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趙副將的親信被繳了械,但臨走前在各帳散佈流言——女人領兵,此戰必敗,誰跟霍沖霄衝陣誰就S。
午時,老周端進一碗稀粥。
粥稀得能照見碗底,米粒數得清。
他說軍糧被趙副將的親信扣下了,說先鋒營的糧草明日才配給,今天先餓著。
順便說趙副將雖被押走,親信還在后軍,必定懷恨。
我喝粥的時候,聽見帳外有人小聲議論:聽說她扮了十年男人,底下人一個沒發現……這仗怎麼打?
聲音壓得很低,但每個字都飄進來。
老周要出去喝止。
我拉住他袖子,說讓他們說,餓一天肚子還能罵我,比憋在心裡強。
說完繼續喝粥,勺子在碗裡刮出沙沙聲。
未時,我寫了封信,吹乾墨跡,叫人射進城中——約繼母今夜酉時在城門外百步的望樓談判勸降。
信尾我只寫了一行字:若不來,
明日城門前,你會看到你害怕的東西。這一句是我咬著筆桿想了半炷香才加的。
更漏一刻不停地滴著,從昨夜子時算起,第一天已過去大半。
老周勸我別去。
我說不是真談,我要藉機看城防。
望樓位置高,能俯視整條西城牆。
繼母心虛,必來。
我邊說邊把筆擱下,筆桿上的墨沾了兩根手指,我在褲子上蹭了蹭。
薛濟派人來傳話,傳令兵站在帳口說完就走:準了。
但探子回報,城內已派出二十名刀斧手潛至望樓兩側,你自小心。
另外,若勸降失敗,今晚必須交攻城方略。
更漏的聲音滴答滴答,跟催命一樣。
申時,我帶老周和兩個親兵到望樓。
繼母遲遲不來,我站在樓頂,假裝焦躁踱步,靴底在木板上踩出吱嘎吱嘎的聲響,眼皮底下把西城牆的垛口、箭塔、守軍換崗規律刻進腦子裡。
木欄杆被蟲蛀了,摸著有點扎手。
守軍見我踱步,以為我膽怯。
有人笑罵女娃娃腿都軟了,趕緊回帳哭去。
笑聲傳上來,在樓頂回蕩。
我沒應聲,繼續看。
西城牆靠近廢碼頭那一段,箭塔只有兩座,中間垛口后守兵稀疏——那裡是當年運貨秘道的出口。
我數了數換崗的時間間隔,心裡默記,嘴唇翕動了兩次。
繼母姍姍來遲,身后跟著四個護衛,鐵甲嘩啦作響。
她穿得比早上更隆重,頭上珠翠在夕陽下閃得刺眼,我眯了眯眼才看清她的臉。
她坐下就哭,說沖霄,你爹若在天有靈,見你今日兵臨母城,該多傷心。
你回來,娘既往不咎。
她的手帕是新的,繡著牡丹,捏在指間揉來揉去。
我說娘,你既往不咎的前提是我先進城跪著,把兵權交了,再把假郡主供出來當替罪羊,對嗎。
這句話說完,我嗓子發堵,但臉上沒表情。
繼母哭聲頓了一瞬。
那一下很短暫,但足夠讓我聽見她喉間氣息亂了一拍。
然后她抹淚,說你妹妹不是假郡主,她是你爹親生的,當年只是為了掩人耳目才說是養女。
你才是那個不該姓霍的。
我手指摳進欄杆。
木刺扎進指縫裡,疼得很具體。
當年的事我查了十年——假郡主的生母是繼母的陪嫁丫鬟,丫鬟S后,繼母把她抱來頂了我。
證據我一頁一頁攢著,現在鎖在箱底。
但此刻我不能亂。
我嚥下那口惡氣,喉嚨動了一下,站起來大聲說,既然娘不念舊情,那三日后城破,別怪女兒無情。
這句話說到“無情”兩個字時破了音。
說完我轉身就走。
繼母在我身后喊沖霄你回來,那一聲裡的慌是真切的,不是裝的,尾音往上挑,
像被人踩了腳。我沒回頭。
下了望樓,蹬蹬蹬的腳步踩得樓梯直晃,老周在身后低聲說,西城牆那段確實薄弱,秘道出口的位置守軍只有八人輪值。
他喘著氣,剛才一路小跑跟下來的。
回到帳中,天色已暗。
我畫下城防圖,手指捏著炭條,在羊皮上畫出西城牆的輪廓。
薛濟派人來取,我把圖交出去,但刻意把西城牆那段標註成“強弩覆蓋區”,炭筆在那位置重重塗了兩道。
來人走后,老周問為什麼瞞薛濟。
我說他雖換了趙副將,但監軍系統終歸是防著我的,先保一手底牌。
說完拿起案上冷掉的粥喝了一口,涼得滑喉嚨。
戌時,老魯滾進帳,膝蓋磕在帳柱上悶響一聲,喘著粗氣掏出片燒焦的布。
老魯原是霍府舊僕,府裡還留有幾個老弟兄,混進后廚不是難事——他親眼見繼母在佛堂燒我的舊衣,
邊燒邊掉淚,嘴裡念著“早知道能長這麼大”。這料子和平安符裡那片一模一樣,邊角燒得焦黑捲起。
我捏住那片布,指節泛白。
她燒的是我的舊衣,唸的也是我的名字。
布片上有焦味,嗆鼻子。
老魯又說,假郡主已從宮中請來堅守聖旨,城內糧足三月,繼母每日都在府前督戰,守軍士氣更高了。
他話沒說完我就擺手讓他停。
別說了。
老周嘆氣,說正面強攻是送S。
趙副將的親信還在營中煽動,明日恐怕要逼你出戰。
他手搭在刀柄上,指頭無意識地敲著。
我盯著那張城防圖,手指沿著西城牆劃過廢碼頭,停在那條秘道上:正面不行,就從背后進去燒了糧倉。
炭筆在秘道位置上畫了個圈,圈畫歪了,我又描了一遍。
亥時,薛濟突然闖帳。
帳簾被猛地扯開,冷風灌進來,
他把城防圖摔在案上,說霍校尉,西城牆為何標註強弩區?本將在城中留的眼線今早剛傳出信,那裡只有八個人輪值,換崗時辰一清二楚。
我心裡咯噔一下,心跳漏了一拍。
薛濟的眼線竟比我更近城下,他早就摸清了城防。
我手按在案上,摸到剛才畫的圈,炭粉粘了滿指。
他沒追究我的隱瞞,反而坐下,馬紮嘎吱一聲。
他說本將給你指條明路——明日夜襲西牆,我派少壯營策應你。
但你若再瞞我一次,不用等三天,我現在就斬你。
我看著他。
這個男人眼裡沒有趙副將的輕蔑,只有冰冷的交易——他要戰功,我要活命。
燈影在他臉上晃了一下。
我點頭說明夜襲。
頓了頓,舌頭頂著上顎,還是沒說秘道的事。
那兩個字被我咽回去了。
薛濟走后,老周指著更漏,說只剩兩天了。
明夜襲若成,城可破;若敗,趙副將的親信會藉機S你。
他指頭敲在更漏上,篤篤兩聲。
我躺回鋪上,攥緊平安符和那片燒焦的布,兩片布疊在一起,新舊分明。
帳外打更聲像在數我的命——咚,咚,咚,每一下都壓著明夜襲的S線。
良久,我翻身坐起,將那片廢碼頭的碎布,SS壓在羊皮地圖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