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先去接孩子放學。”
我看了他一眼。
“今天是週日。”
窗簾縫裡的光斜切在床沿,牆上的掛鐘正走到十二點零七分。
我躺著數了數光斑裡浮著的灰,沒數出個數。發燒燒得太陽穴一跳一跳,數到第七下我就忘了前面數到哪。
牆上掛曆的頁角折著——今天的日子,我記得,那是早上我折的。
家裡戶口本、結婚證放在哪個抽屜第幾層,我心裡有一本賬,隔段時間就要摸一遍位置,心裡才踏實。
他愣了一下,手在杯沿上停了半秒,說那記錯了,去店裡盤貨。
他說話的時候眼睛沒看我,看的是窗簾。
我沒再多說。
孩子跟她姥姥去蘇州了,週日根本不用接——這是實話。
可我忍住沒說出口的還有一句:你這件黑夾克,這個月穿了四個週日了。
我本來想客客氣氣接一句“那你路上慢點”,話到嘴邊變成“今天是週日”,這句話說出來就收不回去了。
我躺在那裡,懊惱了半秒:我就不能忍一忍嗎。
他拎起外套,彎腰從鞋櫃旁拎起那個舊帆布袋,帶子在他手裡縮成一團。
關門聲很輕,輕得像怕吵醒什麼。
我聽著那聲門響,喉嚨裡堵了一口痰,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他走后,我撐著坐起來找水杯。
摸到杯壁,水是涼的,我端起喝了一口——燒到38度7,喉嚨像撒了把沙子。
我給自己倒了杯熱水,放嘴邊試了試,燙,又放下,等它涼。
這習慣十幾年了,沒人給我換熱茶,我就喝涼的。
等水涼的時候,我盯著杯口冒的白氣發呆,白氣散了,水還沒涼。
掀被子下床,腿一軟,扶住床頭櫃才站穩。
我扶著櫃子站了半分鐘,等眼前的白點散乾淨了,
才敢邁步。我拉開衣櫃暗格,戶口本、結婚證、車鑰匙都在。
前幾天我隨手一摸,就覺得位置不對,今天特意看一眼。
我把戶口本拿起來,它比印象裡輕了一點,好像是皮面翻了個方向。
我摸了摸封皮,又放回去。
我不確定他有沒有動過,但心裡那根弦開始繃了。
結婚證翻開,照片裡老公笑得比現在真。
我看了一眼,合上,手懸在半空停了兩秒。
本來想放回原處的,還是塞進了女兒舊書包的夾層裡,車鑰匙也夾了進去。
戶口本留在暗格——半留,是故意留給他的,讓他知道我動了,但又不知道我動了多少。
路過書桌前,我順手把他散著的發票碼成了一摞。
本來只想對齊邊角,卻把摞數記住了。
然后我退回床上裝睡,腦子裡過了一遍他這一個月的反常。
每週日都穿那件黑色夾克出門,
說去接孩子,但孩子每週日都在姥姥家。他出門前從來不帶包,這一個月總拎那個舊帆布袋。
這一個月,他接電話總往陽臺上走,講兩句就掛。
我一條一條數,數到第四條的時候,發現自己在揪被角,指頭關節都發白了。
我在心裡過了道時間:他說去店裡盤貨,從出門到回來,中間那點工夫,不夠走到店門口打個來回。
十二點半,門鎖響,響聲比往常澀,鎖芯裡像多了一道齒——他換過鎖了?
我閉著眼,把疑點記了下來。
我怕睜眼就忘,在心裡又重複了一遍:鎖聲不對,多了一道齒,像什麼新東西颳著金屬。
他進門先喊我名字,我沒應。
他進臥室看了一眼,見我睡著,躡手躡腳開了書桌抽屜。
我眯著一條縫看他,屏住氣,覺得睫毛都在抖。
他彎腰時,褲兜裡墜著的鑰匙串露出一截,那串鑰匙磨得發白,
其中卻有一把泛著新光的鑰匙。我數了一下,一共七把——最小、最新的一把,排在最上端。
抽屜翻得急,紙張嘩啦響。
他壓著聲罵了句“操”,那聲音低得像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我聽著,腳趾在被子裡蜷了起來。
我睜開眼問:“找什麼?”
嗓子啞了,第一聲沒有聲音,我清了清喉嚨,又問了一遍。
他背對著我僵了一瞬,轉頭笑:“身份證,進貨要驗。”
他笑的時候眼睛沒彎,只有嘴角動了。
我說:“戶口本在暗格裡,身份證不在那兒。你沒找到。”
說完這句話,我心裡也沒底。
萬一他真去翻暗格,翻到裡頭沒有身份證,他會不會想到我把東西藏起來了?
我攥著被角,等他接話。
他臉上的笑沒了,盯著我看了兩秒。
“你翻我東西了?”
那個“翻”字咬得很重,
像他才是被偷的那個。我說:“你抽屜自己亂的,我替你歸位而已。”
這也是實話。
他抽屜裡那幾沓發票散得東一張西一張,我替他碼齊了,疊好,放在原來那摞紙的位置上。
他急了,開始掀枕頭、翻衣櫃,動作越來越大,衣架掉地上也沒撿。
我看著他的背影,覺得他整個人像一臺沒上油的機器,每一下都磕磕絆絆。
他從衣櫃最底下摸出個空茶葉盒,擰開蓋子看了一眼,猛地摔回櫃子裡,盒子在櫃板上彈了一下。
那個盒子我認得,是去年過年他單位發的茶葉,早就喝完了。
他對著一個空盒子發那麼大的火——那盒子原來裝過什麼?
他是不是以為裡頭還有東西?
我躺在被子裡,把這個念頭壓下去,沒讓它繼續長。
他轉身問我:“車鑰匙呢?”
聲音往下壓,壓得嗓子破了一點,
像有什麼東西卡在喉嚨口。我說:“你不是說店裡有貨要盤嗎,車停樓下。鑰匙我收起來了,暗格裡只有戶口本——你找的到底是哪樣?”
這話一齣口,手指在被子底下掐著自己虎口,掐出一道白印。
他不吭聲了,臉漲紅,鼻翼翕動了兩下,像在憋什麼。
手機突然響了,他看一眼螢幕,掛了。
又響,他又掛了。
我數了一下,一共響了五回,他掛了五回,第六回想接的時候,那頭自己掛了。
他說:“我出去抽根菸。”
“煙”字的尾音還沒落地,客廳門鈴就響了,像專門掐著點來的。
門鈴只響了一聲,隨即有人拿拳頭砸門,一下接一下,門板震得嗡嗡響。
我聽見門框上的灰簌簌往下掉,后槽牙跟著一陣發酸。
門外一個男聲喊:“龍哥讓你明天中午十二點前把利息送過來!別裝S,車我們看著呢!
”這句話穿過門板進來的時候,我正扶著臥室門框,手裡攥著一隻沒喝完水的杯子。
水已經涼透了,我喝了一口,覺得喉嚨像被人用手掐住。
我老公僵在客廳中央,喉結滾了一下。
他還沒想好怎麼跟我交代期限,門外的人一張嘴就把期限暴露了。
他回頭看我,眼神裡有東西我形容不上來。
是怕,但我不確定他在怕門外的人,還是怕我聽見那句話。
我扶著門框走到客廳,透過貓眼看出去:兩個男人,一個脖子上紋著青色的字,一個拿著手機對著門拍。
走廊的燈是黃的,照得兩個人像兩截舊煙囪。
紋身男人又踹了一腳門:“明天中午十二點見不到錢,按三倍圈數走!再不開門,今晚也先記上三倍!”
他說完,樓道裡靜了兩秒,只有門框上的灰還在往下掉。
我轉頭看老公,他額角的汗順著臉頰流下來。
我說:“你欠他們錢?”
我問出這句話的時候,答案已經擺在他臉上了。
但人就是這樣,總想聽他親口說一個“是”,好像說了“是”就還有補救的餘地。
他說不出話,喉嚨裡發出一個音,像卡了殼。
他張著嘴,半天沒合上,最后只吐出一個“我”字,后面的話全爛在嗓子眼裡。
門外的人走之前,往門縫裡塞了張紙片。
他在門口站了一會兒,蹲下,手指捏著紙角,像捏一片燒紅的鐵皮。
他根本沒有菸頭可撿。
他僵了幾秒,把紙揉成一團丟在鞋櫃上,轉身進了臥室。
我走過去,把它展平——他揉得再快,到底沒敢當面撕。
紙片皺巴巴的,上頭手寫著62000,底下三個字:龍哥的。
明天中午十二點前——我心裡算了一下,離那個點,還剩不到一天。
我掏出手機對著紙片拍了一張,
然后把它捏起來。我捏著那張紙回到床上,水杯裡的水已經涼了。
我把它倒了,重新倒了杯熱水,放在那兒,等它涼。
我又走到女兒房間,從書桌抽屜裡翻出那套門鎖的備用鑰匙,塞進書包最深的夾層。
不管他有沒有換鎖芯,結婚證、車鑰匙、備用鑰匙,從今天起歸我管。
我把書包拉鍊拉上,拉了兩遍,確認拉鍊頭沒有卡在半路。
門鎖是他們的,紙片是他們的,連我老公的冷汗都是他們催出來的。
但我把結婚證和車鑰匙塞進了女兒書包,戶口本原樣留在暗格裡。
天還沒黑,這個家誰做主,還說不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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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完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