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那天深夜,牛棚窗戶被輕輕叩了三下。
是趙愛國。
他貼著窗縫把一根鐵釘塞進來,壓低聲音說:“我把門鎖撬開了。天亮前去山神廟。”
我攥住那根帶著他體溫的鐵釘,心裡一緊——他沒放棄。
肋骨還斷著,身上還帶著鞭痕,可他趁夜撬開了自家的門鎖,又摸到了牛棚前。
這個人,恨我恨到骨子裡,但也倔到骨子裡。
李大富這堵牆,現在有了一個和我一起抽磚的人。
我翻身坐起,把鐵釘別進袖口,推開虛掩的門,跟著他消失在凌晨的濃霧裡。
天沒亮,霧大得像米湯。
趙愛國走在前頭,我跟著他的后背,深一腳淺一腳摸向山神廟。
那廟在村北山坳裡,破得只剩三面牆。
前世調查報告提過,李大富把一部分贓款藏在廟裡香爐底下。
我當時只是掃了一眼那條附錄,
沒想過有朝一日要靠它救命。現在,這是我手裡唯一的一張牌。
趙愛國的后背在霧裡一隱一現,我盯著他肩上的鞭痕,新傷疊著舊痂,他每走一步,背上的肌肉就扯一下。
進了廟,蜘蛛網糊了一臉。
我伸手扯掉臉上的蛛絲,黏糊糊的,在手指上纏了好幾圈。
香爐是石頭的,沉得要命。
趙愛國讓我舉著手電筒,他蹲下,抱住香爐底座,深吸一口氣往旁邊挪。
他肋骨疼得臉都白了,牙咬得咯吱響,硬是把香爐挪開了半寸。
底下壓著一塊鬆動的地磚。
撬開地磚,下面是個油紙包。
開啟油紙包——厚厚幾沓鈔票,但沒有賬本。
我愣了一下,旋即反應過來:一個貪了這麼多年的人,怎麼會把命根子賬本和贓款放在同一個地方?
錢在這裡,賬本肯定在另一處。
我把油紙包託在手上掂了掂,
錢是新票子,沙沙響,有一股發黴的味。我把錢重新包好,原樣放回去。
趙愛國蹲在旁邊看著我操作,低聲說:“不拿?”
我說:“現在拿了,他馬上就知道。我要先找到賬本,再把這兩樣東西一起攤在太陽底下。”
我把地磚合上時,腦子裡快速過著前世審計通報裡的那幾行字——山神廟藏錢,乾兒子家藏料,第三處藏賬本,在一面牆裡。
李大富自己家的牆。
合地磚時,磚縫裡擠出一隻潮蟲,在地上爬了兩步,鑽進了牆角的草堆裡。
從山神廟回來,我和趙愛國蹲在廢棄祠堂裡重新分工。
我把牆洞的事告訴了他。
他沉默了一會兒,說:“我家以前跟他家住隔壁,他家堂屋神龕后面那塊牆,修過兩回。”
我說:“就是那。”
趙愛國看了我一眼:“你怎麼知道他家裡的事?”
我沒法解釋審計通報,
只說:“一個貪官,最放心的地方肯定是自己眼皮子底下。”他盯著我看了幾秒,沒再追問,低下頭用刀尖在泥地上畫了一幅李大富家的院子平面圖,畫完指了指堂屋的位置。
我盯了他家三天,天天趴在牛棚窗縫邊數。
長時間的蹲守讓腿上的鞭傷繃開,血粘在褲子上,幹了又溼。
窗縫很窄,我的眼睛貼在縫上,木刺扎著眼皮,我沒動。
他女人每天晚飯后,都會端個盆去隔壁王木匠家串門,一走就是半個時辰。
他一個人在堂屋算賬,院門從裡面反鎖,開了將近二十分鐘才讓外面的漢子進去。
這段時間,足夠他檢查牆洞裡的東西。
第三天中午,鐵柱跑過來說,李大富去公社了。
我問:“他女人跟去了沒?”
鐵柱說:“沒有,在家洗被子。”
我想了想,那今晚他在家,是個好機會。
傍晚,
我又趴在窗縫邊看——他果然一個人坐在堂屋裡,燈亮了又滅,滅了又亮。隔著院子,我看見他趴在地上,用刀撬牆磚。
我把這些規律記在腦子裡,像前世畫圖紙一樣一格格標清楚。
第四天夜裡,李大富去了乾兒子家。
院裡沒人。
我翻了牆。
院牆不高,但背上的傷讓我每使一次力都像撕開一次傷口。
我把趙愛國給的那根鐵釘插進牆縫當腳蹬,咬著棉襖袖子爬上去。
他家的狗被我前天剩的半個窩頭拌酒糟放倒了,躺在牆角睡得S沉。
腳落地時踩碎一塊瓦片,嚇得心臟差點跳出嗓子眼。
屋裡燈黑著,我貼著牆根摸到堂屋牆邊,轉進神龕后面。
剛摸到神龕后面,裡屋忽然傳來一聲咳嗽。
我整個人僵住,后背的汗嗖的一下就冒出來。
等了幾息,才聽出是那隻看家狗在夢裡哼哼。
用手沿著牆磚一塊一塊推。
推到第三塊時,鬆了。
伸手進去,碰到了油紙包。
抽出來開啟——泛黃的記賬本。
我攥著賬本,手在抖,心跳聲大得自己都能聽見。
我蹲在神龕后面,藉著破窗透進來的一點月光,飛快地翻了幾頁,把分贓記錄、泥沙回扣、修壩款去向這些關鍵條目硬記進腦子裡。
然后我把賬本原樣包好,重新塞回牆洞,將牆磚合上,抹掉手印。
我翻牆出來,腳一落地,被一塊碎磚絆倒,膝蓋磕在石頭上,疼得直抽氣。
但我沒敢停,爬起來一瘸一拐往牛棚跑。
月光底下,我的影子拉得老長,跑起來像個瘸腿的鳥。
回到牛棚,我把腦子裡記下的東西用炭筆歪歪扭扭抄在一片煙盒紙上,紙太小,字擠得密密麻麻。
趙愛國那邊也摸清了。
他蹲在祠堂地上,拿刀尖畫了一幅趙順子家的院形,
畫完把刀一收,說:“李大富的乾兒子叫趙順子,他爹S得早,從小吃李大富家的飯長大的。他管李大富叫爹,李大富給他娶了媳婦、分了宅基地。他在村裡算半個李家的人,可性子軟,在李大富面前頭都不敢抬。他地窖裡藏的東西,恐怕不是他願意藏的,是不敢不藏。”我和他連夜摸了一趟趙順子家后院——地窖裡有兩大袋水泥的包裝袋,上面印著“防汛專用”的戳,還有幾根沒用完的劣質鋼筋。
這些東西本來是修壩用的,結果全藏在地窖裡。
趙順子是個老實人,估計不知道這些是贓物,但東西在他名下,一旦事發,他就是背鍋的。
趙愛國回來跟我說這些的時候,眼神是冷的:“李大富連自己乾兒子都算計。”
他說完在祠堂的破門檻上坐下,掏出那把水果刀,用拇指試了試刀刃,試完合上,放進褲兜裡。
我倆連夜把煙盒紙上那些關鍵資訊又謄了一份,
藏在王嬸家雞窩磚縫裡。王嬸不知道,只有鐵柱知道。
鐵柱跟我說,他媽這幾天晚上偷偷在灶臺前哭,哭完又去壩上走一圈。
我說:“柱子,幫姐守住這個秘密,誰都不能說,連你媽也不能。”
鐵柱使勁點頭,鼻涕冒了個泡,他用袖子一抹。
他袖子口已經結了塊,硬邦邦的,鼻涕抹上去又結了一層。
三天之內,李大富幹了兩件事。
第一件,他把裂縫用水泥抹上了,還在壩上插了塊木牌,寫著“已檢修,安全”。
第二件,他派人挨家挨戶傳話,說誰家要是接納我,就扣工分。
於是我到哪都被人躲著,連井邊打水都有人把桶拿走,怕跟我沾上。
我開始在村裡像個活鬼——人人看得見,人人不搭理。
有一次路過井邊,看見一個嬸子在打水,我走過去,她把桶提起來,水灑了一半在地上,沒看我,
繞開走了。我站在原地,看著地上那灘水慢慢滲進土裡。
但我沒閒著。
晚上在牛棚裡,我用石子在地上畫壩,鐵柱蹲在旁邊看。
我指著那些圈圈線線告訴他:“水漬黃,趕緊嚷;渾水出,往高走;水草長,壩要響。”
教他認壩上的標記——如果水泥面上出現水漬、裂縫裡往外滲渾水、石縫裡長出水草,就趕緊告訴大人。
我又指著洩水閘的位置告訴他:“那個鐵輪子下頭,水要是突然不響了,也得趕緊跑。”
鐵柱唸了兩遍,問:“壩要響是啥樣?”
我說:“像放鞭炮,悶的那種,聽見了撒腿就跑,別回頭。”
他又唸了一遍,舌頭在嘴裡打了兩圈才念順,唸完看著我,等我點頭,我點了,他咧嘴笑了,門牙缺了一顆。
他說完又急匆匆跑了,說是作業還沒寫。
與此同時,李大富開始銷燬證據。
他發現山神廟的香爐被動過,大發雷霆,讓人把廟都拆了。
錢雖然還在,但他知道有人盯上了。
他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挨個排查誰可能進過廟。
趙愛國被叫去問話,李大富拿菸頭燙他的手,趙愛國一聲沒吭,手背上燙出三個水泡,回去的路上還跟我笑:“燙得不深,老子的皮厚。”
他把手背伸給我看,水泡亮晶晶的,周圍的皮膚通紅。
我看了一眼,把臉轉開,喉嚨裡堵了什麼,嚥了兩口唾沫才嚥下去。
排查到第三天,有人看見鐵柱老在壩上轉悠,李大富當眾擰著鐵柱的耳朵,扇了他兩巴掌:“誰讓你去壩上晃?”
鐵柱咬著牙說:“我自己去的,看著好玩。”
李大富又扇了一下,踹翻了他家水缸。
水嘩啦淌了一地,王嬸站在門口,嘴唇哆嗦著,一個字也沒敢說。
鐵柱被他娘拽進屋,
關上門,我聽見裡頭傳來悶悶的哭聲。第二天一早,鐵柱家的水缸換了個新的,村裡人都知道那是怎麼回事。
就在這時候,轉機來了。
劉技術員從醫院託人帶出口信——他躺在病床上寫了份事故說明遞到縣裡,縣裡回話說要“瞭解一下你們村的情況”。
他讓咱們先別慌,等縣裡來人。
他肋骨斷了,但嘴沒被封。
李大富接到訊息后慌了神,他當晚就帶著乾兒子,把乾兒子家地窖裡的東西往外搬,搬到山后面一個小山洞裡。
他不知道的是,我和趙愛國就趴在對面山樑上,藉著月光看得一清二楚。
他搬東西時摔了一跤,水泥袋磕在地上,裂了個口子,水泥灰飄起來,在月光下像白煙。
他罵了句什麼,爬起來繼續搬。
搬完之后,他在洞口站了一會兒,拿袖子擦了擦臉上的汗。
那個動作很普通,但我在那個瞬間看見的——是一個知道自己做了虧心事、卻還在硬撐的普通人。
他擦了汗,又把袖口捲起來,露出手腕上一道舊疤,然后轉身走了。
我說:“他慌了。”
趙愛國說:“還差一把火。”
那把火就是我們手裡有賬本的內容,但原賬本還在牆洞裡,我們沒有物證。
如果能在轉移贓物時被當場撞見,那就鐵證如山了。
我把口信在心裡過了一遍——“瞭解一下情況”這個說法太軟,不夠嚇住李大富。
要想讓他露出馬腳,得讓這把火更旺一點。
我看了趙愛國一眼,他也正看過來。
我倆對了下眼神,不用多說,都想到了同一件事——調查組還沒來,但可以讓李大富以為調查組已經來了。
趙愛國把削尖的木棍在手裡轉了一圈,棍尖扎進泥地裡,他拔起來,又紮下去。
我說謊了。
上輩子我最恨人說謊,可這輩子,對李大富這種人,真話沒用,他只怕更大的拳頭。
那就給他造一個拳頭。
於是我們撒了一個謊。
我讓鐵柱在村裡傳話,說在村口看見一輛綠色吉普車,上面坐著三個戴眼鏡的幹部。
趙愛國則故意在井邊跟人聊天,說“聽說了嗎,縣裡那個被打的技術員醒了,把什麼都說了”。
兩句話像長了腿,半天功夫傳遍全村。
后來鐵柱跟我說,他是在井邊聽王嬸跟張二嬸咬耳朵,張二嬸又跟自家男人嘀咕,她男人碰見李大富侄子時順嘴提了一句——就這麼傳進了李大富耳朵裡。
李大富讓人去公社打電話確認,可昨晚的風颳倒了電線杆,電話打不通。
他摔了電話,開始往外搬東西。
他當天下午就把山洞裡的贓物又搬了一次,匆忙中落下了一袋水泥,就掉在山洞口。
我和趙愛國把那袋水泥拿到手,上面清清楚楚印著“防汛專用”的戳,還有批號。
批號和我在牆洞裡看到的賬本記錄完全吻合。
我把水泥袋扛回來時,水泥從破口裡漏出來,撒了一路,在我腳后跟留下一條灰白色的印子。
李大富發現我們又接近了一步,終於狗急跳牆了。
他派人守在村口,攔截所有外來車輛,還把趙愛國家又砸了一通,這次連房頂都掀了半面。
趙愛國的養傷點在廢棄祠堂,他也不回去了,在祠堂牆根下坐著,用刀削木棍,一根一根削,把一端削尖。
他把那把水果刀從兜裡掏出來,用刀背敲木棍上的疤,敲完又揣回去。
我說:“你幹啥?”
他說:“做老鼠夾子。”
他削下來的木屑堆了一小堆,風一吹,散了一地,他看了看,又低頭削新的一根。
李大富放出了風聲,說要嫁人的事提前了,明天就辦。
他要把我嫁出去,等於把我釘S在老鰥夫家,這樣就沒人再想聽我說的話。
這一招是釜底抽薪——只要我成了別人家的婆娘,
我的嘴就廢了。村裡一個嫁出去的瘋女人,說的話沒人信。
訊息傳到牛棚時,我正在吃王嬸偷塞進來的半塊饃。
饃噎在嗓子眼裡,我灌了兩口涼水,水從牆縫裡接的,有股青苔味。
我沒吐,硬嚥了下去。
夜裡鐵柱又跑來了,這回是躲在牛棚后面的柴垛裡。
他說:“姐,他們給你準備的衣服是大紅的,是王嬸看不過眼,拿自己嫁妝改的。老光棍美得直冒鼻涕泡,逢人就說不用彩禮還倒貼,天上掉的媳婦。”
我沒說話,把那條紅衣服抖開,針腳密密的。
看了一會兒,我又把它疊好,放到乾草堆底下。
當天夜裡,趙愛國摸進牛棚,二話不說拽著我就走:“今晚就動手。再拖一天,你進了那家門,就什麼都晚了。”
我說:“物證還不夠,牆洞裡的賬本還沒取。”
他說:“那就現在取。趙順子看見李大富轉移一整車東西,
已經起了疑心。我們只要把牆洞裡的真賬本拿出來,他趙順子就是第一個反水的人。”我看著他,忽然發現這個人變了。
以前他只想S我,現在他想的全是怎麼扳倒李大富。
仇恨有時候和執念長得很像,但指向的東西不一樣。
他拽著我胳膊的手很有力,勒得我胳膊上一道紅印子,他看了一眼,鬆了鬆手,但沒鬆開。
我們決定賭一把。
趙愛國讓鐵柱去趙順子家放風,我和趙愛國再次翻進李大富家院子。
這一次他家的狗沒醒,我熟門熟路摸到神龕后面,撬開牆磚,從牆洞裡取出了原賬本和那幾沓鈔票。
回到祠堂,我把賬本一頁一頁攤開,用炭筆把關鍵條目圈出來——每一筆都和李大富轉移的東西對得上。
趙愛國在旁邊把削尖的木棍一根根插在祠堂外坡地上,做成簡單的障礙。
他把那柄水果刀從褲兜裡掏出來,
噌一聲插在泥地上:“明天,所有賬都在這把刀前頭算清楚。”我把賬本翻到相關頁數遞到趙順子面前。
他眼睛紅了。
他沒立刻說話,先蹲到門檻上,煙一根接一根抽。
抽到第三根,把菸頭往門檻上一按,悶聲說:“他拿我當兒子這些年,我給他磕過多少頭。到頭來我是他養的替S鬼。”
聲音啞得像砂紙,說完把煙盒捏扁,扔進牆角的灰堆裡。
他蹲在那裡,抱著那袋水泥,水泥灰沾在他袖子上,白了一片。
我說:“你幫我作證,你就不是同犯,是受騙的。你不作證,東西在你名下,到時候你說不清。”
趙順子蹲在那裡,鼻涕眼淚糊了一臉,最后點了點頭。
我看了趙愛國一眼。
證人有了。
物證有了——原賬本、鈔票、防汛專用水泥,加上趙順子的證詞。
接下來就是怎麼把這些東西攤在太陽底下。
暴雨要來了,氣象站發了預警,三天內有強降雨。
整個村子都在討論雨,只有我知道雨意味著什麼——三個月后的第一場暴雨,比預計來得更早了。
如果壩沒修好,大雨一下,水庫水位猛漲,裂縫在高水位作用下必定擴大,管湧一旦形成,潰壩就是幾小時的事。
倒計時已經開始,滴答聲就在我耳朵裡。
我捏著賬本,對趙愛國說:“明天,我們去壩上。當著全村人的面,把證據攤開。他再能打,打不過所有人的眼睛。”
趙愛國把手裡最后一根木棍插進土裡,拍了拍手上的泥,點了點頭。
他看了我一眼,目光裡有什麼東西沉下去了,像一塊石頭落進水裡,水面晃了晃,然后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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