓一個小偷。
今天是週一,龍哥說的期限就是今天中午十二點,離那個點還剩不到六個小時。
我算了一下,從六點到十二點,六個小時,夠做很多事情,也夠什麼都做不了。
他嘴上說“順口”,我心裡卻記下了一個事實:謊言說久了,連順口溜都帶血腥味。
我倒掉床頭涼透的水,重新倒了杯熱水,放涼。
不燙嘴的時候,才喝得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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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完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