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回家那天,母親抱著假郡主說“這才是我的女兒”。
我轉身就走了,后來成了敵軍女將。
兵臨城下時,她跪著求我認親。
我叫霍沖霄。
現在坐在馬上,咬著牙關,身后三千兵,面前是我出生的城。
城頭上站著那個當年抱假郡主的女人——她是我繼母,卻佔了我親孃的位置。
她哭得比唱戲還響,指著我罵不孝,罵給霍家祖宗丟人。
城下守軍的弓已經拉滿了,聖上派來督戰的監軍趙副將在后面盯著我,眼神像看S人。
—— * ——
三天前我還沒斷腿,那時候我以為最壞不過一S。
第一天清晨,聖旨下來的時候,我才嚐到什麼叫真正的絕路——我這腿,就是被這道聖旨逼斷的。
寅時三刻,帳外火把晃動,光影打在帳布上像鬼手在抓。
我盯著那影子看了幾息,
趙副將掀簾進來,把聖旨摜在案上,冷笑說:“聖上隆恩,多給你三天活命——命我率本部為攻城先鋒,三日內破城,逾期斬立決,趙副將督戰,可先斬后奏。”我接過聖旨,手沒抖。
昨天女兒身被揭穿,我按在地上聽鬨笑,懷裡的平安符滾進泥裡。
現在聖旨的絹面冰涼滑膩,像條蛇。
聖上給我這三天不是恩典——朝中有人說與其S我一個,不如讓我S在城下,既全了軍法,又省了糧草。
我把聖旨放案上,手收回來時碰到懷裡的硬物。
平安符還在。
是繼母當年求給假郡主的,我偷拿了十年,貼在心口藏著。
現在它髒了,泥巴幹在符紙上,我摳了兩下摳不掉,乾脆塞回懷裡。
手無意間壓了壓后腰——那裡彆著一把舊彈弓,爹留下的,跟了我十幾年,皮筋換過三次,握柄磨得光滑發亮。
趙副將踢了一腳案幾。
上面的聖旨彈起來,又落回去。
他說:“你個女扮男裝的賤貨也配領兵?今天第一陣你必須上,S在城下算你盡忠。”
他靴子上有泥,踩在我的羊皮地圖上,印子正好壓在城西位置。
我沒看他。
我看著那個泥印子出神——城西,廢碼頭,小時候我常去,那裡有一條和乞丐偷進城玩的秘道。
腦子轉了一下——出徵前我託人遞上去的罪證,按日子算該到了,再不來,我就真S在這城下了。
回過神來我轉頭叫老周。
老周是我帳下唯一信得過的老兵,跟了我八年,營裡只有他知道我女兒身還肯替我瞞。
我問他城中守軍多少、糧草幾何。
老周說:“三千精兵,糧足三月,正面強攻就是送S。”
趙副將冷哼一聲走了。
我盯著那個泥印子出了好一會兒神,嚥了口唾沫,嘴裡發苦。
簾子落下,
帳裡暗了一瞬。老周湊過來低聲說:“營裡都在傳,你女兒身的事被趙副將添油加醋報上去了,龍顏大怒,這道聖旨擺明是給你送S的。”
他頓了一下,又說:“禁軍統領薛濟已到營外三十裡,說是來核糧賬的——此人鐵面,去年查糧賬斬了三個校尉,刀下從無活口,比趙副將更難纏。”
末了壓低嗓子補了句:“昨夜換崗時,有人看見趙副將的親信往城頭方向射了三支響箭,怕是暗號。”
我后脊樑一涼,趙副將這狗東西手腳比我想的快。
老周又附耳道:“薛濟執掌禁軍多年,各州府城都安插有他的暗樁,訊息比軍中斥候還靈。”
我灌了口涼水。
水順著下巴淌進領口,冰得我一激靈。
既然都是坑,跳之前先拉個墊背的。
—— * ——
卯時,列陣城下。
馬蹄踏起的塵土嗆嗓子,
我咳了兩聲,沒人聽見。城頭火把照得半邊天亮,繼母站在垛口后,穿一身誥命服——那身衣服是朝廷的臉面,守軍見她如見旗號,不敢不聽她。
她哭喊:“沖霄你這逆女,娘娘待你不薄,你竟投了敵軍來打母城,你不怕天打雷劈!”
卯時三刻,太陽剛冒頭,城頭的火把還沒熄。
我抬頭看了看天——從聖旨下來,已經過了快兩個時辰。
她的聲音被風送下來,清清楚楚。
守軍聽見這話,弓弦拉得更緊。
繼母就是要煽動他們S戰,拿忠孝壓人。
身后兵士騷動,有人嘀咕女將不祥,趙副將親兵架刀逼住幾個。
刀鋒在晨光裡閃著。
我看著繼母哭。
她眼淚是真的,一道一道衝開臉上的脂粉,但哭的不是我,是怕城破了她的誥命沒了。
我手心出汗,黏糊糊的,攥韁繩時滑了一下,腦子卻清明。
城頭那座忠孝流芳牌坊距此百二十步,正是投石車最順手的距離。
繼母要拿牌坊壓我,我先拆了她的牌坊——忠孝流芳?放屁。
我揮手喊:“給老子打偏!往城頭左邊五丈打!”
聲音喊劈了,尾音發顫。
投石車手愣了一瞬,扭頭看我,嘴張著。
我吼了一聲:“聾了嗎!”
唾沫星子濺出來。
他嚇一跳,扳機一鬆,巨石呼嘯而出。
第一塊石頭砸在城牆邊,碎磚飛濺,有塊彈到半空,畫了道弧線掉進護城河。
第二塊打在垛口上,削掉半邊箭孔。
第三塊轟然一聲,不偏不倚擊中“忠孝”二字。
青石崩裂,牌坊從中折斷,碎塊雨點一樣往下掉。
繼母尖叫一聲癱在垛口后,誥命服的袖子掛在碎磚上,扯了道口子。
守軍譁然,弓弦鬆了一半。
有人喊:“牌坊塌了牌坊塌了。
”那聲音裡的慌是捂不住的。
趙副將拍馬過來,刀鋒壓在我頸側,冷聲說:“下次再擅動,我直接砍你的腦袋祭旗。”
他刀鋒猛地往下一壓,我偏頭,刀刃擦著脖子劃過去,血珠子滲出來,疼得我嘶了口氣。
緊接著眼前一黑,身子在馬上晃了晃,差點栽下去。
老周在身后低吼了一聲“校尉!”
我SS攥住韁繩,皮肉勒進鐵環裡,硬生生把痛哼嚥了回去。
緩過這一息,我才轉頭看他。
我轉頭看他,壓著喉嚨裡的哆嗦,說:“趙將軍,聖旨上寫的是三日內破城,沒規定怎麼破。我這一下挫了守軍士氣,省了明天的傷亡,你要記功還是要記過?”
趙副將臉漲成豬肝色,手在刀柄上攥得發白,指節嘎嘣響了一下。
他正要揮刀,身后親兵低聲說了句“將軍,聖旨”,刀鋒頓在半空。
身后老周他們已經摸上刀,
靴底在沙土地上碾了半圈。遠處馬蹄聲急如擂鼓。
心忽然狠跳了一下——出徵前我託人遞上去的趙副將貪墨罪證,算日子該到了!
一騎飛塵衝到陣前,馬上太監高舉明黃卷軸,尖聲喊:“聖旨到。”
所有人跪倒。
膝蓋磕在硬地上,震得我牙關一緊。
太監展開聖旨,一字一字念:“第一,三日期限不變;第二,趙副將貪墨軍餉、督戰失察,即日押解回京受審,新監軍由禁軍統領薛濟接任,即刻到營!”
趙副將臉色刷白,被太監身后湧出的禁軍摘了頭盔、下了刀。
刀掉在地上哐噹一聲,他嘴唇動了動,沒說出話。
我看著他被拖走,嘴角動了一下,到底沒笑出來——十年了,這是我第一次見他跪著。
我抬起頭,看見黑馬上坐著個瘦高男人,眉眼冷得像刀鋒。
薛濟翻身下馬,腰間露出一塊禁軍龍紋腰牌。
靴子落地,濺起一小片塵土,還沒等塵土落下,人已經走到我面前,冷聲說:“霍校尉,本將不跟你講情面。三天,從現在開始算。”
說完指了指城頭。
繼母正被丫鬟扶起來,指著坍塌的牌坊嚎啕大哭,哭聲飄下來像扯破的布。
薛濟翻身上馬的動作很利落,扔下話:“明天日落前,我要看到攻城方略。”
三天是S線,明天日落前是S線前的一道坎——他這是說,交不出方略,不用等三天,明天就S我。
老周扶我進帳時低聲說:“這人把你當棋子。”
帳外他的兵已把營地圍了一圈,鐵甲摩擦的聲音從四面八方傳來,但他圍的是外圍,營裡趙副將的親信還沒清乾淨。
更漏在滴——倒計時開始了。
我坐在案前,掏出懷裡的平安符。
泥幹了,符紙皺成一團。
一展開,裡面掉出一片銅錢大小的碎布和一張泛黃的紙片。
我撿起來一看——是張小孩畫的“孃親像”,邊角歪歪扭扭寫著三個字:霍沖霄。
那片碎布的料子,和我小時候穿的一件舊衣一模一樣。
我盯著那張畫愣了好一會兒。
這符是繼母求給假郡主的,為何縫著我幼時舊衣的布料和寫著我的名字的畫?
是繼母當年縫錯了,還是有什麼我不知道的事?
我把它翻來覆去看了兩遍,暫時壓下疑雲,重新疊好塞回符裡。
手指抖得差點捏不住紙,喉嚨堵了一下。
那片布的花色讓我整個人一震——是小時候那件舊衣。
我穿著它在廢碼頭跟乞丐鑽過一條水洞,那就是進城的秘道。
我把那片布攥在手裡,揉得皺巴巴又展開,反覆了兩三回。
然后攤開羊皮地圖,手指沿著城牆根一路滑過去,最后點在城西那片廢棄的運河碼頭——小時候跟乞丐偷進城的秘道,入口就在那裡。
那條道藏在廢碼頭底下,鬼都找不著。
地圖上的墨跡被我手汗洇溼了一塊。
我趴在案前迷迷糊糊睡了過去。
這腿沒斷之前還能熬,今天身子撐不住了。
再被鼓聲震醒時,更漏又滴了——從聖旨下來到現在,已經過了四個時辰。
還剩兩天半。
我一把推開案上的雜物,將羊皮地圖拉到面前,手指重重按在城西那片廢碼頭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